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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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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娘子結束“聽”經後, 阿愁跟著眾人上了金蘭娘子的馬車, 那柳青忽然探頭好奇地問著阿愁:“那個看菜園子的凈心, 她不是也在修著閉口禪嗎?你每回去找她, 你倆都聊些什麽?怎麽聊?難道她只是在人前守著戒律, 背後就破了戒?”

阿愁還沒答話, 柳娘子的巴掌便招呼上了柳青的腦袋,笑罵道:“盡胡說, 也不怕佛祖怪罪於你!人家可是正而八經的出家人, 哪有人前背後兩套的道理。”

阿愁笑道:“我只是幫她澆澆菜園子罷了, 也不用說話的。”

許是因為凈心剃度那天阿愁也在的緣故, 阿愁總覺得, 她跟凈心頗有些緣分。

那金蘭娘子則一臉高深地道:“修閉口禪, 修的不過是各人的心罷了。若說出來的話心口不一,倒不如不開口了。若是能始終心口如一, 開不開口原也沒什麽要緊, 過於執著,倒是著了相了。”

柳娘子一聽就笑了起來,指著金蘭道:“聽聽,這人悟了。”

金蘭娘子拿眼尾掃柳娘子一眼, 然後如佛祖拈花般輕輕一笑,那笑容顯得更加空靈高遠了。

“我可不就是悟了嘛。”金蘭娘子那般微笑道, “最近我總想著,所謂參禪悟道,悟到最後, 大概求的就是一個冷心冷肺吧。你們總說我過得比你們好,其實仔細說來,不過是我比你們更看得開,也更冷心冷肺罷了。你們總愛求全,我卻從不強求這些。我能得到多少,我就守著多少。偏最可笑的是,這樣一個我,竟還博了個賢名……”

金蘭娘子這話,是有感而發。

如今她那繼女劉嬌嬌已經是十五歲了,正是該說親的年紀。劉主簿原想把這件事推給金蘭娘子的,金蘭娘子卻早看透了劉主簿在女兒面前是個撐不起來的,她再不願意落進那裏外不是人的尷尬境地,便借口劉嬌嬌外祖那邊的態度而堅決不肯接手。

事實也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樣,劉嬌嬌的外祖家拿劉嬌嬌的婚事跟劉主簿打起了擂臺。那劉嬌嬌的外祖一家不過是想借著劉嬌嬌在劉主簿身上撈更多的好處罷了,偏劉嬌嬌那傻孩子卻中了她外祖家的毒,一心認定了有後娘就有後爹,竟只聽她外祖一家的挑唆,如今視劉主簿如仇人一般。倒是那明擺著兩不相幫態度的金蘭娘子,如今竟還能得著劉嬌嬌一點好臉色。

柳娘子好奇問道:“上一次不是說,你家那口子給相中一個什麽挺有出息的小郎嗎?那事最後成沒成?”

“能成才怪,”金蘭娘子頗有些興意闌珊地道:“那邊嫌這人身上沒個現成的功名呢。我早跟我家那位說了,他的女兒,該他自己有決斷才是,偏他那性情……”

說到這裏,她搖了搖頭,改了話題,看著阿愁笑道:“便是你要請客,隨便什麽地方不成?怎麽竟還訂了杏雨樓?那裏的酒水可貴著呢。”

阿愁笑道:“今兒是謝師宴,別的地方檔次可不夠呢。”

莫娘子則橫她一眼,對柳娘子和金蘭娘子道:“你們別替這丫頭操心,只怕如今我們幾個裏頭,就屬她最有錢了。我竟是才知道,這丫頭連什麽是工錢什麽是分紅都沒鬧得清。當初她折騰出那眉筆時,我原當她只得了一筆工錢,不想那二十七郎君給她的竟是分紅!”

阿愁趕緊故作天真地沖著莫娘子吐了吐舌。之前她說謊騙了莫娘子,可事後又想著這筆財路只怕是瞞不住人的,她便偷偷耍了個奸滑,只裝作不懂得什麽是分紅什麽又是工錢,這才把那謊話給圓了回去。

若是事發當初,莫娘子只怕再不敢叫她接了這分紅,如今都過去一年多了,莫娘子再反對也晚了,她也就只好接受了。

而以當世的規矩,徒弟在滿師後的頭三年裏,收入是要按照一定比例上交給師傅的。至於那比例是多少,則由師傅來定。據說有那黑心的師傅,甚至會要求徒弟上交所有的收入。而徒弟自滿師後,所有的吃住又都得由自己負擔。於是,許多撐不下那三年的困窘徒弟,都不得不跟師門簽下一紙長達十年乃至於幾十年的“雇傭契”……

莫娘子自然不是那樣的人。以莫娘子的本意,她原不想要阿愁一分一毫的,阿愁卻以“規矩”說事,只說她若不收,別人會說阿愁這是欺師滅祖什麽什麽……知道人言可畏的莫娘子才不得不收了阿愁每個月三成的收入。只是,她也跟阿愁明言了,這些錢她只是在替阿愁攢著,“將來給你置辦嫁妝。”

阿愁則正而八經地道:“我可是師傅的養老女,將來就算有那麽一天也只會是招贅,哪用得著我們家裏出嫁妝。倒是我們家得置些產業才是,不然只怕沒人肯做那上門女婿。”然後便再次跟莫娘子提出置辦房產的事來。

阿愁知道,莫娘子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不然在她得到李穆的第一筆分紅時,莫娘子也不會堅決不同意由她出錢買樓的事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師傅總不肯用我的錢,難道是因為師傅並沒有把我當家人看嗎?”阿愁擺著個哀兵之態,“師傅知道我的來歷,我從不覺得血親才是家人。在我看來,肯真心關心我的人,才是我的家人。我當師傅是至親,用女兒的錢,就那麽叫師傅為難嗎?”

許是因為阿愁的這一番話,許也是考慮到阿愁將來的婚姻大事,莫娘子才終於不再糾結她和阿愁誰掙得多的問題。只是,對於阿愁提出由她出錢買房一事,莫娘子依舊還是沒松口,只說二人一並努力。於是,如今她師徒二人便以攢錢買房為目標而努力著。

*·*·*

那杏雨樓是宜嘉夫人的產業,當初阿愁頭一次跟著莫娘子參加梳頭娘子的年前團拜時,便在這裏。

這裏,也是她頭一次見到林巧兒和李穆兄弟的地方。

只是,那時候杏雨樓的生意一直屬半溫不火狀態,直到後來宜嘉夫人將這酒樓交到了李穆的手上,酒樓的生意才有了起色。至於如今的杏雨樓,則已經成了外地客商來廣陵城必去的一處所在。因為這裏有廣陵城裏最美味的食物,最賞心悅目的歌舞,以及最漂亮妖嬈的賣酒胡娘。

阿愁他們一行人在杏雨樓前下車時,那才剛二十出頭的王小王掌櫃正好在那黑漆金字招牌下恭送著一位貴客。

看到阿愁,那生得五短身材的王掌櫃立時笑彎起一雙叫阿愁頗為嫉妒的圓圓杏眼兒,笑呵呵地過去跟幾位娘子打了個招呼。

直到這時柳娘子和金蘭娘子才知道,因阿愁的幾位雇主都在杏雨樓裏坐堂,阿愁竟幾乎天天都在杏雨樓裏出入。也因著這一層關系,才叫阿愁有那本事在天天座無虛席的杏雨樓裏訂到一間雅室。甚至那王小掌櫃還主動提出,今兒她們的所有花銷都會打個對折。

別人只當王小掌櫃的是賣阿愁的臉面,只阿愁自己知道,她這是又沾了二十七郎的光。

廣陵城裏都傳聞著,這位王掌櫃是宜嘉夫人花重金從杭州一家百年老字號裏挖來的人才。只阿愁知道,這位原不過是廣陵城外一個路邊茶攤的小攤主。

當初李穆帶著阿愁去鄭家莊找吉祥時,曾半路於一個茶攤上歇腳。那茶攤雖小,茶水的種類竟可以堪比城裏的茶樓了,加上同時還代賣著附近莊戶人家的特制土產,竟叫一個小小茶攤的生意甚是紅火。當時李穆就曾跟阿愁說過,那個名叫王小,看上去年紀還不到二十歲的小攤主是個人才。

阿愁原當他們跟這位小攤主也就只是一面之緣,直到後來她在宜嘉夫人府上再次遇到這人,她才知道,李穆將那人舉薦給了宜嘉夫人,且還是舉薦這位只經營過一個小茶攤的王小做了杏雨樓的大掌櫃……

那位王小掌櫃是在二十七郎君的舉薦下才得以成為宜嘉夫人的門客,他對李穆自是感激不已。且他還於無意中得知,阿愁在替花間集做事,他便當阿愁也是那位二十七郎的門客了。同是門客,多少總沾著點魚水情的,於是,一時閑著沒事的王小王掌櫃便主動充當了那領路的小二,親自將阿愁和三位娘子柳青等人引進了酒樓。

柳青之所以會跟著幾位娘子去聖蓮庵上香,原就是阿愁拿“杏雨樓”三個字吊著他的。雖說他的家境小康,可他們這樣的工坊之家自來講究個勤儉節約,閑著無事再不會下館子看歌舞什麽的。何況這還是大名鼎鼎的杏雨樓。於是,進了酒樓後,這小子的眼險些都不夠看了。

他這丟人的模樣,不由就令他嫂子悄悄伸手擰了他一把。

柳娘子嗔他一眼,正待要跟走在前面的莫娘子說話,卻是忽然就從眼角處看到,那一樓大廳裏,一個手裏執著酒壺正殷勤勸酒的男人忽地僵在了那裏。待認出那人後,柳娘子那細細的彎眉忽地便是一挑,然後飛快看了一眼正步上樓梯轉彎處的莫娘子。見莫娘子並沒有註意到大廳裏的動靜,她便拉著柳青快走幾步,以二人的身形擋住莫娘子的背影,然後扭頭沖樓下的男子拋過去一個惡狠狠的警告眼神。

這一切,已經走過樓梯轉彎處的莫娘子等人都沒有註意到。柳娘子不願意因那人敗了大家的興致,便也沒有提及。

一直以來,三位娘子裏,以莫娘子的境況最為窘迫。而雖然今兒是以阿愁的名義請客,解了心結的莫娘子到底也是主人。難得有機會回饋兩位一直照顧著自己的好友,莫娘子一時高興,便不自覺地多喝了幾杯。

一場歌舞畢,眼見著三位娘子都有些過了量,阿愁便結了賬。

出了杏雨樓,阿愁交待柳青和金蘭娘子的貼身小丫鬟照顧好另兩位娘子,便上了雇來的小車,帶著莫娘子回仁豐裏了。

還沒進仁豐裏,莫娘子一陣酒勁上湧,便有些坐不住了。眼看著反正前面就快要到家了,莫娘子便拉著阿愁下了車,準備就這麽散步回去,一邊散散酒氣。

師徒二人沿著坊墻慢慢往仁豐裏的坊門走時,忽然就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待扭頭看去,只見冬哥和他師傅季銀匠從後面追了上來。

如今冬哥已經再不是當年那個小蘿蔔頭兒般的模樣了,十一歲的他也開始漸漸長開了。而雖然他略有些長開了,可能因為季銀匠護著他的緣故,竟叫他難得的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單純。

看到阿愁,冬哥便丟開他師傅快走了幾步,跟阿愁嘰嘰呱呱地說起他跟季銀匠去寶鏡作坊那邊的事來。

因大唐的第一面寶鏡是季銀匠親手所制,連朝廷工部都特特給他下頒了一道嘉獎令,且還特特給他授了個“大匠”的銜兒——阿愁不敢說,如今才剛三十出頭的季銀匠算不算得是大唐最年輕的大匠。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絕對是廣陵城裏有著“大匠”稱號的人中最年輕的一個。

加上如今季銀匠住在二十七郎的別院裏,顯然是二十七郎君的門客。而那位二十七郎,據說如今正得天家看中,難說將來會不會登上那個大位……於是乎,年青有為又前途無量的季銀匠,頓時一改之前無人問津的窘狀,在城中媒婆們眼裏炙手可熱了起來。

也虧得如今他住在李穆的別院裏,那些媒婆輕易摸不到他身邊。可便是這樣,阿愁也沒少聽別院裏的總管李大娘和廚子朱大廚打趣著季銀匠,似乎是連別院裏的丫鬟中也不少動了春-心呢……

阿愁一邊和冬哥說著話,一邊小心扶著酒意上湧的莫娘子。

那冬哥卻是這才註意到莫娘子的模樣,便吐著舌頭笑道:“阿莫姨這是喝多了?”

他話音未落,頭上就挨了季銀匠一手指。

阿愁扭頭看去,就只見季銀匠正滿含警告地看了一眼冬哥,然後眼眸飛快地往莫娘子身上掃了一眼,又轉開眼,悶悶道了句:“酒不是個好東西。”

莫娘子怔了怔,忽然冷笑一聲,歪頭看著季銀匠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是個正經女人?”

呃?!

不僅是季銀匠,連阿愁也楞了一楞。連她都聽出來了,季銀匠的意思,是想勸莫娘子莫要貪杯罷了,偏莫娘子跟個刺猬似的,竟往歪處想了。

季銀匠的神色一正,上前一步,將阿愁和冬哥兩個擠在他和莫娘子的中間,看著莫娘子那因酒意而顯得格外水波灩瀲的雙眸,誠懇道:“我從來沒那麽想過。”

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叫莫娘子也跟著怔了怔,然後自嘲一笑,便低下頭去不吱聲兒了。

季銀匠看看她,過了半晌,才悶悶又道:“你……能不喝酒還是別喝酒吧,酒真不是個好東西。”

阿愁:“……”

果然,莫娘子猛地擡起頭來,狠狠瞪了季銀匠一眼,低聲怒道:“要你管!”

季銀匠看看她,又垂了眼,看著腳尖前方的地面,固執地又說了一遍,“真的,酒真的不是好東西。你要是真想喝,就在家裏喝吧,外頭……”

許是莫娘子投射過來的眼神太過銳利,以至於季銀匠說不下去了,便有些無奈地伸手撓了撓腦門,抱歉道:“我……多管閑事了呢……”

他拉著冬哥後退一步,卻是不再跟阿愁和莫娘子並肩而行,而是跟在了她倆的身後。

阿愁兩只手都扶著莫娘子的胳膊,一邊擡頭去看莫娘子的臉色。

那莫娘子也不知是酒意還是氣的,一張臉漲得通紅。

她再回頭看向季銀匠,就只見季銀匠的神色已經恢覆了正常。見她看過來,他便也以一副一本正經地模樣看向她。

不知怎的,阿愁忽然就覺得,這一幕好像有點滑稽——她扶著搖搖晃晃的莫娘子走在前面,季銀匠背著手走在後面,仿佛是押解兩個犯人的差役一般……

李穆的別院離坊墻不遠,九如巷卻在仁豐裏的後半條街上。進了坊門後,季銀匠師徒原該沿著坊墻轉彎才是,偏那季銀匠竟拉著冬哥跟在了阿愁和莫娘子的身後。

頓時,莫娘子的臉色就不好了起來。她不肯再跟季銀匠說話,便用力握了阿愁的胳膊一下。

於是阿愁只好問道:“阿季叔,你們這是還要去哪裏?”

季銀匠看看她,又看看莫娘子,只含糊應了聲兒:“前頭。”

所謂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便是莫娘子心裏感覺不對勁,這會兒也不好限制了季銀匠不許跟在她們身後。

於是,莫娘子一個沒忍住,便回頭瞪了季銀匠一眼。季銀匠則回了她一個再平靜不過的眼神,就仿佛他真個兒只是恰好一路同行罷了。

此時天色已經全都黑了下來。從街邊店鋪裏投出來的燈光,將莫娘子師徒和季銀匠師徒的身影拉得時長時短時又閃爍不定。

兩個師傅各自憋了一股勁兒,兩個徒弟則都乖巧地沒吱聲兒,只時不時地擡頭往兩個師傅的臉上看去。

此時已經是九月天了,夜風裏透著秋涼。莫娘子被那夜風一吹,頓時又是一陣酒勁上湧。阿愁一時沒扶住,便叫莫娘子踉蹌了一下。

阿愁還沒能反應得過來,後面的季銀匠早已經搶先一步,伸手拉住了莫娘子。

而,不等莫娘子和阿愁反應過來,季銀匠已經又飛快地松了手,忽然扭開頭,卻又是一本正經地看向另一個方向,就好像剛才那一幕只是大家的幻覺一般。

那莫娘子雖然因一時的酒意而有些任性,可到底本性是個周正之人。見季銀匠伸手幫了她,她也不好再繼續別扭下去,便只得別別扭扭地向著季銀匠道了聲:“謝謝。”

季銀匠楞了楞,仿佛沒意料到會得到莫娘子的一個“謝”字一般。直到隔了好一會兒,他才應了聲:“不客氣。”

前方就是九如巷了。看著那黑洞洞的巷口,莫娘子咬了咬唇,站住腳。

跟在她們身後的季銀匠師徒兩個也同時站住。

莫娘子道:“不必送了,我們到了。”

季銀匠默了默,指著前方九如巷口的宋記老虎竈道:“那個,我準備帶冬哥去洗個澡……”

頓時,阿愁就覺得莫娘子落在她胳膊上的手勁緊了一緊。

“這樣呀。”莫娘子生硬地擠著個笑,又是用力一拉阿愁,板著臉道:“那,告辭了。”

阿愁擡頭看看把一張木板臉板成一張鐵板臉的莫娘子,再回頭看看再次擡手撓著額頭的季銀匠,忽然就發現,這世上情商堪憂的人可真多。前世的秦川算一個,她師傅算一個,季銀匠也該算一個了……好吧,好像其實她自己的情商也高不到哪裏去。

阿愁覺得,當晚的事只是一個小插曲,季銀匠伸手那一扶,也只是出自人之常情,卻再想不到,就因著這一扶,倒扶出一場軒然大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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