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楚婳帶著父兄遺體回到京城。

她帶著裝著楚陣、楚衛父子遺體得棺槨一路回到鎮國大將軍府，楚婳手裏拿著父兄的武器，走上前，重重叩門，揚聲喊：“鎮國大將軍楚陣，雲麾將軍楚衛，回家了！”

沈重的大門慢慢拉開，看門小廝見她面色疲憊不以，心下一驚，轉眼又看到她身後的兩個棺材，腿一軟，直直跪下去，面色發白，“將，將軍……”

楚婳擡起眼，看向正廳方向，說：“去把母親喊來，接……父兄回家。”

那小廝慌忙點頭，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往後院跑。

楚婳轉身，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百姓，竊竊私語，她握著武器的手緊了緊，轉回身。

沒一會，就見自家母親和一幫丫鬟小廝慌忙過來，她上前迎了幾步，跪在母親面前，啞聲說：“女兒把父兄帶回來了！”

楚母渾身一顫，從楚婳疲倦悲切的面容上移開視線，看著門外的兩口棺槨。

自己的丈夫、兒子是兵人，自己嫁到楚家以來，這個畫面經常會出現在自己夢裏，每一次聽聞有戰事，她便緊張害怕的整日整夜睡不著，但幸好，她害怕的場景從未出現過，可……

楚母猛地蹲下身看著楚婳，服侍她的丫鬟嚇了一跳，趕緊要把她扶起來，卻被她甩開手，她握住楚婳的雙肩，聲線顫抖：“小婳，你，你方才說了什麽？你告訴我，門外的……”她咬著牙，說不下去。

楚婳擡起頭，看著母親那雙泛紅的眼，以及不願相信的神情，背挺得筆直，她說：“女兒楚婳，把父兄帶回家了！”

楚母渾身力氣一卸，跌坐在楚婳面前，淚滾了滿臉，楚婳擡手擦掉她的淚，卻怎麽也擦不幹凈，輕聲說：“母親，迎父兄進門吧，他們最後的體面，我們要給他們撐著，母親，你別怕，這楚家不會垮，還有女兒在，這楚家垮不了的，你別怕，母親，你別怕……”

她一遍一遍重覆著，像在勸楚母，卻是說給自己聽的，楚婳，你別怕，你不能怕，你還得撐起父兄最後的體面，你還得照顧母親，你還得撐起楚家的門楣，你不能怕，你別怕……

她起身，手上用力，把楚母扶了起來，帶著她走到門口，說：“迎父兄回家！”

擡著棺槨的將士換成了楚家的人，楚母看著兩口漆黑的棺材從自己面前擡過，還是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的丈夫、兒子就這麽躺進這冷冰冰黑漆漆的棺材裏。

她放在楚婳手臂的手微微發顫，“帶我去看看。”

她不相信，她得自己看看，自己確認，否則，她怎麽都不會相信。

楚婳抿唇，帶著母親走進大堂，兩口棺材靜靜立在中間，周圍跪著一片的丫鬟小廝。

楚母指著兩口棺材，說：“打開——”

聲音拔高，有些淒厲。

“不準！”楚婳出聲喝止，她看著楚母：“母親，我知你心裏難受，我亦難受，但這棺材開不得！”

“小婳，”楚母祈求的看著她，“你讓母親看看，或許是你看錯了，這，這裏面，可能是別人……”

楚婳抿唇，聽她說完，輕聲問：“母親，我看錯？我也想我是看錯了，我也想著棺材裏不是父親兄長。可是母親，我沒有看錯，我也不會認錯我的父親兄長。”

楚母眼底自欺欺人的希望破滅，她一把推開楚婳，跌向兩口棺材，口裏喊著他們的名字。

楚婳靜靜看著，看的眼睛發痛，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

“聖旨到——”

楚婳一驚，不知這消息怎麽傳的這樣快，看著悲痛欲絕的母親，轉身走向大門領旨。

遠遠看到門口的人，楚婳腳步一頓，眉頭蹙起。

門口手裏拿著聖旨的不是宮裏專職的傳旨太監，也不是皇帝身邊的哪位公公，那一身月白色金色滾邊長袍的，卻是當朝皇後——蕭明珠。

楚婳心中震驚，哪怕楚家戰功赫赫，楚陣身居鎮國大將軍，也遠遠不到皇後為他們穿上白色衣袍，這表達了皇家對楚家的看中，也給足了楚家臉面。

她按下心中的疑惑，走到門口，跪下，“楚家楚婳，接旨。”

蕭明珠垂眼看著跪在自己腳邊身形單薄的女子，嘴臉微不可查的翹了一下，不過很快就變回了那副悲憫的表情，她打開手中的聖旨，念完聖旨上的話。

大意就是誇獎楚家父子對梁國的功績，對梁國的忠貞之情，自己皇上對他們的喜愛自己對他們戰死的悲痛之情。

楚婳擡起雙手：“謝陛下。”

蕭明珠把聖旨放在她手中，又親自扶她起來，擔憂的看著她，“楚家兩位將軍之事我知曉你難受，但也要保重身體，你若倒下了，你母親怎麽承受的了？”

楚婳：“謝娘娘體恤。”

說罷，又要對她跪下。

“別，”蕭明珠攔住她，拍拍她的手臂，聲線溫柔：“不用，進去吧，我去看看你的母親。”

“是，”楚婳把聖旨遞給旁邊的小廝，帶著她往大堂走，“母親突逢巨變，精神有些不太好，若一會有冒犯到娘娘的地方，還請娘娘見諒。”

蕭明珠搖頭：“談不上冒犯，你父親兄長是為了梁國而犧牲，是我們對不住你們。”

這話說的就有些過了，楚婳搖頭：“父兄為國捐軀絕不會後悔，娘娘言重了。”

蕭明珠點點頭，不再多說，進了大堂，楚母還跪坐在棺材面前痛哭，沒有察覺到兩人進來，楚婳想要出聲提醒，蕭明珠擡手壓下，示意她不必。

自己緩步走到楚母身邊，蹲下身，刺繡精美的裙擺鋪了一地。

楚母偏頭，看見她，面上悲色仍在：“皇後娘娘。”

蕭明珠點點頭，親自將她扶起來，和她一起坐到椅子上，握住楚母的手，溫聲說：“仔細照顧身子，你這樣傷心，若是拖垮了身子，楚將軍在天之靈也不會安心。”

楚母垂頭抹淚，心中戚然。

“我也知曉你心裏難受，但逝者已去，活著的人若念念不忘，也只是徒增傷感罷了。”她輕輕拍了拍楚母的手，又輕聲勸了幾句。

楚母臉上悲色不減，她輕皺著眉低嘆一聲，轉向楚婳，問：“楚小娘子可否與我聊一聊？”

“娘娘請說。”楚婳拱手。

蕭明珠放下楚母的手，起身，往外走，路過楚婳時輕聲說：“隨我來。”

她沒讓隨行的宮女太監陪同，楚婳也讓小廝丫鬟不要跟過來。

兩人一路慢慢走到楚家祠堂，蕭明珠看著上上下下的排位，垂眼上前上了三炷香，輕聲問楚婳：“這都是梁國的功臣。”

楚婳沒說話，靜靜看著她，不知她是何意。

蕭明珠上完香，站在牌位前轉身看著楚婳，問：“厭煩了嗎？”

楚婳：“娘娘說的什麽？”

“厭煩這無止無休的戰爭了嗎？”蕭明珠眼眶微微發紅，“我厭煩了，你應當清楚，我的父親，他也是將軍。”

楚婳點頭，“蕭忠將軍威名赫赫，少有敗仗，這大梁的半壁江山都是蕭忠將軍打下來的，大梁能有如今的風光，蕭忠將軍功不可沒。”

楚婳這並不是在蕭明珠面前奉承她，這些話都是她出自內心的話，蕭忠的事，她從小聽了不少，這位戰功赫赫，威名在外的驃騎大將軍，為梁國打了不知多少勝仗，拿下不知多少國土，若不是他，現在的梁國或許就是越國附屬，哪有現在的威風？

她對於這位被稱為“戰神”的蕭忠將軍，是打心底裏覺得敬佩尊重的，可是……她不明白為什麽蕭明珠要提起這個。

蕭明珠：“你父兄上戰場時的你和你母親的擔心害怕，我和我娘親也曾無數次的體會，你今日的痛苦，我……”說到這，仿佛是想起了當時的場景，她眼裏漸漸漫上霧氣，嘴唇輕顫。

楚婳看著面前的女人，她很漂亮，容貌精致，但楚婳知道，這不是她最美的時候。

在楚婳年歲尚小的時候，曾在大長公主府見過她，那時候先皇還在，大長公主還是長公主，蕭明珠是整個京城裏最金貴的姑娘，她的母親是皇帝一母同胞的親妹妹，皇帝極為重視自己的妹妹，連帶著對著侄女兒，也是疼到心尖上。

她的父親，則是赫赫有名，人稱戰神的驃騎大將軍蕭忠，整個京城，沒人的日子比蕭明珠過的舒坦，從她名字就可以知道，她就是被所有人捧在掌心裏的無價明珠，且這名字，還是梁國皇帝，她的親舅舅給取的。

她那時見到的蕭明珠，風光快意，一身紅色長裙襯得她肌膚雪白，巧目盼兮，張揚明艷，宛若九天玄女，在一眾貴女中仍舊貴氣驕傲，無論誰一眼望去，最先看見的一定是她。

那時候的蕭明珠，連笑也是活潑靈動的，而如今的蕭明珠，一身的驕矜已經不可見，穿著華麗莊重的鳳袍，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符合皇後禮儀宛若尺子量出來的規矩。

楚婳垂著眼，開口：“過去之事，多想無益，如娘娘方才所說，逝者已去，活著的人念念不忘只會徒增傷感，不如忘卻。”

蕭明珠擡起眼，一雙鳳眸泠泠看著她：“楚小娘子，忘的掉嗎？至親至愛，你，忘的掉嗎？！那些不過都是拿來哄人的風涼話罷了，沒有真真切切體會到那種痛苦，誰都能把這話說的出口，楚婳，你忘的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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