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你來了，說是過來祝壽？”

坐下沒半個時辰，蓮止就過來了，北音沖她招手，聞言笑道：“這話你聽聽就行了，何必還問我？過來過來。”

蓮止在她旁邊坐下，卿扇遞給她一壺青絮酒，她接過喝了幾口，不太好看的臉色好了些許，但仍舊能看得出怒意。

“你這是怎麽了？今天我來的時候正好撞上陸吾被明逸和一群朱雀族的小輩們拿著劍趕出去的場面，從我去六荒算起，這時間也不短了吧？還沒扯完呢，這是鬧什麽啊？”北音問。

蓮止扭頭看她，冷笑說：“你還記得千葉嗎？”

北音眼角狠狠一抽，倒抽一口冷氣，不敢置信的問：“你是——你是說，今天這事和千葉扯上關系了？”

“哼——”

“你不是認真的吧？千葉死了得七八萬年了吧？這多久的事了，怎麽會現在鬧起來了？”她搖搖頭，擡手按住蓮止的手，“不至於吧，我記得明歡是知道千葉的……”

蓮止說：“這幾萬年，陸吾時不時還會去一次川永山，一去就是好幾個月，次次都不願意帶著明歡，這次明歡悄悄跟著去了，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麽，沒想到這一去就叫著陸吾喝醉了一遍遍叫著千葉名字的模樣，明歡一時氣不過，就把川永山的七葉一枝花一把火燒了個幹凈，等陸吾酒醒知道後，什麽也不過問，就把明歡罵了一頓。”

說完，她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北音對這中間的事知道的不清楚，只知道千葉原型就是七葉一枝花，曾救過陸吾，陸吾那段時間會經常去川永山找她，後來莫名其妙就死了，陸吾傷心幾萬年，然後就和明歡在一起了。

“那川永山的七葉一枝花真是明歡燒的？陸吾真的罵了明歡？”見蓮止瞪她，她又解釋說：“明歡這姑娘，雖然是朱雀一族，血脈高貴，但是，她一向脾氣好，甚至有些脾氣太好，她怎麽會一下子就把整座山的七葉一枝花給燒光了？而且，陸吾對著明歡不一向是千依百順，要什麽給什麽的嗎？我也清楚千葉對他很重要，但就陸吾平日裏把明歡捧在手心裏那架勢，怎麽看，都不像會把明歡罵一頓。”

蓮止讓卿扇去門口守著，北音知道她要說些隱私話，就搬著板凳靠近她，“怎麽？”

蓮止張張嘴，最後搖頭，嘆了口氣：“不知這事該怎麽說，等今天過去了，明天去見了明歡，你應該就知道了，不談這個，你這次去六荒，怎麽樣？”

說起這個，北音又苦了一張臉，無力的趴在桌上，側頭看著她，“蓮止，我沒在話本子上見過這種傻子，我心裏很亂啊。”

蓮止慢悠悠的喝著酒，說：“你的意思是弄壞結界的是個傻子？”

“你閉嘴。”北音瞪她，“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覺得他們還真是傻子，為了‘情’這一字，什麽都敢做，我是真不懂。”

“不懂就不懂，你個傻子。”蓮止笑她，眼底卻是有幾分心疼。

她還記得北音十數萬年前痛苦的樣子，她看著她現在的樣子，笑了下，忘了也好。

“不不不，其實我還是懂一些的，我們這些神仙嘛，當然，還有那些妖魔鬼怪的，壽命都很長，本來就比人類少了很多欲望，從五萬年前起，對於妖魔界對於統一六界的美好願望也被打破了，我們什麽都不缺，所以大家就都上趕著談感情傷害自己。”

她突然想起景明在六荒對她說過的話，轉頭認真看著蓮止，雙眼泛光，“你知道嗎？景明，就是那個一天到晚明明都在冷著臉你們卻都要說他脾氣好的景明，那個號稱九重天第一美男子的景明，他……”她湊近蓮止耳邊，放低聲音，“他居然，有喜歡的女神仙！”

蓮止微微露出詫異神色，神色怪異的問：“你怎麽知道？”

“他告訴我的。”北音得意的揚眉，“你知道他當時說了什麽嗎？哎呦餵，那個話聽起來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肉麻得不行。”

“他喜歡的是誰？”蓮止問。

“……”北音表情空白一秒，尷尬的咳了咳，“那什麽，他怎麽可能告訴我……”

蓮止嫌棄看她，北音不自在的摸摸頭，“他估計還沒和人姑娘說呢，估計怕被拒絕。”

“扣扣——”

門外的卿扇輕輕叩了幾下門，“神君，天帝天後叫兩位過去。”

因為蓮止和朱雀一族關系親近的緣故，北音和他們也相處的不錯，不過這關頭，叫她們倆都過去幹什麽？

北音疑惑的看著蓮止，蓮止伸手勾住她肩膀，“走走走，你不是有許多不清楚的地方嗎？不用明天，你過去就能知道。”

她們一路到了明歡的院門前，南方天帝和天後正在院門口等著她們，雖說時常看見他們，北音也不由感慨他們長得好看，天帝俊美天後貌美。

她對著兩位行禮，“天帝天後好，兩位真是越活越好看了。”

天後上前拍拍她的手臂，“現在我可沒功夫聽你耍嘴皮子，我是勸不住明歡，她也不肯聽我和她爹爹的話，她在九重天上就只有你和蓮止這兩個關系不錯，你替我們好好勸勸她。”

突然被委以大任的北音被天後的好態度嚇得差點摔一跟頭，她穩住身子，點頭，“我盡力。”

“成吧，你們倆趕緊進去。”

蓮止帶著她走進院子裏的時候，北音發現這院子裏東西都被砸了個七七八八，院裏的花也被摧殘的沒眼看，她指著院子，“這，遭賊了？”

“你能不能把腦子帶出門？”蓮止覺得這神仙能安安全全活幾十萬年，還挺過了神魔之戰，那得是多虧太陽燭照和太陰幽熒兩位聖君多多保佑了。

進門前，蓮止又小心交代她：“別亂說話，當心戳到明歡心窩子。”她知道北音這神仙說話，有時候又毒又賤，明歡現在這狀態，真受不了她再戳幾刀。

“吱——”

門推開，桌邊的姑娘偏頭看過來，北音心下一跳，這眼神她在墨胥傾身上看到過，失去愛，就要死的那種。

她猶豫著從懷裏拿出一包話梅糖，放桌上，“卿扇新做的，我吃著不錯，這次來也沒給你準備禮物，你先吃著。”

明歡對她點頭，笑了笑，“謝謝北音姐姐。”雖然笑著，但是一雙眼仍舊沒什麽情緒。

她猶豫一會，不知道該怎麽對著這姑娘說，沈默著上前坐到她身邊，放低聲音，小聲問：“明歡，你願不願意把事情告訴我？”

“……”

“你要是不願說的話就不說，你嘗嘗這……”

“沒什麽不願意的，”明歡搖頭，“不過蓮止姐姐應該已經說過了吧，我的那些事，讓北音姐看笑話了。”

“你說的什麽話，看什麽笑話，看誰的笑話？”北音皺眉看她，覺得她的狀態差極了，“你願意說我就聽，你若不願意說，我們就吃吃東西，去逛逛玩玩，怎麽都好。”

明歡沈默許久，眼裏水光閃爍，北音心下一跳，連忙從儲物袋裏摸手帕，拿出一看發現是景明的，又揣回去重新拿了一張，小心放在明歡手邊。

明歡抓著手帕，兩只手死死扯著，一雙眼通紅的看著北音，哽咽出聲：“北音姐，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北音沈默點頭，摸摸她的頭發。

“我永遠也比不過千葉，她死了，我一輩子也比不過她，她為救陸吾死了，我就永遠要活在她的陰影裏，我後悔了……我不該以為，我有無數的時間讓陸吾愛上我，讓陸吾忘掉她，”她捂著臉，聲音聽不清楚，“我當初知道他喜歡千葉，我就忍不住的去學她，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我把自己變得像個笑話！

可我，可我根本停不下來，後來……千葉死了，我居然第一個念頭是，我有機會了，我居然覺得開心，你們不知道，我當時有多害怕，我居然會感覺到開心？！

我從那以後，喜歡的東西都是千葉喜歡的，討厭的東西都是千葉討厭的，慢慢的，陸吾終於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在神魔大戰之中，我因為救他受了傷，我不覺得疼，只覺得開心。

千葉能救他，我也能，後來我傷好後，他也和我在一起了，他對我特別好，好到我都要以為他真的愛上我了，可是！他只是在借我補償千葉，他在對千葉好，他提出要和我成親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他想娶的到底是我還是千葉。

我根本不敢答應他，他年年都要去川永山，年年都瞞著我，偏偏他也不用心瞞，次次都讓我發現，我後悔了，我活成了千葉，而他從始至終愛的也只有千葉……”

北音和蓮止對視一眼，均都無奈的搖搖頭，她輕嘆一聲，“明歡，北音姐現在問你，你想要陸吾怎麽做？讓他對你道歉？讓他發誓再也不去川永山？讓他發誓永遠只愛你？”

“有用嗎？”明歡擡起臉，雙眼通紅。

北音看著她眼裏的希冀，狠心搖頭，“他說了，你信嗎？他說了，你敢當真嗎？只要你說，你信，你敢，那你就去做，原諒他，繼續和他在一起。”

明歡低頭沈默。

蓮止急道：“明歡！你——”

“我不信，也不敢。”明歡輕聲說，輕的幾乎低不可聞，“這幾萬年，有時候我也總會以為他是真的心裏有我，但……騙不了的，他騙不了我，我也騙不了自己。”

北音擡手按著她的肩，她看的那些話本子多少能看出點凡人的愛恨癡怨，看的多了，她其實對這個看的不重，覺得大家都是薄情寡義的，所以在六荒看到墨胥傾和鬼澤才會覺得難受，她不適合勸他們在一起，但她勸他們分開的話是一堆一堆的。

“你覺得你和他在一起難過嗎？”

“……難過。”

北音又問：“你覺得這件事情發生以後，你還能和他好好在一起嗎？”

明歡：“不能。”

北音肯定的點頭，將她的臉擡起來，一雙眼認真的看著她的眼，“明歡，你要知道，你算是我看著長大的的姑娘，就算我的話，不和你心意，你多少也聽一聽。”

蓮止在桌下踢了她一腳，北音遞給她一個“我心裏有數”的眼神，又重新看著明歡。

“既然難過，既然後悔，那不如放手，你是最高傲自持的朱雀一族，你是你爹娘哥哥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寶貝，你這樣痛苦，他們只會比你痛苦百倍，或許你會覺得，你放不下，你心裏難受，但是，只要你試著去做，你總會有一天發現，感情對你……”她頓了頓，覺得這話有些不適合，明歡以後要是真不沾感情了，天帝天後還有明逸饒不了她，她想了想，換了個說法：“你總有一天會發現，陸吾對你來說，並沒有那麽重要。我知道，愛情是看起來很美，到永遠沒有美好到能讓你拋棄自己，會讓你覺得受委屈的愛情，都不叫愛情。”

她拿過桌上的紙包，打開，把糖送到明歡面前，“愛情和這話梅糖也很像，雖然會有酸的，但更多的是甜，而不是酸到苦，你明白嗎？”

“對，既然陸吾不能讓你開心，你何必，不如痛快放手，天地那麽大，你身後有一整個朱雀族為你撐腰，你何必要委屈自己。”蓮止說。

明歡拿了一顆話梅糖，捏在指尖翻來覆去看著，最後糖落到桌上，北音盯著那顆糖，聽到明歡的聲音，“我……做不到的，我愛了他幾萬年，不是幾年、幾十年，幾百年……”

北音偏頭，看著她，“你現在不放手，等到下次想放手的時候就該是十幾萬年，幾十萬年，那時候你更放不開，你究竟要做什麽呢？明歡？哭的鬧的是你，死死不放的又是你。說後悔的是你，做不到的又是你。你要知道，我們的生命雖然沒有盡頭，但若是日日夜夜都在痛苦裏煎熬，還不如死了幹脆，我們什麽都不缺，我們要做的就是讓自己努力活在快樂裏。”

她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很喜歡戲嬌那套說辭，我們去愛的時候，本就是為了讓自己覺得愉悅，如果這份愛會讓自己覺得痛苦，那不如丟掉。

“明歡，你要記得你們朱雀一族的驕傲，若為了所謂的愛情變得廉價的話，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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