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燈會(2)

關燈
葉情忽從河燈上嗅到了一股極淡的龍涎香, 水棲霜身上沒有這種味道, 而賣河燈的小販也顯然用不起這般名貴的香料。葉情沈默了片刻,將河燈遞給了青年人:“葉某確是不知,桑方郡竟有此習俗。”

青年人接過道謝,朗然一笑道:“聽老兄口音不似本地人, 更何況這習俗只盛行於年輕男女之間,老兄不清楚也正常嘛。”

葉情掌風一掃,一圈圈漣漪順勢漾開。

青年道:“老兄您這年紀, 妻兒都……怎麽會還來這套——”

葉情俯身拾起一盞河燈, 樣式同青年那盞別無二致。青年宛如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聲音戛然而止。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沈默。

最怕場面突然安靜。

青年滿臉不自在的尷尬微笑,拼命思索要聊些什麽才能圓回來,葉情卻鎮定地觀察起了花燈——水棲霜什麽也沒寫。水棲霜本就只是買來玩玩的,又不寄托什麽,自然什麽也沒寫。

“砰——”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後,錯落的、稀疏的響聲漸漸密集起來, 絢爛的煙花在空中綻開,餘燼如流星散落。

巨大的轟鳴聲打破了寂靜, 那青年這才道:“鄙人蘇流清, 咳咳, 多謝老兄相讓了,來日必有厚報。我去找阿眉還河燈啦——”

有人毫不客氣地擠開了青年:“撈燈借過了啊您,讓一讓,讓一讓啊。”若是一人還便罷了, 連續四五人都這樣,青年便有些好奇,葉情則望著河燈沈思,並沒理他們。

青年扯著一人問了起來,那人本急著走,青年塞了一錠銀子,這人態度便好了,他道:“往年小姑娘放燈,都只放一兩個,還揀大的、漂亮的放——小姑娘的門面嘛,這大的放在河裏不如小的漂得快,還容易沈,一放出去,得許多人圍堵,咱們找著苦啊!”

青年深以為然,點頭稱是:“那年我替我哥哥攔截那可廢了老大的勁兒了,若不是我修……嗯,修了好運,今年也不定能找到。”

那人笑道:“可巧了,今年有個姑娘,天仙似的人物,憐我們找的辛苦,刻意放了許多——誒,不同你說了,我趕時間過去了。”

青年表示理解,笑著告別,放眼望去,一串成群結隊,繁星似的小河燈占據了河上大半的風光,波光粼粼,星火點點,若不細看,倒比那些孤零零的精致河燈好看多了。

他暗地裏卻在嘀咕:“哪家姑娘不知規矩,傻了吧唧的,亂放河燈。”

葉情擡首,只見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河畔的水棲霜似乎又在放燈了,她身後似乎站著一個躊躇的男人。

葉情忽然黑了面色。

水棲霜適才尋了那女子無果,索性不找了,自己玩個開心。她嫌放一個河燈沒意思,飄遠了便只能看到一點兒微弱的火光,幹脆花了兩文買十個小河燈,她見一行燈遠去,覺得這挺有意思,又買了二十文、一百個的河燈,喜得小販還白饒了她五個。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水棲霜正數著,卻聽見一聲吶吶的:“姑娘……”

水棲霜擡首,只見一青年男子滿面通紅,只遞著個河燈一言不發,她記性和眼力甚好,一眼就看出這青年拿的是她放的第二十一個河燈。

“您是?”

她一句話似乎又打散了那人的勇氣,那人“嗯”了半天,楞是沒吱聲。水棲霜不明所以,只得幹笑著接了河燈,道:“啊,您來還燈嗎?多謝您了。”

她隨即將燈點亮,將河燈又扔進離水裏,因那河燈沾了水太重的緣故,才出去不過一兩尺,便被河水吞沒了。那人見著燈火被湖水吞噬,一臉羞憤,拂袖而去。

水棲霜:……

“……九十四,九十五……”

“姑娘,小生拾到……”

水棲霜轉身一見,這人風度翩翩,一派風流氣度,好一個濁世佳公子:“你是來還河燈的麽?”

這人笑道:“姑娘冰雪聰明,一猜就準。”

水棲霜攤手道:“可你也見著了這東西順水流走便沒用了,不用還了。”

那人一噎,又道:“這燈還挺漂亮的。”

水棲霜“哦”了聲,順手拿了三兩個塞給他:“再送您幾個,您要是喜歡往後右轉,一文五個,買二十文再贈五個哦。”

那人被氣得直哆嗦:“裝什麽傻?還道窈窕淑女,原來是個買燈的托!”言畢氣得拂袖而去。

水棲霜一臉茫然。

“……一百,一百零一……”

“姑娘。”

“你是來?”水棲霜挑眉,回首見著個胸有成竹的青年。

“晚生並非來歸還河燈,晚生是想……”那人欲言又止。

“哦,我明白了。”

那人一臉驚喜:“姑娘真明白了?”

水棲霜堅定地點頭:“當然啦,我看起來很傻麽?這燈不是我放的,你想問是誰放的吧?是買燈的陳阿婆先前為了招攬客人,找人放的,你找她去吧。”

“……一百零二,放完收工。”

“水姑娘。”煙花的聲音伴著一個粗啞難聽的聲音響起。

“水姑娘不在,買燈找陳阿婆——”水棲霜有些不耐煩,她轉過身來,正見著葉情滿臉嚴肅,“是你啊。”

水棲霜松了口氣,站直伸了個懶腰,緩步走入人群,雖然她對葉情的狠毒冷血頗有微詞,但對他憐憫和敬佩也兼有之,終歸是個熟人。

“桑方的人習俗真怪。”她沖著葉情抱怨。

“你知道?”葉情剛才也旁聽了幾句,原以為她真只是不清楚,如今看來她只是在裝傻罷了。這丫頭,還真機靈。

“本來不清楚,可是突然圍了那麽些男人上來,任誰也覺得奇怪吧?我又不是傻,明明是放出去的河燈,他還專門撿回來給我,一個人幹這事兒是傻,兩個人幹是瘋,三四五個便肯定不是空穴來風。”水棲霜一臉無奈地搖頭,葉情負手,袖中的那只河燈悄然滑落在掌中,他輕輕抖掉了河燈傷的水,將有些褶皺的花瓣片片撫平。

“一個個笑得形容猥瑣,意圖不軌的模樣。只聽過話本裏講羊車望幸的,桑方居然還興河燈望幸的?民風也真夠大膽的。買河燈的時候,也沒聽見誰說一聲。”水棲霜單手托腮,唏噓不已。

葉情:……

他若無其事運了掌力,徑直將那盞蓮花河燈化為齏粉,神態自若道:“商人怎麽會說這些影響自個兒生意,水姑娘身為女子,自是要防著那些不良之人。”

水棲霜頷首:“說得也是,罷了。下次再也不放河燈了,真是麻煩。”

又一朵煙花在空中盛放,伴著些硝煙的氣息,水棲霜很喜歡這種味道,她也喜歡絢爛的煙花,她仰起頭,笑容明媚得像是陽光,賣力地為這短暫的繁華鼓掌。

葉情不動聲色穿過人群,趁著她觀賞煙花的時候,尋小販買了幾支,沒想到水棲霜卻道:“誰知道煙花是不是和河燈有一樣的規矩,我還是不放了,你自己去吧,客棧見啦。”

她笑著鉆入人群,游魚一般不見了。

棲霜撇下了葉情,自顧自又逛起了夜市,自少不得一嘗小食,從餛飩吃到糍粑、湯圓,當時,煙花漸少,人潮漸散,但她倒不介意。只是吃到集市裏鴨血粉絲之時,卻有些食不下咽。她食欲素來很好,這種事幾乎沒發生過。

她心中忽然掠過一絲不好的預感,月影西斜,她便離了自食肆出來,往回走去。

葉情回到客棧之時,煙花已經徹底停歇,暗沈沈的天上,連玉盤似的圓月都被烏雲所遮蔽,繁華過後的死寂,難免教人無所適從。

客棧前一盞大紅燈籠朗照,將他的身影拖得很長。長年刀口舔血的生涯讓葉情有了非同尋常的警覺性,空氣中危險的氣息、淡淡的血腥味,讓葉情後退了好幾步,巧妙地把自己藏在了陰影之中。

“嗖——”

一支冷箭自雕花窗的間隙飛馳而出,葉情執起一柄柳葉短劍,將這箭矢削斷,隨即改換了位置,與暗中之人周旋起來。

當他解決了七人的時候,他估計差不多,小心潛入客棧中。掌櫃的在賬臺前,低著頭仿佛在算賬,食客們舉起筷子夾著菜,時間一時仿佛停滯了。

葉情面色冷然,他輕輕推了一個食客,那人應聲而倒,血猶溫熱。

客棧裏所有人都死了,商隊老板、商芷、鏢師、掌櫃、護院、小二。葉情外出去的時候十分隱蔽,根本就沒幾個人發現。他猜,這該是他帶來的一場無妄之災。

葉情面色忽然一變,他開始尋找起什麽來,尋遍了客棧,都沒見著他想要找的那人,這才放松下來,將那柄銳利的柳葉劍歸鞘,踏出門口,他望著那盞熄滅的燈籠正皺眉,忽聽刀入人軀,發出了沈悶的“噗”聲。

葉情一驚,他並未感覺到痛楚,身後有人應聲而倒。他回首,只見客棧前一盞孤燈下,少女擡頭,溫和一笑,眉目彎如月牙,輕易便讓人安定了下來。

水棲霜微微瞇眸,口氣中帶了些責備:“你剛才有點松懈呀,那麽危險,你竟沒發現。”

葉情冷峻的面上終於柔和了一些:“……沒事——”

那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