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情不知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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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血腥氣。”水棲霜問道, “出了什麽事?”她並不以為能出什麽大事, 連口氣都十分隨意。

“有人死了,”葉情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句話還不夠重,又闔眸添了句話, 道,“客棧裏的人都死了。”

“都……死了?”

水棲霜立時僵怔住了。她有些不信地進入了客棧,舉目四望, 她呼吸越發的急促起來去。水棲霜的目力很好, 她一眼就看見了商芷, 以及她定格住的溫婉微笑,商芷送她防身的那柄短匕“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商芷是個很好的女子,也是水棲霜失憶後,遇見的第一個對她和善的姑娘。

她望著商芷,眼眶微熱,但是很幹涸。聯想到剛才埋伏在葉情身後那人, 以及前些日子,商隊遇伏的舊事, 不難猜到發生了什麽事。

她前幾日夢中的血色, 也終於應驗了。漫天星鬥下, 燈火通明,煙花巨大的轟鳴聲、熱鬧的夜市掩蓋了一場殺戮。

她顫抖著手覆上了商芷的眼睛,葉情沒有打擾她,她卻忽然開口問道:“是誰動的手?你應該知道吧。”

是葉情的一個對頭。

這沒有出乎水棲霜的預料。商隊主人明明已經要趕葉情走了, 是她把他帶回來了。她明明夢到商芷的死,但她竟然獨自一人出門觀賞燈會。

水棲霜深吸了一口氣,她甚至不知要找誰報仇。那些人受到的命令必定是殺葉情,但是他們已經被葉情殺了。

葉情眸光閃爍,情知這場無妄之災因他而起,讓她深思下去……不妙。

然而還不等他開口,水棲霜便自霍然站起,她目中陡然露出驚色:“還有人,逃了。”

她耳聰目明,比葉情察覺得快了幾分,隨即葉情也反應過來。

有人一馬當先,身後跟著百姓和官差,他當先一個高喊道:“有人屠了客棧啦!”是時,水棲霜還抱著商芷尚有餘溫的軀體,人群中不知是有他同黨還是其它起哄的人,他們驚叫道:“那男的持劍,女的腳下還掉了一只匕首,定是殺人兇手!”

“打死他們!”

“燒了他們!”

經他們這麽一煽動,民眾直暴怒起來,多數人擼起袖子,便準備要,一些腦子清醒的卻是被裹挾著脫不了身。

兩人還不及辯解,民眾之中又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二叔!”原是有人中了暗器,血濺五步。民眾們一時被嚇得訥訥難言,有人停了腳步,還帶倒了一片的人。有人又高喊:“這兩人不敢同咱們對峙,還想殺咱們滅口!咱們不能分散,讓他們逐個兒殺了!”

“咱們不能如他們意,大家夥兒都是見證,殺了他們!打死他們,報仇啊!”

眾人果然不敢分散,靠的越發緊湊,生怕有人暗害似的。

眼見眾人便沖到客棧口,兩人解釋的聲音被嘈雜的人聲掩蓋,人聲鼎沸,人們多怨恨,葉情見勢已成,鐵青著臉,抓起水棲霜的手便往後院跑。

水棲霜尚感茫然時,風已經揚起了她墨色的發絲。從小道穿過,來到熟悉的後堂,兩人均有功夫在身,葉情一腳踹開了後間鎖著的角門,自此逃出了客棧。

“來人吶,殺人啦!”

天光熹微,追逐兩人的的民眾已跟不上他們的腳力了,剩下的幾乎都是追殺葉情的人。兩人並沒有把握一舉殺光這些人,而若漏了人出去,後患無窮。

於是葉情拉著水棲霜混進瓦舍,那幾人跟丟了人,便也自離去。許因為時間太早了的緣故,聽戲的人並不多。

臺上的青衣咿咿呀呀地唱著,甩袖折腰,面上神情極盡哀愁。水棲霜甫一坐定,緊繃一夜的神經這才放松下來。疲乏地靠著椅背,聽著青衣淺唱,她半闔著眼眸問葉情:“她唱的是什麽詞?”

她聽不懂唱詞,卻依稀能聽出青衣愁緒。棲霜原本在記憶中聽過葉情唱這一段,但葉情每次唱的時候,面上都沒什麽變化,反應平平,常備他師父責罵。等他後來出師之後,便再沒唱過這段戲文。

青衣的情緒感染水棲霜,她忽然對這個故事起了好奇的心思。

葉情微怔,他低低重覆了一次那段詞,眸光沈沈。不知為什麽,他嗓音嘶啞難聽,水棲霜卻覺得這他比先前唱過的無數次都要動聽。不是比原來好聽,只是更能動人心弦。

他念完,嘴角微勾,笑中似乎帶著譏嘲,他道:“這是——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

“嗚嗚嗚——麗娘養在深閨無人識,何等悲慘吶。”

水棲霜座旁一個小姑娘聽了他這句話,更是淚眼朦朧,拿著帕子嗚咽得淒慘。水棲霜覺得十分尷尬,這話她自個兒說出來都覺得酸,更何況是聽葉情唱出來。

她壓低了聲音問道:“這段很感人嗎?”

葉情似乎輕哼了聲,低低給她講了如今唱的這一段。這出戲講的是個唯諾官家小姐的故事。這段正是她被困在深閨,惆悵游園,在故園夢見一書生,並因其俊俏對之一見鐘情。

水棲霜聽著乏味,覺得這故事編得忒沒意思,她自來覺得一見鐘情,死去活來的東西太假,一時興致沒了大半。

卻又見一小生出來蜜語甜言,一邊的女子淚痕未幹,面頰忽然通紅,拿著帕子捂起臉,低低道:“真真羞煞人了。”

水棲霜不明白臺上兩人把臂同游,與她有什麽關系。

“……咱玉嬋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煙,捱過雕欄轉過秋千……”

她問葉情:“這又是什麽詞兒?”

葉情咳了幾聲,面不改色道:“適才聽不分明,也不知他們唱了些什麽?”

“……咽咽嗚著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兒周旋……綿軟……魂夢癡纏……”

水棲霜托腮:“這句呢?”葉情咳嗽了兩聲,沒答話。水棲霜身邊兒那小姑娘聽得入迷,臉都要埋到帕子裏去了,一面還忍不住咯咯輕笑,也不知是羞赧還是開心。

水棲霜皺了皺眉:“你還是沒聽清麽?”她記性和模仿力都好,學著臺上的人唱了幾句,望著葉情,目光清澈。

“……忑一片撒花心的紅影兒吊將來半天,敢是咱夢魂兒廝……”

葉情聽著水棲霜嬌柔嗓音,她紅唇開合,無知無覺地唱著頗為……的戲詞。葉情的喉結不自覺滾動,連呼吸都炙熱了幾分。他冷著臉,低斥:“別唱了。”

“廝纏……唔——”

情急之下,葉情直接捂上了她的嘴。他捂得太急,水棲霜幾乎張口就想咬下去,但卻只在掌心上剮蹭了兩下。葉情掌心被刮得麻癢,他身子微僵。

水棲霜這才反應過來,她才停了嘴,滿臉無辜地望著葉情。她不明白葉情的怒火從何而來。

兩人前邊兒的一人回過頭來瞥了一眼,葉情這才放開了手。水棲霜揣測他是不是對戲班那段往事越想越傷心,便遲疑道:“是提起你傷心事了麽?”

葉情抿唇,“不是”剛到嘴邊兒,怕她又問那段戲詞,便把話咽回去了。水棲霜以為他默認,自不敢再提。她聽不懂詞兒,又不敢問葉情,看了一會兒便昏昏欲睡,頭左偏右倒,差點靠在葉情肩上。

“哇——”

說身邊小姑娘一聲大哭,直將水棲霜嚇醒了。

水棲霜擡頭一看,戲臺上似正演著麗娘魂歸地府,與牛頭馬面爭執,重歸人間,要與那柳生共結良緣,她聽不懂,看卻能看出幾分來。

她打了個呵欠:“怎麽講個情愛便要生要死的。”

她旁邊那小姑娘出離憤慨了,一面抽噎,一面氣憤道:“你懂什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麗娘這是為愛大勇,無懼生死!”

水棲霜楞了楞,駁道:“為了情愛便要死去活來,這也……”

小姑娘面色漲紅:“你懂什麽,若此生能得此情,為之死了又何妨?”

“何至於連性命都不要?”

“因為除了性命,其餘的付出,都是可以回報的 ”卻不是那小姑娘,而是坐在水棲霜前排的那女子在說話。

“你還沒有遇見過……”

恰逢曲終,人物依次退場,只留了張幾案,案上留了兩人分別象征著兩人的陶偶,這女子優雅踏上了戲臺,她將兩個陶偶打碎,她道:“這是生者可以死。”

她將打碎的陶偶揉在一起,不知為何,堅硬的陶土在她手中如同泥巴一般軟,兩個人偶在她掌中重新成型。

“這是死者可以生。”

“你們啊,只是沒遇見過。”

水棲霜和她一旁的小姑娘,面面相覷地目送著她離開。

葉情適時道:“走吧。還有的忙。”水棲霜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那個女子她好像在哪裏見過,但人影無蹤,戲也完了,接下來,該好好籌謀一下覆仇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莫名犯矯情……_(:зゝ∠)_有關牡丹亭的態度全是瞎編,唱詞是牡丹亭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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