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白光驟收。

景敖不禁一怔，卻見景玉衡從陰影處走出，他的白衣染了塵埃，小小身體沒入黑暗之中，竟也在五尺之外才讓景敖有所察覺。他抓劍的手微微顫動，璀璨的雙眸裏還殘留著淡淡的緊張，卻無一絲恐懼，剛才那一刻突現的鋒芒無聲無息地消失。他的胸膛平穩起伏，但看面色明顯已經屏息良久。

景敖的目光越過景玉衡的頭頂，陰影處還橫臥著三個黑衣人，身下血色蔓延。一個被切斷喉嚨，一個傷在胸口，一個傷在後心。

景敖又看向景玉衡，他的面龐還帶著幼童的稚嫩，景敖的一言不發讓他深感疑惑，迎著景敖的目光眨著眼睛，卻也沒有開口詢問。

那襲擊景敖的一劍，若是一個普通殺手並不讓人稀奇，但那一劍卻是來自景玉衡這個年僅七歲的孩童。景敖從未強迫過景玉衡學武，景玉衡也從未開口要求過，只是把他書房的書都翻了個遍，景敖也沒過多在意。他打量景玉衡的目光略帶審視，武林事務雖多，但他還是抽出盡量多的時間陪伴家人，他自認為不曾缺席兒子的每一次成長，可他今日雷霆一劍，獨殺三人，這份決絕與膽識，讓景敖因動亂平息而剛剛降下的心又提了上來。

“玉衡！”裴芳菲跌跌撞撞地跑進密室，景玉衡移開與景敖對視的目光，撲進了裴芳菲懷裏：“娘！您沒事吧。”

“玉衡，你身上為什麽有血！”裴芳菲驚恐地叫了一聲，景玉衡隨手就撕下了那片帶血的衣襟：“娘，不是我的，您放心。”

有一只沈穩的手落在景玉衡肩上，他擡起頭，景敖微微一笑：“玉衡，我為你驕傲。走，我們一起去找妹妹。”

“好！”景玉衡聞言並沒有表露出什麽情緒，只是將他的小手附在了肩頭景敖的手上，在這冰冷的密室中呆了數日，他的手心，還是溫暖的。

幾個時辰後，景玉衡呆滯地站立在路邊，聽著他人不停地重覆：“沒有找到。”“沒有找到。”“沒有找到。”那是他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但他清楚地知道，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失去了。

黎洪轉身背對景玉衡，微聞水滴濺落在木地板上的聲響，輕輕嘆息。

等莫子期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一個湖邊，她看著水中的自己，眼睛、眉毛，嘴巴，鼻子……似乎都能在景玉衡臉上找到相似之處。

“你不是孤兒，你是我景家失散了18年的女兒景蓧苒。”

“景蓧苒……”莫子期輕輕念出這個名字，“我叫景蓧苒……”她的手撫著右胸，在那裏感受到了明顯的跳動，“我有家……”慢慢的，她的嘴角微微揚起，“我……啊！”突然胸口劇痛，“撲通”一聲落入了湖中。

水裏，莫子期痛苦地捂著胸口，張開嘴想叫，湖水就源源不斷地湧了進去，她覺得四肢都像被用力撕扯著一般：“我要死了嗎？我才剛剛擁有一個家，我……”

午時，景昊辰回到了竹屋，他環視四周：“子期呢？”

“還沒有回來。昊辰，你……”

“我沒事。”景昊辰沖景玉衡綻開燦爛的無瑕笑容，一如往昔，“我知道你對我隱瞞是為我好。況且，你們景家對我這麽好，我還能抱怨些什麽？”

“不是‘你們'，是我們，你記住，你永遠都是景家的人。”景玉衡握住景昊辰的手。

“哥。”景昊辰抱住了景昊辰，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景玉衡微笑，寵溺地拍著景昊辰的背。

日落西山時，莫子期依舊沒有回來。

“哥，我們要不要去找找子期。都這麽久了，我擔心她體內的毒……”

“走。”

靠近湖邊，景昊辰感到一陣寒戰：“怎麽突然變冷了？”

“是子期！就在前面。”

三人來到湖邊，湖水表面已經結了厚厚的一層冰。湖中央，莫子期緊閉雙目，兩臂伸開，全身有藍色氣流浮動。

“看來是九玄草發作了。”黎洪皺起眉。

“那子期她……”

“不過看來，她已經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景玉衡的嘴角慢慢揚起。

“我們能做什麽？”

“等。”黎洪斬釘截鐵。

“不，昊辰，你可以幫她。”

景昊辰心領神會。

“子期，我知道，你在努力抵抗九玄草，你在努力活下去。我在等你。”

“子期，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是我的子期，景家的景蓧苒，武林的魔神。”

“子期，我能夠感受到你身體的每一處疼痛，但我能忍，連我都能做到的事，你有什麽理由做不到。”

“子期，這些年，我代替你享受父母、哥哥的關愛，我知道，他們真的很愛你。”

“子期，其實當我知道，我才是那個孤兒的時候，我的心並不是很痛，比起了解你的過去，那根本不算什麽。如果我們之間一定要有一個人經受這場巨變的話，我寧願是我。雖然我在一瞬間變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但是我依然感激上蒼的這些安排，我才能夠遇見你。上天奪走了我們原本的幸福，但也給了我們另外的幸福。”

“子期，等你好了，我們就有好多好多的時間去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雲峰、樂林……”

……

莫子期睜開眼睛的時候，身處於一道光與暗的分界線，右邊，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左邊，是明媚耀眼的日光。她感覺到黑暗中仿佛有上百上千雙眼睛盯著自己，讓她愈加不安，那黑暗看似一望無際，黑得令她發怵，不由得蜷起身子。突然，黑暗開始移動，莫子期的半個身體已經陷入了黑暗，她爬起身就向光亮處狂奔，而黑暗緊隨其後，猶如一只張著血盆大口的巨蟒要將她吞沒。

“不——”莫子期嘶吼著，加快了腳步。

莫子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力氣一點點流逝，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倒下，血絲順著唇角流下，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離死亡如此的近。但她還在跑，有一個聲音一直她在耳邊回響：“離開黑暗，離開！不要被它吞噬！”

“我不要——啊——”莫子期心臟忽地一陣抽痛，她再也忍受不住撲倒在地，身下明亮的日光倒影在她的眸子中格外燦爛，她也顧不得疼痛，慌忙地面對黑暗向後挪動。

莫子期的身體幾乎被黑暗所覆蓋時，兩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拽進了光芒裏，黑暗也不再前進分毫。莫子期驚喜地回頭，景昊辰的小虎牙在日光中閃著鉆石般的光芒，景玉衡折扇後的笑容溫情似水……

景昊辰輕輕擦去莫子期頭頂的汗珠。黎洪把手從莫子期手腕上收回：“九玄草不會再發作了，等燒退了，她就會醒了。”

“昊辰，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沒事。子期曾經守了我一天一夜，我也要在這等她醒過來。”

“你自己註意些。”景玉衡沒再多說什麽，和黎洪一起走出去，出門前看了眼供桌上的墓碑，隨後輕輕關上門。

“子期，你當初守著我，和我現在守著你的心情會是一樣的嗎？焦躁不安的，卻又因為對方的平安而高興；想你快點醒過來，卻又想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你。”景昊辰把莫子期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子期，你還記得我們在貘阿族演的那場戲嗎？那不是一場戲，那是我在腦子裏幻想了無數次的畫面，我多想有一天牽著你的手告訴所有人，這是我的娘子莫子期，娶到她，是我景昊辰修了幾輩子的福氣”

“我幾輩子的福氣，都拿來遇見你了。”景昊辰抓著莫子期的手猛得一抖，看著莫子期睜開的深黑的瞳孔，鼻子一酸把她用力箍進自己的懷裏：“你又騙我！”

“你果然從頭到尾，都是個笨蛋。”莫子期的聲音很虛弱，但景昊辰還是聽出了嘲笑與幸福。

“因為我愛上了你。”

“子期，你怎麽又到這來了，還是多休息的好。要看日出，我們去雲峰啊。”景昊辰在懸崖邊找到莫子期時，她背對自己站立著。

“我在等你。”莫子期沒有回頭。

“子期？”聽出了莫子期話裏淡淡悲傷，景昊辰覺得胸膛裏突然又失去了什麽。

“我在等著和你告別。”微風吹拂起莫子期的長發，景昊辰仿佛看見了她乘風遠去的畫面：“你要去哪裏？為什麽要走？”

“我不知道……”莫子期的聲音變得飄渺，“反正，我不能留在這。不能留在……你身邊。”

“為什麽？”

“你知道原因的。”莫子期轉過身。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到底還有什麽？”

“不是還有什麽，而是一直都有。”

“你還在在意你是魔神嗎？但你是景蓧苒啊！”景昊辰再也忍受不了心臟鉆心的痛。

“那又怎麽樣，這件事除了我們四人，不會再有人知道了。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景蓧苒不曾存在過，所有的一切依然不會改變。你還是景家的二少爺，而我……還是魔神。”莫子期眼中的水霧凝結，從眼角流淌而下。

“子期……”

“所有的一切都偏離了它原來的軌跡，我的計劃被攪得一團亂，即使選擇活下來，可我的未來仍不知要指向何方。但是事實擺在面前，我不可以……我們不可以在一起。決不！”莫子期的目光痛苦而又堅定。景昊辰知道，就算是自己，也改變不了她的決定。

“你很痛苦嗎？”

“是……”莫子期微微點頭，“五葉草和九玄草都是最致命的□□，但九玄草毒的是身體，而五葉草毒的是心。”

“子期……我愛你，所以容不下你的一點痛苦。”景昊辰修長的手撫摸著莫子期傾城的臉龐，為她拭去淚水。

“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傻，總是對我這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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