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已經子時了……”方丈捏著佛珠輕聲道。

景玉衡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清葉大師輕笑一聲，見景玉衡投來疑惑的目光，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衲雖是佛門中人，但這男女之情還是看得懂的。”

景玉衡也微微一笑：“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他們自己也都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只怕有些東西錯過了，就一輩子錯過了。”景玉衡忽然一個激靈，“景某失言了。”

方丈輕笑著搖頭：“這麽多年，那孩子竟變成了這樣。”

“說起來我也好奇，子期的棍法不是乾坤棍法，但是又……”

“確實是老衲教她的。老衲還記得，十幾年前一次外出，遇見一個小女孩被幾個浪兒欺負，老衲便出手救了她，見她孤苦無依很可憐，便將自創的初套乾坤棍法教給她防身，這孩子悟性很強，學得很快，但性情一直很孤僻，學完這套棍法後就消失不見了。今日竟能與她再次相見，也算有緣了。”景玉衡剛想說什麽，瞬間身形一閃。

莫子期扶著門框微微喘息著，伸出手：“冰凝草。”

方丈接過被汗水浸濕的冰凝草，交給身旁的小僧，看著全身濕透，沾滿雜草的莫子期：“施主要不要先……”

莫子期徑直走進房間在景昊辰身邊坐下：“他怎麽樣了？”

“性命已無大礙，服了藥，等待清醒便是。”

莫子期明顯松了口氣，似猶豫了片刻，才道：“多謝方丈，今日是我太冒失了，沖撞了貴寺，方丈若要罰我，我毫無怨言。”

“施主也是救人心切。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方丈輕聲走出大堂，景玉衡等在門外：“今日給方丈添麻煩了，這有些上好的傷藥，煩請方丈帶給受傷的大師。”

“多謝盟主。盟主也早些休息。”景玉衡頷首。方丈緩步離開。

過了一會兒，小僧把藥端來，景昊辰喝了幾口，全部嗆了出來。莫子期拿過藥碗，直接往景昊辰嘴裏灌：“我趴在草地上找了半天，你敢不喝！”全部灌完，莫子期把藥碗隨手丟開。

小僧呆楞地看著這一切，意識到不可久留，拾起碗就跑出去了。

躲在暗中的景玉衡翹起嘴角。

景昊辰瞇了瞇眼，緩緩張開，莫子期的臉就出現在他上方，安靜的，溫和的，又帶著疲憊的面容。他貪婪地看著，就算在心裏已經把這張臉刻畫了無數次，卻似乎永遠都看不夠。他不禁動了動喉嚨：“子期……”聲音很小，還帶著些許沙啞。

莫子期立即睜開了眼睛：“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渴……”轉眼間，一杯水就出現在景昊辰眼前，景昊辰覺得身體有些僵硬，沒有伸手去接。莫子期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直接給他灌了下去，動作雖不粗暴，但更談不上溫柔，景昊辰咳了幾聲，笑起來。

“笑什麽？”

景昊辰止了笑，伸出剛剛有些知覺的手，抓起莫子期頭發上的一撮草：“怎麽全身都是草？”

莫子期站起身，避開了景昊辰的手，從一面鏡子上看到了自己沾滿雜草的樣子， “一會兒藥來了自己喝。”

“子期。”莫子期的腳步頓住了，但沒有回頭。

“你一直在照顧我嗎？”

“為了五葉草。不過很快，我們就沒關系了。”隨著莫子期走出門。景昊辰的神情黯淡下來。

“明明因禍得福，還在失望什麽。”景玉衡端著藥碗出現。

“哥。”景昊辰苦笑了一下。

“本來把內力輸給你，是想讓你幫忙的，卻沒想到害你受傷。不過……你看，這些草藥，都是子期冒雨趴在山頂草地上采了半天的。”

“子期她……”景昊辰偏頭凝視著藥碗，心中幾多甜蜜幾多心疼。

“昊辰，你打算撐到什麽時候？”景玉衡把手放在景昊辰的肩上。

“可是我們……”

“你怕嗎？因為她是魔神”

“我不怕，可是她……從來就不願面對我。你也聽到了，找到五葉草，她就會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景昊辰的聲音一哽。

“那就用你的愛留下她。”

“不可能的！”景昊辰拼命地搖頭，“她更在意五葉草！”

“你沒有試過怎麽知道？”

“因為我怕……我怕有一天我睜開眼睛，她就消失不見了，我珍惜現在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但她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她很快就要離開我了……哥，我愛子期，從不在乎她是誰，魔神又如何，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恨她，我也願意守在她身邊，即使是地獄，我們也一起猖獗。可是……”

“昊辰，要想留下她，首先你就要相信自己能夠留下她。”景昊辰的眼角流淌兩行淚水。

“這是五葉草的最後一程了，我不想你抱憾終生。”

莫子期回到房間時，景昊辰正站在佛像前發呆。

“已經可以走了嗎？”

“浪費你的時間了。”莫子期明顯楞了一下，景昊辰的臉依舊蒼白，把他的悲傷全部表露出來，那雙看向她的眼睛，充滿著許多莫名的情愫，好像想說什麽，卻又沒有張口。

莫子期等待著，而景昊辰只是沈默地看著她，這種氣氛讓莫子期莫名地不舒服：“也不急在這一刻。”

“對啊，只要找到了五葉草，你就終於可以擺脫我了……”

“你的臉色很不好，躺著休息吧。”莫子期快步走出去，房間裏的空氣悶得她難受，景昊辰沒有叫住她：“我的怯懦，是因為現實的殘酷。我沒有勇氣面對，寧願活在夢中……”

這幾日一直斷斷續續的下著雨，景昊辰坐在床上，看著房間門口背對自己不知在看什麽的莫子期，悄悄地拿出胸口的錦囊，小心翼翼地打開，目光在字條上快速掃動，瞳孔放大。

這時，一陣風拂過，景昊辰身體一僵，擡頭看著面前一臉漠然的莫子期。

“給我看看。”沒有下命令的強硬，卻也容不得景昊辰搖頭，看景昊辰沒有反應，莫子期直接從景昊辰手中抽走了那張紙。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字，莫子期卻覺得呼吸都停頓了。

五葉草在浮陀寺山腳廢棄的土地廟的神像下。

“浮陀寺……”

莫子期的目光一點點轉向門外，透過那厚厚的雨簾，她似乎看到了山腳下她曾擦肩而過的土地廟裏，綻放著光芒的五葉草。她目光火熱，散發著無盡的欲望，腳下一動便沖出了寺廟。

景昊辰只抓到莫子期殘留的影子。

“等等！”景昊辰身形掠起，在寺外攔下了莫子期。

“你一直在拖延時間。”莫子期寒冰似的目光盯著箭步如飛的景昊辰。

景昊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讓開。”莫子期殺氣顯露，景昊辰卻沒有顫抖半分。

“想得到五葉草，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景昊辰堅定地伸開雙臂。

“以為我做不到嗎？”夾雜著落地的雨聲，莫子期的聲音聽起來幽幽的。

“你當然做得到，你隨時都可以殺了我。這一次也根本沒有必要救我！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你，為什麽還要對我好，為什麽還要讓我一步步淪陷，再也走不出來！對！我拖延時間，那是因為我知道，一旦找到了五葉草，你就會離開我了！”

“怎麽，覺得心裏不平衡嗎？覺得我虧欠了你是嗎？好啊，我給你這個機會，來殺我啊，往這裏刺一劍，這樣我們就兩清了。來啊！”莫子期指著自己心口的位置，她眼中欲望的火焰已經消失，又變成了那幽黑的深潭。

“不要以為我不敢！”景昊辰身體晃了晃，猛然拔出了劍。

莫子期的嘴角卻帶上了笑：“來吧。”

“砰！”長劍被景昊辰重重摔在地上：“為什麽要逼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會這樣做！”

“我給過你機會了。從此以後，你我形同陌路，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見到你了。”莫子期邁開腳步，從景昊辰身邊緩緩走過。

“告訴我。”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景昊辰沙啞的聲音響起，“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最高點有什麽好的，低頭看東西多累啊。還很冷呢……雲峰，很孤獨吧”；“如果找五葉草的代價是犧牲你，我寧願不要五葉草”；“只是一想到她也許永遠都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心很慌”；“愛一個人，本就是我自己的事，無論她怎麽想，我愛著她，僅此而已”；“子期已是我的妻子，難不成貘阿族還有一妻侍二夫的規矩”；“娶到她可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休妻，除非我死”；“不管多寒冷的地方，都會有陽光來溫暖它”；“若面朝陽光，又怎麽看得到黑暗的角落”；“陽光是溫暖的，怎麽忍心灼傷你”；“可你也不懂，我多想懂你”；“天下並沒有你想象的那樣糟糕，只是你沒有看到它美好的一面”；“我不想……成為你的累贅”……

“也許……”莫子期已經距景昊辰一丈之遠，“有吧。”

嘈雜雨聲中二人的呼吸好像已經消失，只剩下兩個身影一立一行。

“景昊辰，你該醒了。”莫子期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景昊辰的心上，他仿佛聽到心破碎的聲音，雙腿一沈，跪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是你把我拖進了這場夢，現在你走了，留我一個人在夢裏，想醒卻又不敢醒。”

三丈。

“如果有些人註定沒辦法在一起，命運為什麽要讓他們相遇？有一種愛，明知茫茫無前路，心卻收不回來。”

“留下她，用你的愛。”

也許……是我沒有資格愛她吧。

“啊——”景昊辰仰頭嘶吼。

莫子期猛得回頭，傾盆大雨中，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莫子期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一滴水珠融進雨裏掉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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