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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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子期躍進土地廟，對著神像就是一鞭，完好的神像立即支離破碎，露出下面的一個方形缺口，裏面擺放著一張紙，莫子期迫不及待地拿起來……
景昊辰跑進土地廟時，莫子期正跌跌撞撞地走出來，眼神空洞，撞在景昊辰的胸膛上，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走了出去。景昊辰剛想叫，就看見神像的殘骸倒在他腳下，一張紙落在上面，石案上的方形洞裏空無一物。
景昊辰拾起那張紙：小子，當你看到這張紙的時候，你是否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因為一個人而改變了？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五葉草，所謂擁有世界，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是你的全世界，你的五葉草。一個燒餅換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老頭我很慷慨吧。
景昊辰瞬間明白了莫子期剛才的神態，跑出門，看見莫子期跌坐在地上，低垂著頭。
“子期。”景昊辰扶起莫子期的身體，雖然在雨中，他依然清楚地辨認出了莫子期眼中流出的兩行淚水正順著兩腮倉促劃過。那張精致的臉龐此時慘白如同一張紙，粉唇也變成了白色，還在微微地顫抖著。眼睛紅紅的，但依舊可以看清她的神色，那是一種直達心底的絕望。
“子期……”
莫子期的目光沒有焦點：“假的，都是假的，五葉草是假的，改變世界是假的，那我這麽久都在做什麽……從一開始我所做的一切，就毫無意義，這個世界不會改變，這個骯臟、黑暗的世界依然會存在，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給了我活下去的力量，又親手捏碎了它，那我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什麽要讓我活下來，為什麽要讓我孤單地活在這個殘忍的世界……”
“子期，子期！你不要這樣，並不是沒有了五葉草，你就活不下去了，子期！”景昊辰把莫子期摟在懷裏。莫子期沒有抗拒，她的身體就像被抽幹了血液，輕飄飄的。
突然，莫子期猛吐出了一口黑色的血，癱倒在景昊辰懷裏。
“子期！子期你怎麽了？”
莫子期的眉毛皺起，雙目緊閉，蜷縮著發抖，右手捂著胸口，似遭到重擊一般，痛得一張俏臉都扭曲，嘴角漫出黑色血液。
白影一閃，手指點在莫子期的穴道上。
“哥！”
“快進廟。”景玉衡橫抱起莫子期跑進土地廟。
景玉衡雙手覆在莫子期背上，周身內力流轉，景昊辰站在一旁，看著莫子期依舊痛苦的神情，暗罵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景玉衡的額頭上汗珠密布：“好強的毒。”
“毒？怎麽會中毒？”
“這毒已經潛伏很久了。昊辰，你讓開。”景昊辰憋了一肚子的問題退開幾步。景玉衡周身的氣流幻化成了一團火焰的光芒，用力地打在莫子期的身上，強大的內力把景昊辰又震開了幾米。
莫子期又吐出了幾口黑色的血，倒在景玉衡身上，眉目稍微舒緩了一些。
“哥，怎麽樣了？”
景玉衡閉上眼搖搖頭：“我只能暫時穩住毒性。”
這時，莫子期緩緩睜開了眼。
“子期！”景昊辰驚喜地叫著，但很快就沒了聲音，莫子期毫無生命力的眼睛看著他：“別白費力氣了，九玄草，無藥可解。”
“九玄草！你……”景玉衡的身體震動了一下。
“這是第九年……”
“九玄草是什麽？”
“九玄草，是一種幾乎已經滅絕的草藥。吃了九玄草，只需三年的時間，便可抵得上他人七年的功力。但是九玄草也含有劇毒，它會在體內潛伏九年，一年發作一次，但是，只要服藥者有強大的活下去的信念，熬過這九年，便不會再發作……”
“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化為泡影，這個骯臟的世界無法改變，我也沒有活著的意義了。你為我運功，最多也只能延長我的期限，卻無法改變，我死亡的命運。”
“什麽叫沒有意義？我們一起經歷了怎麽多，你就是我的五葉草，我人生的意義。你說你喜歡我，是騙我的嗎？”景昊辰緊握住莫子期的手。
“景昊辰，你的情，我只能來世再還了，這輩子，我不想……再在這個世界受罪了。”
“秦依依，我當初救你，並不是要你墮落，而是希望你有新的人生，更美好的人生！”莫子期眼皮顫了一下，擡眸去看景玉衡，他溫和的面龐帶上了怒意。
“秦……依依……好像……是有叫過這個名字……原來……是你救了我。為什麽要救我，當初就讓我死了，該多好……”
“哥，怎麽回事？”
景玉衡擡起頭閉上眼睛：“十年前……”
十年前。
“爹——”七歲的秦依依看著秦父的頭顱被人一刀砍下，淚水噴湧而出，“不——”
秦母噙著淚水，抱著她狂奔，身後的狂徒窮追不舍。秦依依看著他們搭上箭，瞬間數劍齊發，她還來不及喊出聲，秦母就中箭倒地。
“娘！娘！你快起來啊！不要丟下依依一個人！娘……”秦依依拼命地呼喊。
“依依……娘……不能陪你了……”秦母滿是鮮血的手撫摸著秦依依的臉。
“不！娘！不……”秦依依緊握著秦母的手。
“依依，你聽我說，我不是你的親娘，你是我和你爹撿來的……你的爹娘應該早就在七年前的動蕩中……死了……依依，答應我，活下去，一定要活……”秦母的手無力地垂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不——”秦依依痛苦地哀嚎。
“小妞，別怕，很快就能和你娘重逢了。”狂徒們步步緊逼。
秦依依擦去淚水，站起身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只看見被她緊咬而滴血的嘴唇和她緊握的雙拳上暴起的青筋。
“去死吧。”一個狂徒舉起手中的大刀就向秦依依劈來，秦依依猛地擡起頭，大刀停滯在半空中。那一刻秦依依眼眸中所爆發出來的殺氣讓所有人一怔，只是一瞬間，大刀繼續揮下，秦依依眼都不眨地看著迎面劈來的刀。
突然，大刀在秦依依頭頂再次停下，那人慢慢將目光移向自己的胸口，一只羽箭準確無誤地插入了自己的心臟，而箭的另一頭，握在秦依依手中。秦依依濺上血液的小臉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冷眼看著那人倒下。
秦依依拿起那人的刀，對著他的頭直直砍下，硬是將他的頭砍成了兩半，其餘四人又是一嚇，驚訝地看著殺氣更盛的秦依依，後退幾步。
秦依依完全沒有殺人的恐懼，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緊，舉刀又要砍，怎奈刀太重，秦依依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幾人相視一看，定了定神，拿著刀劍又向秦依依沖來：“臭丫頭！”
怎料幾人都膝蓋一痛，摔倒在地，秦依依撐著刀站起來，向倒在地上的幾人揮刀亂砍，只看見血液噴湧而出，濺到秦依依的臉上，她也不顧得去擦，只是拼命地砍，幾人早已失去了氣息，她依然沒有停下……
許久，幾名狂徒都已經面目全非，秦依依向後一退。“嘭！”大刀脫手，她跌坐在地，淚水沖刷著她滿是血汙的臉：“爹……娘……為什麽……”
“嘩啦啦！”“嘩啦啦！”……
暴雨傾盆而下，秦依依身處一片血泊之中。
一道閃電劃過，映在秦依依蒼白的臉上，同時映出緩緩走來的人影——景玉衡。
“你沒事吧……”秦依依面前出現一只手，隔著淚水和雨水，她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她麻木般地打在景玉衡手上：“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世道無常，以現在的你，只能選擇接受，如果不想被命運左右，那就去改變你自己，用自己的方法活下去。”時間仿佛停滯了許久，直到秦依依爬起身，向著遠方緩緩行去，景玉衡跟隨幾步，最終還是立於原地，遠遠凝望。
“那年，好幾個村莊遭山賊血洗，當時我十三歲，剛下山，就遇見了那一幕。從魔神出現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猜到是你。看來，我當年的話讓你產生了誤解。”景玉衡凝視著莫子期，沈重的往事被揭開，她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
景昊辰內心波濤洶湧，把莫子期的手握得更緊。
“哼。”莫子期冷笑了一聲，“後悔了嗎？”
“也許吧。但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救你。”莫子期不再去看景玉衡。
“哥，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不知道，但值得一試。我們馬上出發。”
泰山。
“景敖，轉眼，你就去了快3年了，老頭我一個人在這雖然快活，卻也孤單得很。早叫你不要去當什麽武林盟主，你偏不聽。不過景玉衡那小鬼這兩年到是把武林管得不錯，你撿來的孩子雖然不是練武的料，但是心眼好，我送他一段好姻緣，也算了卻你一樁心事。算年齡，說不定已經找到了……”竹屋裏，黎洪擦著一塊牌位，吹了幾口氣，放回供桌上。
“走嘍，打獵去。”黎洪剛跨出門。一陣勁風襲來，黎洪笑了笑，“年輕人，別急躁。”白衣藍衣停在身前。
“叔父。”景玉衡朝黎洪行禮。
景昊辰打量著面前的中年男子，眉間疑色正濃。
“哈哈，小鬼，這就認不出來了？”黎洪做了個撫須的動作，又把背彎了彎。
“老爺爺！”景昊辰驚叫出聲，“怎麽是您？您竟是神醫黎洪！”
“侄兒打擾叔父清修了。”景玉衡不去看景昊辰詢問的目光。
“我閑著呢。當今武林，恐怕也就只有你記得我這個人了。”
“叔父若願出山，武林便可少些事端。”
“老了老了，還是做我的山野村夫吧。現在的武林，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了。我們這一輩，算算，也就我這老不死的還活著。”景玉衡眸中一暗。
“對了，小鬼，你的姻緣找到了嗎？就是這姑娘吧。”莫子期什麽反應都沒有，閉著眼躺在景昊辰懷裏。
景昊辰連臉紅都忘了，急聲道：“老爺爺，哥說只有你能救子期了！”
“我說怎麽想起我了，原來是要我救人啊。”黎洪眉梢一挑。
“拜托叔父了。”景玉衡再行禮。
“好吧。老頭我既然促成了你這段姻緣，就湊到底了。”黎洪把手搭在莫子期的手腕上，她一副任人擺布的樣子，半柱香後，黎洪眉毛一擰：“她是魔神。”
“您怎麽……”景昊辰感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頭我雖隱居山林，有些事還是知道的，任重霜的內力，過了這些年，我也沒忘。她若不是魔神，還能是誰？哼，你們居然要我救魔神，不可能！”
“老爺爺！你剛才還說要促成我這段姻緣的。”
“我可沒叫你和魔神去找五葉草啊。”
“夠了。”莫子期睜開眼，站在地上，“他也救不了我。”
“怎麽？想用激將法？沒用。”
“九玄草的毒，你有那個本事嗎？”莫子期看都不看三人，沿著山路向上走。
“子期！叔父！”景昊辰跪在地上，“您要是不救子期，我就長跪不起。”
“得了吧，和我玩這招，你愛跪就跪。”黎洪走進竹屋，用力關上了門。
“你……子期！”景昊辰站起身，追莫子期而去。
景玉衡推門進去：“叔父……”
“你這臭小子，明知她中的是九玄草之毒，還把這苦差事丟給我。事到如今，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和你弟的本事了，真是孽緣。”
“除了叔父，玉衡不知誰還有這個能力……”
“你還當我是神醫不成？芳菲武功盡失之時，世上就再無神醫黎洪了。”
“叔父您何必如此，爹娘必然不希望看到叔父這般頹廢。”
“想當年，我與景敖、木源，三人江湖結伴，是何等恣意快活。景敖武功蓋世，我醫術超群，木源習得占蔔之術，本以為那就是一生，但終究……景敖還是踏進了盟主府，木源回到樂林，只留我一人，不知歸往何方……原本還能見見面，敘敘舊，間隔一月，間隔三月，間隔一年……直到後來都記不清，上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木源因占蔔術反噬壽命早盡，景敖積勞成疾，這世上，真的就剩我一人了……罷了，這世間，早就沒有我留戀之物了。”
景玉衡的目光，靜靜投向桌上的三塊墓碑。
☆、番外二 芳菲誓景
初入江湖第三年，我已是人人傳頌的神醫。那一年，我遇見了這一生的摯友，景敖與木源。
景敖那時是名聲鵲起的大俠，而木源因祖傳占蔔之術而聞名。我們三人一見如故，當即焚香結拜，結伴闖蕩江湖。
兩年後的一天，我們三人路經一個小鎮，在鎮外的小樹林，有一女子正一人對峙六大高手。
只見那女子手持雙劍，舞動時劈出“呼呼”風聲，一身炫目的紅色衣裳如紅綢飄飛，似在這綠樹間怒放的絕世紅蓮，六大高手節節敗退，終是抵不住她的強大攻勢逃遁而去。
她突然安靜下來，微濕的發貼在泛紅的雙頰上，紅衣飛揚，颯爽英姿。她的目光凝集左手的劍上，手腕翻轉時，一道寒光在她面上一晃而過，我竟看癡了，不料那寒光陡轉便向我們藏身的方向刺來，我慌忙之中回過神來，景敖已經赤手迎上了她的劍鋒。
景敖在武林中已鮮有對手，但那女子雙劍使得虎虎生風，如游龍潛躍，火紅衣裳如火焰般耀眼，將景敖重重圍困，足足半個多時辰，景敖才戰得上風，那女子也驚詫於景敖的強大武功，手下更不曾軟下一分。
最後是木源一番解釋這才消除誤會。
原來是那六人仗著功夫強搶百姓財物被女子撞見，這才出手教訓，又誤將我們當成了同夥。
互告姓名後才知，這女子竟就是人稱“第一女俠”的裴芳菲。
這個名號早有耳聞，我卻對這名號響亮但如此艷麗的名字不以為意，但今日才知，便只有這芳菲之名，才配如此絕艷的女子。
本以為萍水相逢，誰知她竟與景敖打上了癮，知道景敖身份後更不願獨自離去，一路與我們同行。我們倒也不覺聒噪，樂在其中。
那如被烈焰烘烤的感覺讓我愈漸沈溺。在我回味那不知名的感覺時，景敖與裴芳菲相愛了。
我和木源自然都為他們高興。但我總感覺有些不自在。我告訴木源這種奇怪的感覺，他只回給我一聲嘆息。
一年後，景敖與芳菲成婚了。第一女俠與景大俠的結合，一時成為武林佳話。
三年後的武林大會，景敖榮登盟主之位。
芳菲站在遠處看人群中央的他，我從她的喜色中看到了一絲擔憂，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麽。那一刻，我做出了人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承諾。
“芳菲，你很擔心？”
“嗯。”她沒有隱瞞我，她的眼眸中好似沈澱出一抔悲傷的土壤，都沈在了我的心底，“我害怕。”
我突然挺直了脊背，莊嚴地舉起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下，鄭重道：“芳菲，你們結婚時，我沒有什麽像樣的賀禮送給你們，這便算補償。我黎洪以一身醫術向你發誓，只要我活著，必護景家平安。”
她註視我良久，我竟是如此享受那一刻。
“如此大禮，芳菲倒不知他日黎兄大喜，該如何回禮了？”她淡淡一笑。
“我不會成婚。木源說過，情愛，便是害人的□□，這個承諾，也不過是償還你送我三年的相思之苦。”我不知道自己怎會突然說出那樣一番話，頓時有些目光閃躲不敢去看芳菲的眼睛。
她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神色。
她是那麽聰慧的女子。她看我的目光沒有愧疚，盛滿了笑意，這一瞬，仿佛就是一生。
“好。”風中傳來淡淡的一聲，前一刻還在眼前的她，已經向著迎面走來的景敖而去。我突然明白，那就是答案。
兩年後，芳菲有喜了。
一日，府上來了江南的貴客，芳菲幫著景敖接待，我也閑坐在一旁。
席間，有位年輕人問道：“盟主，晚輩涉世未深，且從小到大都有一個疑問，不知盟主可否解答。”
“小兄弟但講無妨。”
“不知這傳說中的五葉草是否真的存在？得五葉草得世界可是真的？”眾人的筷子皆是一頓，年輕人身旁的長輩瞪了他一眼，卻也沒出言責備，眾人的目光還是聚集在了景敖身上。
“這五葉草能否得世界景某不知，這麽多年尋找五葉草的人不在少數，有沒有收獲景某也不知，所以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抱歉。”
“難得盟主就不想得到五葉草？”那年輕人顯然不願放過這個問題。
“傳說中五葉草可以得到天下，但對我景敖而言，我的夫人，我的家人就是我的全世界，既然我已經擁有了我的世界，我還需要它做什麽？”芳菲一驚，而後低下了頭，臉頰漸漸泛起潮紅。
年輕人啞然，卻仍然有些不甘，又要開口，被身旁長輩一拉，只好作罷：“小兒無知，盟主見諒。”
五葉草，世界，家。真虧景敖想得出來。
景敖依舊很忙，但只要一有時間，他就陪著芳菲。
第一次有孩子，他們都很緊張。景敖甚至拜托我三日一診，芳菲雖然嘴上說不用太緊張，但也是每日小心翼翼絲毫不敢怠慢。連原來每日必舞的劍都鎖進了箱子。
看著兩個大人物對著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如此不知所措，我嘲笑之餘暗自神傷。
離芳菲生產只剩下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異變陡生。三年前武林大會敗給景敖的單明心有不甘，竟集結了一幫勢力前來搶奪盟主之位。景敖率眾迎戰。
我每日外出打探消息回府告知芳菲。對景敖我還是很有信心的，芳菲也知道她現在必須好好養胎，卻總掩不去面上那份擔憂之色，我多次勸說，少有效果。反倒也跟著擔心起來，卻不知道擔心的究竟是她還是景敖。
那一日，芳菲如往常般在房內等我，可這一次，我卻把景敖背了回去。
她嚇得幾乎就要癱倒，勉強扶住了桌子。
景敖一方本已勝券在握，怎料單明竟偷習得江湖秘術易容術，景敖沒有防備，雖有所察覺，卻還是遭了偷襲。雙方鬥得兩敗俱傷。單明中了一掌不知生死，但景敖受這一掌卻含了劇毒。更糟的是，他中這一掌後又強行運功，以致毒性已在全身蔓延，雖用強大內力護住心脈，仍是生死一線。
我平生第一次對病人猶豫。
芳菲顫抖著聲音問我可有救。我知道她是被我的猶豫嚇到了。
我肯定地告訴她：“可救。”
她卻並沒有松一口氣：“要怎麽救？”
“毒性已至周身大位，我必須催動他全身內力助我將毒排出，可是……毒性太強，強行如此，只怕他一身內力也所剩無已了，但現下別無他法。”
“沒有內力便如同廢人，他不會接受的。若同時有另一高手用她的內力相助呢？”
“芳菲你……若用你的內力，那你二十多年功力必毀於一旦，而且終身不能再習武了！還是我……”“我來”二字就要脫口而出，我知道芳菲是和景敖同樣驕傲的人，他們都不能接受沒有武功的事實。
“黎洪，你說過，用你一身醫術護我景家平安，若無內力，你如何護景家平安，難道你要失信於我？”芳菲正色地打斷了我。
她記得！那一刻，我無以反駁。
“來吧。”她在景敖身後坐下，那目光堅定地讓我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聽得“咯噔”一聲，那是牙被我咬碎的聲音。
景敖得救。
芳菲筋疲力盡地躺在另一張床上，我也感到心力交瘁，更有一種極大的挫敗感。
我聽見芳菲輕聲喚我。
“我能感覺到，我內力散盡之時，我的孩子也吸收了些，對嗎？”
“沒錯，將來這孩子，必是練武的奇才。”
“我和他的孩子，自是最優秀的……黎洪，不要告訴他……”她勉強地笑了笑。
“你怕他討厭這個孩子嗎？”
“是……”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萬一……你可有為我想過！”
“那你與單明拼死一戰時又可有想過我和孩子！”本就是氣話，此刻，景敖更是沒了半分氣勢，只是用力握著芳菲的手。
芳菲蒼白的手撫過景敖的面頰：“我們不是都好好的嗎？反正嫁給你這些年，我的武功早就沒有什麽用處了，沒了就沒了，我安心地做個賢妻良母，不好嗎？”
“傻瓜。”
傻瓜！沒錯，他們兩個都是傻瓜。
很快，芳菲就誕下一子，取名玉衡。
每當看見景敖高興地抱著玉衡時，我心裏總有些不自在。後來，便有些躲著他們。甚至躲到了樂林去。再後來便索性到處游山玩水。
我再一次站在天山腳下時，竟已是六年後了。
我眺望山峰良久，正要離去，忽有一孩童恭敬地走到我面前施禮：“叔父。”
我打量他片刻，他身著一件雪白的衣衫，腰上也沒有掛什麽物什。見我沒有回應，一直保持著施禮的動作沒有動。
“景玉衡？”念出這個名字，我猶自有些不信。
“是。”他笑答道 。
“你怎麽認識我？”我的心中突然湧起了莫名的期待。
“爹的書房有您的畫像。娘說過，您是爹的結拜兄弟。”
我覺得自己很可笑。
“你爹娘……可都好？”
“爹娘一切安康。叔父可是來找爹的？”
“不，我只是……路過。你代我向他們問好吧。”
“是。”
離開時，我隨口一問：“為什麽穿著白衣？”
“因為幹凈。”當時，他好像是這麽回答的。
我再次踏進盟主府，又是一年之後了。
景敖如往常般拍著我的肩膀問：“去哪逍遙了？”而我看著又挺著大肚子的芳菲回他一句：“哪有你逍遙。”
芳菲第二次生產時我和景敖都候在門外。還是出了事一一難產！
那孩子的臉色青紫得嚇人，我讓景敖用內力打通她全身經脈，促進血液循環，孩子的臉色終於漸漸紅潤。
這是個女孩，心臟卻長在右邊，目前看來對生命沒有影響。
景敖讓我給孩子取個名字，我想了想：“蓧苒。”
“蓧苒？”景敖還在思量，一旁的景玉衡卻道：“爹，蓧苒這個名字很好啊。娘是芳菲，妹妹不就是蓧苒嗎？”
好個敏銳的孩子。
幾天後我就離開了，行至泰山，被這裏的秀美景色吸引，搭了個草廬住下，仿佛已經與外界隔離。
幾個月後走出泰山才知道，單明又一次卷土重來，那一刻，我如一個木偶般呆住了，我質問自己：“我這麽久都在做什麽？我對芳菲承諾過護景家，可我這麽多年都在做什麽！”
我拼了命地往天山趕，雖然單明已死，但我要親眼確定他們的平安，她的平安！
景敖，芳菲都沒事，可是，景蓧苒丟了！
我黎洪的承諾竟是這般廉價嗎！護景家？芳菲在我面前武功盡失，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沒了，我卻什麽都沒做！
我看見芳菲躲在房間裏哭泣，看見景敖望月自責嘆息：“本以為兒女雙全一家人盡享天倫，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叔父。”那個一直身著白衣的小小少年，不同於父母的悲傷，閃亮的眸子裏一片平靜，他仰頭看著我：“叔父，我錯了，白色，原來是孤獨的顏色。雖然白日光芒耀眼，但茫茫天空，卻無一物與它相伴。夜雖黑，卻有星辰與月作伴。我要做武林盟主，我要做配的上這身白衣的人，為了不讓更多的親人分散，為了不讓月缺少星辰的陪伴，我情願做孤獨的太陽！”
他當真像極了景敖，小小年紀，卻自有一股傲氣突顯。他的眼睛就像與芳菲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如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那般堅定、無畏、自信。他不是不痛，只是讓痛成為了力量。
“你可知道，這會失去很多東西。像你爹一樣。”
“若失己之物，可保他人之物，玉衡願意。”
我突然不知該嘆該喜，芳菲說得對，她與景敖的孩子，當真是最棒的。
“那麽……你會的。”
我再沒離開過盟主府。
愧疚自不用說，而且，我對景玉衡的成長之路也有了興趣。
那一戰過後，景玉衡在武學方面的各種才能逐漸展現出來，所有人都驚嘆於他的天賦，景敖似乎也是欣喜的驚詫。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與芳菲說的話越來越少了，更多時候，兩人都是面對面沈默地坐著。
芳菲的身子如今比常人還要差了些，但也沒什麽大事，總之，她自己是沒多大在意的。現在，她反而更多的時間都在陪另一個孩子。
那孩子是景敖去尋景蓧苒時從後山撿回來的，看起來比景蓧苒稍長幾個月，景家的事從來就沒有被宣揚得人盡皆知，甚至少有人知道景家又添一女，那孩子便被當成景家的孩子養了起來，景敖甚至把他寫進了族譜，取名景昊辰。
看到他我總會想起那個被我取名為蓧苒的女童，所以基本上都避著他，在盟主府這麽多年，他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景敖他們也當真將他當作了親生兒子，景玉衡更不用說，練武之餘就帶著這個弟弟滿山去玩。這孩子資質一般，景敖也沒強迫著他練武，就算因他偷懶生氣，也從未真下手打過。
我能明白，他們都是在借景昊辰忘記景蓧苒，或許這對雙方而言，都不是件壞事。
又一年寒冬。我從來不知道冬天可以這麽冷，即使天山本就長年寒冷，但我從未在這方面發過愁。
芳菲這一病來勢洶洶，我每天熬了各種藥就往她房裏跑，但是，我的醫術什麽時候也這般無用了！
“黎洪，不要自責，我這是心病，這麽多年藏在心裏，早已是不治之癥，算了，別浪費了這些好藥材。”她一雙眼眸早已沒了任何華彩，平靜如水，映在我眼中如死亡般可怕。
“芳菲，不要放棄，我可是神醫……”最後這話我竟沒了底氣，“芳菲，我承諾過的，你會沒事的……”
“黎洪，我知道，你從我武功散盡時便開始自責了，其實，那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這一切，都是我……我們自己選的路……對我而言，死亡早就沒有什麽可怕的了，那是解脫……”
到底是為什麽！到底是什麽力量讓曾經的第一女俠成了這般樣子？是景敖嗎？是愛嗎？
“不！是我的錯！當年若不是我拉著景敖去看熱鬧，就不會遇見你，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了！”我嘶啞著嗓子叫著。
“不，我不後悔，我裴芳菲永遠不會後悔遇見你們，永遠不會後悔愛上景敖，我只是……累了……”
景敖依舊與芳菲沈默地對望著，芳菲彌留之際，他卻還在沈默！
“敖……照顧好自己，和孩子……”仿佛是拼勁了最後一絲力氣，芳菲舉起她蒼白得透明的手，景敖抓住了那只手，沒有喊叫和眼淚，只是淡淡道：“等我。”
“好……”這一刻，芳菲竟是笑了，臉頰莫名有了些血色，仿若芳菲盛開，卻也只是一瞬……
“娘！”是景昊辰的哭喊拉回了我的神智，芳菲已經閉上了眼睛，那個我單戀了二十多年的女子，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了。
整個房間，只有景昊辰的哭聲，景敖靜靜地看著芳菲，而景玉衡，靜靜地看著他。
芳菲葬禮之後，我就把景敖拖到房間裏暴打，意料之中的，他沒有還手。
“景敖你算什麽英雄算什麽武林盟主，連芳菲你都保護不了！他嫁給你這麽多年究竟得到了什麽！散盡一身武功還失了女兒，你根本就不配！你說芳菲是你的五葉草你的世界，現在你的世界都沒了你還站在這幹什麽！”
景敖一言不發。
“你說話呀！不要以為你讓我打我就會原諒你！”
“是，我不配。比起你二十多年默默愛著她不求回報，我就是混蛋！我欠她的，註定只能來生再還，我會去找她的，不會讓她等太久，等我把這武林交給下一個人……”
又是一拳打在景敖的臉上：“武林武林又是武林！就是因為這武林你才會負了芳菲！現在你還想著這武林！”
“不打理好這武林我沒臉見她，她也會責怪一個沒有責任心的我！”
“你！”這一拳，我卻是再也打不下去了。
日子還在一天天地過去，景敖就像被埋進了書房裏，幾天都不見他出來。
景玉衡適時下山歷練，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氣。
至於景昊辰，每每見到他單純無邪的笑容，我就有些擔憂。直到一次偶然在山下小鎮的樹林裏遇到他，我將五葉草贈予他，希望他能有一段美滿的婚姻。
那之後，我便向景敖辭行。
“老弟想去哪？”這是他第一次詢問我的去向。
“泰山。”我沒有隱瞞，平靜地說著，“曾在那兒隱居過一段時間，環境很好，今後便不打算出來了。”
“你我兄弟相識二十多年，這般收場……唉，罷了，如此，這世間，再沒什麽留戀了，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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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昊辰跑進土地廟時，莫子期正跌跌撞撞地走出來，眼神空洞，撞在景昊辰的胸膛上，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走了出去。景昊辰剛想叫，就看見神像的殘骸倒在他腳下，一張紙落在上面，石案上的方形洞裏空無一物。
景昊辰拾起那張紙：小子，當你看到這張紙的時候，你是否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因為一個人而改變了？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五葉草，所謂擁有世界，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是你的全世界，你的五葉草。一個燒餅換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老頭我很慷慨吧。
景昊辰瞬間明白了莫子期剛才的神態，跑出門，看見莫子期跌坐在地上，低垂著頭。
“子期。”景昊辰扶起莫子期的身體，雖然在雨中，他依然清楚地辨認出了莫子期眼中流出的兩行淚水正順著兩腮倉促劃過。那張精致的臉龐此時慘白如同一張紙，粉唇也變成了白色，還在微微地顫抖著。眼睛紅紅的，但依舊可以看清她的神色，那是一種直達心底的絕望。
“子期……”
莫子期的目光沒有焦點：“假的，都是假的，五葉草是假的，改變世界是假的，那我這麽久都在做什麽……從一開始我所做的一切，就毫無意義，這個世界不會改變，這個骯臟、黑暗的世界依然會存在，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給了我活下去的力量，又親手捏碎了它，那我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什麽要讓我活下來，為什麽要讓我孤單地活在這個殘忍的世界……”
“子期，子期！你不要這樣，並不是沒有了五葉草，你就活不下去了，子期！”景昊辰把莫子期摟在懷裏。莫子期沒有抗拒，她的身體就像被抽幹了血液，輕飄飄的。
突然，莫子期猛吐出了一口黑色的血，癱倒在景昊辰懷裏。
“子期！子期你怎麽了？”
莫子期的眉毛皺起，雙目緊閉，蜷縮著發抖，右手捂著胸口，似遭到重擊一般，痛得一張俏臉都扭曲，嘴角漫出黑色血液。
白影一閃，手指點在莫子期的穴道上。
“哥！”
“快進廟。”景玉衡橫抱起莫子期跑進土地廟。
景玉衡雙手覆在莫子期背上，周身內力流轉，景昊辰站在一旁，看著莫子期依舊痛苦的神情，暗罵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景玉衡的額頭上汗珠密布：“好強的毒。”
“毒？怎麽會中毒？”
“這毒已經潛伏很久了。昊辰，你讓開。”景昊辰憋了一肚子的問題退開幾步。景玉衡周身的氣流幻化成了一團火焰的光芒，用力地打在莫子期的身上，強大的內力把景昊辰又震開了幾米。
莫子期又吐出了幾口黑色的血，倒在景玉衡身上，眉目稍微舒緩了一些。
“哥，怎麽樣了？”
景玉衡閉上眼搖搖頭：“我只能暫時穩住毒性。”
這時，莫子期緩緩睜開了眼。
“子期！”景昊辰驚喜地叫著，但很快就沒了聲音，莫子期毫無生命力的眼睛看著他：“別白費力氣了，九玄草，無藥可解。”
“九玄草！你……”景玉衡的身體震動了一下。
“這是第九年……”
“九玄草是什麽？”
“九玄草，是一種幾乎已經滅絕的草藥。吃了九玄草，只需三年的時間，便可抵得上他人七年的功力。但是九玄草也含有劇毒，它會在體內潛伏九年，一年發作一次，但是，只要服藥者有強大的活下去的信念，熬過這九年，便不會再發作……”
“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化為泡影，這個骯臟的世界無法改變，我也沒有活著的意義了。你為我運功，最多也只能延長我的期限，卻無法改變，我死亡的命運。”
“什麽叫沒有意義？我們一起經歷了怎麽多，你就是我的五葉草，我人生的意義。你說你喜歡我，是騙我的嗎？”景昊辰緊握住莫子期的手。
“景昊辰，你的情，我只能來世再還了，這輩子，我不想……再在這個世界受罪了。”
“秦依依，我當初救你，並不是要你墮落，而是希望你有新的人生，更美好的人生！”莫子期眼皮顫了一下，擡眸去看景玉衡，他溫和的面龐帶上了怒意。
“秦……依依……好像……是有叫過這個名字……原來……是你救了我。為什麽要救我，當初就讓我死了，該多好……”
“哥，怎麽回事？”
景玉衡擡起頭閉上眼睛：“十年前……”
十年前。
“爹——”七歲的秦依依看著秦父的頭顱被人一刀砍下，淚水噴湧而出，“不——”
秦母噙著淚水，抱著她狂奔，身後的狂徒窮追不舍。秦依依看著他們搭上箭，瞬間數劍齊發，她還來不及喊出聲，秦母就中箭倒地。
“娘！娘！你快起來啊！不要丟下依依一個人！娘……”秦依依拼命地呼喊。
“依依……娘……不能陪你了……”秦母滿是鮮血的手撫摸著秦依依的臉。
“不！娘！不……”秦依依緊握著秦母的手。
“依依，你聽我說，我不是你的親娘，你是我和你爹撿來的……你的爹娘應該早就在七年前的動蕩中……死了……依依，答應我，活下去，一定要活……”秦母的手無力地垂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不——”秦依依痛苦地哀嚎。
“小妞，別怕，很快就能和你娘重逢了。”狂徒們步步緊逼。
秦依依擦去淚水，站起身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只看見被她緊咬而滴血的嘴唇和她緊握的雙拳上暴起的青筋。
“去死吧。”一個狂徒舉起手中的大刀就向秦依依劈來，秦依依猛地擡起頭，大刀停滯在半空中。那一刻秦依依眼眸中所爆發出來的殺氣讓所有人一怔，只是一瞬間，大刀繼續揮下，秦依依眼都不眨地看著迎面劈來的刀。
突然，大刀在秦依依頭頂再次停下，那人慢慢將目光移向自己的胸口，一只羽箭準確無誤地插入了自己的心臟，而箭的另一頭，握在秦依依手中。秦依依濺上血液的小臉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冷眼看著那人倒下。
秦依依拿起那人的刀，對著他的頭直直砍下，硬是將他的頭砍成了兩半，其餘四人又是一嚇，驚訝地看著殺氣更盛的秦依依，後退幾步。
秦依依完全沒有殺人的恐懼，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緊，舉刀又要砍，怎奈刀太重，秦依依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幾人相視一看，定了定神，拿著刀劍又向秦依依沖來：“臭丫頭！”
怎料幾人都膝蓋一痛，摔倒在地，秦依依撐著刀站起來，向倒在地上的幾人揮刀亂砍，只看見血液噴湧而出，濺到秦依依的臉上，她也不顧得去擦，只是拼命地砍，幾人早已失去了氣息，她依然沒有停下……
許久，幾名狂徒都已經面目全非，秦依依向後一退。“嘭！”大刀脫手，她跌坐在地，淚水沖刷著她滿是血汙的臉：“爹……娘……為什麽……”
“嘩啦啦！”“嘩啦啦！”……
暴雨傾盆而下，秦依依身處一片血泊之中。
一道閃電劃過，映在秦依依蒼白的臉上，同時映出緩緩走來的人影——景玉衡。
“你沒事吧……”秦依依面前出現一只手，隔著淚水和雨水，她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她麻木般地打在景玉衡手上：“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世道無常，以現在的你，只能選擇接受，如果不想被命運左右，那就去改變你自己，用自己的方法活下去。”時間仿佛停滯了許久，直到秦依依爬起身，向著遠方緩緩行去，景玉衡跟隨幾步，最終還是立於原地，遠遠凝望。
“那年，好幾個村莊遭山賊血洗，當時我十三歲，剛下山，就遇見了那一幕。從魔神出現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猜到是你。看來，我當年的話讓你產生了誤解。”景玉衡凝視著莫子期，沈重的往事被揭開，她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
景昊辰內心波濤洶湧，把莫子期的手握得更緊。
“哼。”莫子期冷笑了一聲，“後悔了嗎？”
“也許吧。但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救你。”莫子期不再去看景玉衡。
“哥，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不知道，但值得一試。我們馬上出發。”
泰山。
“景敖，轉眼，你就去了快3年了，老頭我一個人在這雖然快活，卻也孤單得很。早叫你不要去當什麽武林盟主，你偏不聽。不過景玉衡那小鬼這兩年到是把武林管得不錯，你撿來的孩子雖然不是練武的料，但是心眼好，我送他一段好姻緣，也算了卻你一樁心事。算年齡，說不定已經找到了……”竹屋裏，黎洪擦著一塊牌位，吹了幾口氣，放回供桌上。
“走嘍，打獵去。”黎洪剛跨出門。一陣勁風襲來，黎洪笑了笑，“年輕人，別急躁。”白衣藍衣停在身前。
“叔父。”景玉衡朝黎洪行禮。
景昊辰打量著面前的中年男子，眉間疑色正濃。
“哈哈，小鬼，這就認不出來了？”黎洪做了個撫須的動作，又把背彎了彎。
“老爺爺！”景昊辰驚叫出聲，“怎麽是您？您竟是神醫黎洪！”
“侄兒打擾叔父清修了。”景玉衡不去看景昊辰詢問的目光。
“我閑著呢。當今武林，恐怕也就只有你記得我這個人了。”
“叔父若願出山，武林便可少些事端。”
“老了老了，還是做我的山野村夫吧。現在的武林，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了。我們這一輩，算算，也就我這老不死的還活著。”景玉衡眸中一暗。
“對了，小鬼，你的姻緣找到了嗎？就是這姑娘吧。”莫子期什麽反應都沒有，閉著眼躺在景昊辰懷裏。
景昊辰連臉紅都忘了，急聲道：“老爺爺，哥說只有你能救子期了！”
“我說怎麽想起我了，原來是要我救人啊。”黎洪眉梢一挑。
“拜托叔父了。”景玉衡再行禮。
“好吧。老頭我既然促成了你這段姻緣，就湊到底了。”黎洪把手搭在莫子期的手腕上，她一副任人擺布的樣子，半柱香後，黎洪眉毛一擰：“她是魔神。”
“您怎麽……”景昊辰感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頭我雖隱居山林，有些事還是知道的，任重霜的內力，過了這些年，我也沒忘。她若不是魔神，還能是誰？哼，你們居然要我救魔神，不可能！”
“老爺爺！你剛才還說要促成我這段姻緣的。”
“我可沒叫你和魔神去找五葉草啊。”
“夠了。”莫子期睜開眼，站在地上，“他也救不了我。”
“怎麽？想用激將法？沒用。”
“九玄草的毒，你有那個本事嗎？”莫子期看都不看三人，沿著山路向上走。
“子期！叔父！”景昊辰跪在地上，“您要是不救子期，我就長跪不起。”
“得了吧，和我玩這招，你愛跪就跪。”黎洪走進竹屋，用力關上了門。
“你……子期！”景昊辰站起身，追莫子期而去。
景玉衡推門進去：“叔父……”
“你這臭小子，明知她中的是九玄草之毒，還把這苦差事丟給我。事到如今，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和你弟的本事了，真是孽緣。”
“除了叔父，玉衡不知誰還有這個能力……”
“你還當我是神醫不成？芳菲武功盡失之時，世上就再無神醫黎洪了。”
“叔父您何必如此，爹娘必然不希望看到叔父這般頹廢。”
“想當年，我與景敖、木源，三人江湖結伴，是何等恣意快活。景敖武功蓋世，我醫術超群，木源習得占蔔之術，本以為那就是一生，但終究……景敖還是踏進了盟主府，木源回到樂林，只留我一人，不知歸往何方……原本還能見見面，敘敘舊，間隔一月，間隔三月，間隔一年……直到後來都記不清，上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木源因占蔔術反噬壽命早盡，景敖積勞成疾，這世上，真的就剩我一人了……罷了，這世間，早就沒有我留戀之物了。”
景玉衡的目光，靜靜投向桌上的三塊墓碑。
☆、番外二 芳菲誓景
初入江湖第三年，我已是人人傳頌的神醫。那一年，我遇見了這一生的摯友，景敖與木源。
景敖那時是名聲鵲起的大俠，而木源因祖傳占蔔之術而聞名。我們三人一見如故，當即焚香結拜，結伴闖蕩江湖。
兩年後的一天，我們三人路經一個小鎮，在鎮外的小樹林，有一女子正一人對峙六大高手。
只見那女子手持雙劍，舞動時劈出“呼呼”風聲，一身炫目的紅色衣裳如紅綢飄飛，似在這綠樹間怒放的絕世紅蓮，六大高手節節敗退，終是抵不住她的強大攻勢逃遁而去。
她突然安靜下來，微濕的發貼在泛紅的雙頰上，紅衣飛揚，颯爽英姿。她的目光凝集左手的劍上，手腕翻轉時，一道寒光在她面上一晃而過，我竟看癡了，不料那寒光陡轉便向我們藏身的方向刺來，我慌忙之中回過神來，景敖已經赤手迎上了她的劍鋒。
景敖在武林中已鮮有對手，但那女子雙劍使得虎虎生風，如游龍潛躍，火紅衣裳如火焰般耀眼，將景敖重重圍困，足足半個多時辰，景敖才戰得上風，那女子也驚詫於景敖的強大武功，手下更不曾軟下一分。
最後是木源一番解釋這才消除誤會。
原來是那六人仗著功夫強搶百姓財物被女子撞見，這才出手教訓，又誤將我們當成了同夥。
互告姓名後才知，這女子竟就是人稱“第一女俠”的裴芳菲。
這個名號早有耳聞，我卻對這名號響亮但如此艷麗的名字不以為意，但今日才知，便只有這芳菲之名，才配如此絕艷的女子。
本以為萍水相逢，誰知她竟與景敖打上了癮，知道景敖身份後更不願獨自離去，一路與我們同行。我們倒也不覺聒噪，樂在其中。
那如被烈焰烘烤的感覺讓我愈漸沈溺。在我回味那不知名的感覺時，景敖與裴芳菲相愛了。
我和木源自然都為他們高興。但我總感覺有些不自在。我告訴木源這種奇怪的感覺，他只回給我一聲嘆息。
一年後，景敖與芳菲成婚了。第一女俠與景大俠的結合，一時成為武林佳話。
三年後的武林大會，景敖榮登盟主之位。
芳菲站在遠處看人群中央的他，我從她的喜色中看到了一絲擔憂，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麽。那一刻，我做出了人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承諾。
“芳菲，你很擔心？”
“嗯。”她沒有隱瞞我，她的眼眸中好似沈澱出一抔悲傷的土壤，都沈在了我的心底，“我害怕。”
我突然挺直了脊背，莊嚴地舉起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下，鄭重道：“芳菲，你們結婚時，我沒有什麽像樣的賀禮送給你們，這便算補償。我黎洪以一身醫術向你發誓，只要我活著，必護景家平安。”
她註視我良久，我竟是如此享受那一刻。
“如此大禮，芳菲倒不知他日黎兄大喜，該如何回禮了？”她淡淡一笑。
“我不會成婚。木源說過，情愛，便是害人的□□，這個承諾，也不過是償還你送我三年的相思之苦。”我不知道自己怎會突然說出那樣一番話，頓時有些目光閃躲不敢去看芳菲的眼睛。
她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神色。
她是那麽聰慧的女子。她看我的目光沒有愧疚，盛滿了笑意，這一瞬，仿佛就是一生。
“好。”風中傳來淡淡的一聲，前一刻還在眼前的她，已經向著迎面走來的景敖而去。我突然明白，那就是答案。
兩年後，芳菲有喜了。
一日，府上來了江南的貴客，芳菲幫著景敖接待，我也閑坐在一旁。
席間，有位年輕人問道：“盟主，晚輩涉世未深，且從小到大都有一個疑問，不知盟主可否解答。”
“小兄弟但講無妨。”
“不知這傳說中的五葉草是否真的存在？得五葉草得世界可是真的？”眾人的筷子皆是一頓，年輕人身旁的長輩瞪了他一眼，卻也沒出言責備，眾人的目光還是聚集在了景敖身上。
“這五葉草能否得世界景某不知，這麽多年尋找五葉草的人不在少數，有沒有收獲景某也不知，所以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抱歉。”
“難得盟主就不想得到五葉草？”那年輕人顯然不願放過這個問題。
“傳說中五葉草可以得到天下，但對我景敖而言，我的夫人，我的家人就是我的全世界，既然我已經擁有了我的世界，我還需要它做什麽？”芳菲一驚，而後低下了頭，臉頰漸漸泛起潮紅。
年輕人啞然，卻仍然有些不甘，又要開口，被身旁長輩一拉，只好作罷：“小兒無知，盟主見諒。”
五葉草，世界，家。真虧景敖想得出來。
景敖依舊很忙，但只要一有時間，他就陪著芳菲。
第一次有孩子，他們都很緊張。景敖甚至拜托我三日一診，芳菲雖然嘴上說不用太緊張，但也是每日小心翼翼絲毫不敢怠慢。連原來每日必舞的劍都鎖進了箱子。
看著兩個大人物對著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如此不知所措，我嘲笑之餘暗自神傷。
離芳菲生產只剩下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異變陡生。三年前武林大會敗給景敖的單明心有不甘，竟集結了一幫勢力前來搶奪盟主之位。景敖率眾迎戰。
我每日外出打探消息回府告知芳菲。對景敖我還是很有信心的，芳菲也知道她現在必須好好養胎，卻總掩不去面上那份擔憂之色，我多次勸說，少有效果。反倒也跟著擔心起來，卻不知道擔心的究竟是她還是景敖。
那一日，芳菲如往常般在房內等我，可這一次，我卻把景敖背了回去。
她嚇得幾乎就要癱倒，勉強扶住了桌子。
景敖一方本已勝券在握，怎料單明竟偷習得江湖秘術易容術，景敖沒有防備，雖有所察覺，卻還是遭了偷襲。雙方鬥得兩敗俱傷。單明中了一掌不知生死，但景敖受這一掌卻含了劇毒。更糟的是，他中這一掌後又強行運功，以致毒性已在全身蔓延，雖用強大內力護住心脈，仍是生死一線。
我平生第一次對病人猶豫。
芳菲顫抖著聲音問我可有救。我知道她是被我的猶豫嚇到了。
我肯定地告訴她：“可救。”
她卻並沒有松一口氣：“要怎麽救？”
“毒性已至周身大位，我必須催動他全身內力助我將毒排出，可是……毒性太強，強行如此，只怕他一身內力也所剩無已了，但現下別無他法。”
“沒有內力便如同廢人，他不會接受的。若同時有另一高手用她的內力相助呢？”
“芳菲你……若用你的內力，那你二十多年功力必毀於一旦，而且終身不能再習武了！還是我……”“我來”二字就要脫口而出，我知道芳菲是和景敖同樣驕傲的人，他們都不能接受沒有武功的事實。
“黎洪，你說過，用你一身醫術護我景家平安，若無內力，你如何護景家平安，難道你要失信於我？”芳菲正色地打斷了我。
她記得！那一刻，我無以反駁。
“來吧。”她在景敖身後坐下，那目光堅定地讓我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聽得“咯噔”一聲，那是牙被我咬碎的聲音。
景敖得救。
芳菲筋疲力盡地躺在另一張床上，我也感到心力交瘁，更有一種極大的挫敗感。
我聽見芳菲輕聲喚我。
“我能感覺到，我內力散盡之時，我的孩子也吸收了些，對嗎？”
“沒錯，將來這孩子，必是練武的奇才。”
“我和他的孩子，自是最優秀的……黎洪，不要告訴他……”她勉強地笑了笑。
“你怕他討厭這個孩子嗎？”
“是……”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萬一……你可有為我想過！”
“那你與單明拼死一戰時又可有想過我和孩子！”本就是氣話，此刻，景敖更是沒了半分氣勢，只是用力握著芳菲的手。
芳菲蒼白的手撫過景敖的面頰：“我們不是都好好的嗎？反正嫁給你這些年，我的武功早就沒有什麽用處了，沒了就沒了，我安心地做個賢妻良母，不好嗎？”
“傻瓜。”
傻瓜！沒錯，他們兩個都是傻瓜。
很快，芳菲就誕下一子，取名玉衡。
每當看見景敖高興地抱著玉衡時，我心裏總有些不自在。後來，便有些躲著他們。甚至躲到了樂林去。再後來便索性到處游山玩水。
我再一次站在天山腳下時，竟已是六年後了。
我眺望山峰良久，正要離去，忽有一孩童恭敬地走到我面前施禮：“叔父。”
我打量他片刻，他身著一件雪白的衣衫，腰上也沒有掛什麽物什。見我沒有回應，一直保持著施禮的動作沒有動。
“景玉衡？”念出這個名字，我猶自有些不信。
“是。”他笑答道 。
“你怎麽認識我？”我的心中突然湧起了莫名的期待。
“爹的書房有您的畫像。娘說過，您是爹的結拜兄弟。”
我覺得自己很可笑。
“你爹娘……可都好？”
“爹娘一切安康。叔父可是來找爹的？”
“不，我只是……路過。你代我向他們問好吧。”
“是。”
離開時，我隨口一問：“為什麽穿著白衣？”
“因為幹凈。”當時，他好像是這麽回答的。
我再次踏進盟主府，又是一年之後了。
景敖如往常般拍著我的肩膀問：“去哪逍遙了？”而我看著又挺著大肚子的芳菲回他一句：“哪有你逍遙。”
芳菲第二次生產時我和景敖都候在門外。還是出了事一一難產！
那孩子的臉色青紫得嚇人，我讓景敖用內力打通她全身經脈，促進血液循環，孩子的臉色終於漸漸紅潤。
這是個女孩，心臟卻長在右邊，目前看來對生命沒有影響。
景敖讓我給孩子取個名字，我想了想：“蓧苒。”
“蓧苒？”景敖還在思量，一旁的景玉衡卻道：“爹，蓧苒這個名字很好啊。娘是芳菲，妹妹不就是蓧苒嗎？”
好個敏銳的孩子。
幾天後我就離開了，行至泰山，被這裏的秀美景色吸引，搭了個草廬住下，仿佛已經與外界隔離。
幾個月後走出泰山才知道，單明又一次卷土重來，那一刻，我如一個木偶般呆住了，我質問自己：“我這麽久都在做什麽？我對芳菲承諾過護景家，可我這麽多年都在做什麽！”
我拼了命地往天山趕，雖然單明已死，但我要親眼確定他們的平安，她的平安！
景敖，芳菲都沒事，可是，景蓧苒丟了！
我黎洪的承諾竟是這般廉價嗎！護景家？芳菲在我面前武功盡失，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沒了，我卻什麽都沒做！
我看見芳菲躲在房間裏哭泣，看見景敖望月自責嘆息：“本以為兒女雙全一家人盡享天倫，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叔父。”那個一直身著白衣的小小少年，不同於父母的悲傷，閃亮的眸子裏一片平靜，他仰頭看著我：“叔父，我錯了，白色，原來是孤獨的顏色。雖然白日光芒耀眼，但茫茫天空，卻無一物與它相伴。夜雖黑，卻有星辰與月作伴。我要做武林盟主，我要做配的上這身白衣的人，為了不讓更多的親人分散，為了不讓月缺少星辰的陪伴，我情願做孤獨的太陽！”
他當真像極了景敖，小小年紀，卻自有一股傲氣突顯。他的眼睛就像與芳菲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如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那般堅定、無畏、自信。他不是不痛，只是讓痛成為了力量。
“你可知道，這會失去很多東西。像你爹一樣。”
“若失己之物，可保他人之物，玉衡願意。”
我突然不知該嘆該喜，芳菲說得對，她與景敖的孩子，當真是最棒的。
“那麽……你會的。”
我再沒離開過盟主府。
愧疚自不用說，而且，我對景玉衡的成長之路也有了興趣。
那一戰過後，景玉衡在武學方面的各種才能逐漸展現出來，所有人都驚嘆於他的天賦，景敖似乎也是欣喜的驚詫。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與芳菲說的話越來越少了，更多時候，兩人都是面對面沈默地坐著。
芳菲的身子如今比常人還要差了些，但也沒什麽大事，總之，她自己是沒多大在意的。現在，她反而更多的時間都在陪另一個孩子。
那孩子是景敖去尋景蓧苒時從後山撿回來的，看起來比景蓧苒稍長幾個月，景家的事從來就沒有被宣揚得人盡皆知，甚至少有人知道景家又添一女，那孩子便被當成景家的孩子養了起來，景敖甚至把他寫進了族譜，取名景昊辰。
看到他我總會想起那個被我取名為蓧苒的女童，所以基本上都避著他，在盟主府這麽多年，他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景敖他們也當真將他當作了親生兒子，景玉衡更不用說，練武之餘就帶著這個弟弟滿山去玩。這孩子資質一般，景敖也沒強迫著他練武，就算因他偷懶生氣，也從未真下手打過。
我能明白，他們都是在借景昊辰忘記景蓧苒，或許這對雙方而言，都不是件壞事。
又一年寒冬。我從來不知道冬天可以這麽冷，即使天山本就長年寒冷，但我從未在這方面發過愁。
芳菲這一病來勢洶洶，我每天熬了各種藥就往她房裏跑，但是，我的醫術什麽時候也這般無用了！
“黎洪，不要自責，我這是心病，這麽多年藏在心裏，早已是不治之癥，算了，別浪費了這些好藥材。”她一雙眼眸早已沒了任何華彩，平靜如水，映在我眼中如死亡般可怕。
“芳菲，不要放棄，我可是神醫……”最後這話我竟沒了底氣，“芳菲，我承諾過的，你會沒事的……”
“黎洪，我知道，你從我武功散盡時便開始自責了，其實，那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這一切，都是我……我們自己選的路……對我而言，死亡早就沒有什麽可怕的了，那是解脫……”
到底是為什麽！到底是什麽力量讓曾經的第一女俠成了這般樣子？是景敖嗎？是愛嗎？
“不！是我的錯！當年若不是我拉著景敖去看熱鬧，就不會遇見你，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了！”我嘶啞著嗓子叫著。
“不，我不後悔，我裴芳菲永遠不會後悔遇見你們，永遠不會後悔愛上景敖，我只是……累了……”
景敖依舊與芳菲沈默地對望著，芳菲彌留之際，他卻還在沈默！
“敖……照顧好自己，和孩子……”仿佛是拼勁了最後一絲力氣，芳菲舉起她蒼白得透明的手，景敖抓住了那只手，沒有喊叫和眼淚，只是淡淡道：“等我。”
“好……”這一刻，芳菲竟是笑了，臉頰莫名有了些血色，仿若芳菲盛開，卻也只是一瞬……
“娘！”是景昊辰的哭喊拉回了我的神智，芳菲已經閉上了眼睛，那個我單戀了二十多年的女子，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了。
整個房間，只有景昊辰的哭聲，景敖靜靜地看著芳菲，而景玉衡，靜靜地看著他。
芳菲葬禮之後，我就把景敖拖到房間裏暴打，意料之中的，他沒有還手。
“景敖你算什麽英雄算什麽武林盟主，連芳菲你都保護不了！他嫁給你這麽多年究竟得到了什麽！散盡一身武功還失了女兒，你根本就不配！你說芳菲是你的五葉草你的世界，現在你的世界都沒了你還站在這幹什麽！”
景敖一言不發。
“你說話呀！不要以為你讓我打我就會原諒你！”
“是，我不配。比起你二十多年默默愛著她不求回報，我就是混蛋！我欠她的，註定只能來生再還，我會去找她的，不會讓她等太久，等我把這武林交給下一個人……”
又是一拳打在景敖的臉上：“武林武林又是武林！就是因為這武林你才會負了芳菲！現在你還想著這武林！”
“不打理好這武林我沒臉見她，她也會責怪一個沒有責任心的我！”
“你！”這一拳，我卻是再也打不下去了。
日子還在一天天地過去，景敖就像被埋進了書房裏，幾天都不見他出來。
景玉衡適時下山歷練，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氣。
至於景昊辰，每每見到他單純無邪的笑容，我就有些擔憂。直到一次偶然在山下小鎮的樹林裏遇到他，我將五葉草贈予他，希望他能有一段美滿的婚姻。
那之後，我便向景敖辭行。
“老弟想去哪？”這是他第一次詢問我的去向。
“泰山。”我沒有隱瞞，平靜地說著，“曾在那兒隱居過一段時間，環境很好，今後便不打算出來了。”
“你我兄弟相識二十多年，這般收場……唉，罷了，如此，這世間，再沒什麽留戀了，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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