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月。

人影戳破了窗戶紙，一根細管插入，冒著裊裊白煙。

一柱香後，人影踏入房內，往床上臥著的人形靠近。忽有銀光暴漲，長劍出鞘，映出人影陰冷的神情，徑直朝床上的人斬下，人影面上的笑容越發猙獰，卻在劍身碰上一硬物時凝固，白光乍現，仿若撕開黑暗，在這寂靜的夜裏綻放了一室光華，“啪”的一聲，折扇展開，似有淡淡的幽香，一個“玉”字蒼勁有力，雄渾大氣。

身後燭光突現，人影震驚地回頭，他沒有正眼看過的小桌旁，端坐著四個人——莫子期，景昊辰，淩珞櫻，還有這間屋子的主人，吳義彬。

“你……你們……”

“程掌門，你這是做什麽？”屋外也漸漸亮了起來，那一道道原本看著程千石滿是尊敬的目光，此刻全都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這是計……”

“終於意識到了。要不要感謝我，讓你做了半天的掌門。”莫子期朝程千石揚了揚下巴。

“程千石，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事，你居然要殺我，你這個卑鄙小人。”吳義彬嘶吼著。

“現在你信了吧，你不過是被他利用的棋子，等你沒了用處，自然就要殺了你。你還打算為他隱瞞嗎？”莫子期目光流轉。

“盟主！掌門！弟子招了，弟子什麽都說，只求留弟子賤命一條！”吳義彬連忙跪下。

“你說吧。我自會秉公處理。”景玉衡面無表情。

“你敢！”程千石手掌剛伸出，就抵上一物，竟將他全身氣力生生頂住，棍子那頭，莫子期將吳義彬護在身後，眸中滿是輕蔑的嘲笑：“真是佩服你，事到如今還敢如此放肆。”

忽得一陣氣旋從程千石身後急速撲來，纏繞在周身，讓他全身都忍不住地戰栗起來，爆發出這強大氣場之人衣襟飄舞，眼神利如寒刃，折扇一合，發出一聲輕響，卻在如此喧嘩中仍是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程千石讓我做的，是他收買了我！他說只要我幫他拿到掌門之位，就讓我做副掌門。弟子一時鬼迷心竅，才會相信了他的鬼話！”

“哪那麽多廢話！”淩珞櫻一腳踢在吳義彬背上，她的雙眼不知何時染上絲絲血紅，莫子期微微蹙眉。

“是是是！”吳義彬趴在地上繼續道，“是他讓我在弟子中散播傳言，說是易坤招來了魔神。所有人……也都是他殺的！易坤也是他下毒害死的。”

“你住口！”長劍還未在手，已有一拳打在程千石面門上，卻是淩珞櫻。莫子期和景昊辰都是一呆。

“你才應該住手！殺了這麽多人難道還不夠嗎！”

程千石只覺得全身大穴皆是一痛，身體已經動彈不得，而淩珞櫻的拳頭依然鋪天蓋地而來。

眾弟子此刻也都一擁而上。程千石無法反抗，任憑他們拳打腳踢。

“夠了。”眾人都憤憤地停下手，有些人還不忘回頭朝程千石吐一口唾沫。景昊辰扶起喘著粗氣的淩珞櫻。

“師弟，這到底是為什麽？”易一宏直到此時才開口，他的臉色並不比程千石好多少，聲音仿佛又蒼老了一分。

“哈哈哈！為什麽？你說為什麽？也不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坐這個位置。要不是師父偏心，哪輪得到你！你天生就一個榆木腦袋。論才智，你怎麽和我比！若不是運氣不好讓任安找來了景玉衡，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程千石的面孔帶上了幾分可怖的扭曲。

“不是你運氣不好。人在做，天在看，真相終有大白的一日。”

“真相？哼，哈哈哈——什麽是真相？真相就是我比你更適合做掌門！”

景玉衡輕嘆一聲轉過身：“掌門，貴派之事已了，剩下的，景某不便插手。不過，希望不日回到天山，您能給我一個後續的交代。”

“是……”易一宏羞愧地不敢擡頭，臉色時黑時紅。

“吾等告辭。”景玉衡不再看向眾人一眼，率先跨出了山門。

莫子期擡頭凝望剛從烏雲後探出頭來的缺月，面無表情：“你現在出來，有什麽用？”清麗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中。

瀚冰草原。

“走了好久，一個人影都沒看到。哥，我們休息一下吧。”就如雨後初晴般，殺人事件似乎從未發生過。

“也好。”

“這是什麽？”莫子期扒開腳邊的草叢，拔出一根箭。

“一只箭。”莫子期細細打量著，有些陳舊，但做工精美，短而輕，羽翼的設計能很好地減小空氣阻力，“這還有塊玉佩。”莫子期從箭上取下玉佩。

“這可是上好的翡翠。一點雜質都沒有。”景昊辰湊近細看。

“的確是少見的好東西，怎麽會在這荒郊野嶺的？”景玉衡左右環顧。

“管他呢，撿到了就是我的。”莫子期把箭一丟，將玉佩握在手中。

“萬一是別人掉的……”

“那要是沒人來撿，丟在這豈不可惜。大不了碰到了再還給人家。要是碰不到，嘿嘿，它就是我的了。”莫子期把玩著玉佩。

淩珞瓔看向景昊辰，他看著莫子期得意地把玉佩掛在腰間，嘴角自然地上揚。

四人正準備繼續往前走，景玉衡低聲道：“有動靜。”四人立即安靜細聽，前方腳踩草地的聲音越來越近。

“不會是野獸吧？”景昊辰話音剛落，前方冒出兩個人影，除了身上掛著奇怪的飾物，衣著打扮與他們無異。

“難道他們就是貊阿族？”

那兩人顯然也看見了他們：“外族人？”

“別看了，還有正事呢。”

其中一人又朝四人看了一眼，驚呼起來：“找到了！”

另一人也叫起來：“快快快！”兩人迅速跑到四人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伸出手：“請這邊走。”

“我們？”四人都感到莫名其妙。

“族長等候多時了。”兩人開始在前面帶路，四人互相對視，還是決定跟上。

“哥，你認識這兒的族長嗎？”

“不認識。”

“那他等我們幹什麽？”

“管他呢，正好問問蒂蘭花的事。”莫子期滿不在意。

越往裏走，周圍動靜越大，那兩人邊走邊喊：“找到了！找到了！”四周開始有無數的男男女女出現，男的舉著手臂高聲呼喊，女的有些面露失望，有些朝四人撒花。四人更加不明所以。

就這樣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四人進入一個村落，村口不遠處，一個紅衣男子站在中央，二十多歲的年紀，玉帶束冠，雙手負背，雙目柔情婉轉，卻有著以一種難以忽視的威嚴。兩旁站著幾位手扶拐杖的老人，身後是一大群撒花叫喊的人。

帶領四人的兩人立即跑到紅衣男子面前，指著莫子期：“她。”

紅衣男子向前邁了幾步，目光停在莫子期腰間，莫子期低頭，發現腰間除了撿到的那塊玉佩什麽都沒有，在她低頭的時候，紅衣男子已經拿起她的手就要吻，莫子期沒有遲疑地收回手：“你幹什麽！”

四周頓時安靜，人群面面相覷。景玉衡拉住邁出一步的景昊辰。

“怎麽了夫人？你不喜歡這樣嗎？”紅衣男子並未發怒。

“誰是你夫人？”

“從你拿到這塊玉佩的時候開始就是了。”

“你在胡說什麽？”莫子期秀眉一擰。

“族長，他們是外族人，夫人怎麽能讓一個外族人當！”人群中走出一個背著弓箭的男人。

“阿玄，這是命運的選擇，不會錯的。”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給我說清楚！”莫子期仍是一頭霧水。

一位老者走上前：“這是我族選族長夫人的方式。族長把玉佩綁在箭上射出去，找到者，就是族長夫人。”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選夫人，玉佩還給你，你再射一次吧。”莫子期連忙扯下玉佩，遞給族長。

族長卻又把玉佩推回給莫子期：“他已經是你的了，命運的安排是不會錯的。”

莫子期似聽到了什麽笑話般，面上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命運？可笑，我這人從不信命，什麽安排更約束不了我，你既然不要這玉佩了……”“乒乓”一聲，卻是玉砸在地上的清脆聲響。

“大膽！這是對我族不敬！”一位老者大喝，族長也隱去了笑臉。

“子期，這是貘阿族的地盤，自然就該守貘阿族的規矩。”景昊辰的手突然包住莫子期攥起的拳頭，他的氣息輕輕吹在莫子期耳邊，仿佛吹去了她眼中戾氣。

“多謝……”

“不過，子期已是我的妻子，難不成貘阿族還有一妻侍二夫的規矩？”眾人嘩然。

淩珞櫻全身一震。

“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族長的聲音終於不再溫和。

“可誰又能證明我說的是假的？”景昊辰半倚在莫子期身上，二人的面頰似有似無地摩擦，莫子期的手悄悄伸到背後在景昊辰腰上一掐，景昊辰依舊面不改色，笑得風輕雲淡。

“那就休妻吧。”族長的下顎微微揚起，眼神中帶了幾分威脅。

莫子期餘光中的景昊辰仍笑著回視族長的目光，離她更近了幾分，雙頰實實在在地摩挲，她僵直的身體不由得放松，臉開始發燙：“我娘子溫柔賢惠……”景昊辰與莫子期對視一眼，“娶到她可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休妻，除非我死！”景昊辰的聲音並不強硬，卻很堅定，不容置疑。

景玉衡眼角遺漏出淡淡的哀傷，淩珞櫻的掌心被她抓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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