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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用細瓷杯盛著,散發著馥郁的桂花甜香。劉玉錦折騰了半日,口幹舌燥,一口氣喝了數杯才作罷。

很快就有婆子送來了新衣。因為丹菲她們在重孝期,新衣十分樸素,衣料卻都是上品,且十分合身。

丹菲和劉玉錦灰頭土臉地過了兩個月,今日終於洗盡塵土,挽起了秀發,穿上衣裙,做回了女兒。兩人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婢子見丹菲出浴,粉面紅唇,長眉鳳目,身軀雖削瘦,卻修長勻稱,別有一番颯爽英姿。她不禁讚道:“娘子生得真好,若做男裝,果真難辨雌雄。京中貴女尤興男裝,奴還沒見誰有娘子這麽好的顏色。”

丹菲換下來的舊衣已經被拿走,隨身攜帶的弓箭和匕首則放在了案上。

丹菲見婢女不住打量那些兵器,道:“你也喜歡騎射?”

婢女忙笑道:“我一個奴婢,哪裏懂得這些?不過是見多了女郎們射箭,卻沒見過真架勢舞刀弄劍的。娘子身手一定很好吧。”

“不過會些花拳繡腿罷了,”丹菲嘲道,“況且女子功夫再好有何用,又不能上場殺敵。”

“若是騎術好,可以打馬球呀。”婢子笑道:“因安樂公主喜愛打馬球,如今這兩年,長安城裏女子打馬球成風呢。我們家四郎馬球也打得極好,時常在聖人面前獻技。”

丹菲道:“你家四郎可是常和安樂公主一道打馬球?”

婢子得意道:“我們家四郎一直都是安樂公主的座上貴客。公主當年,差點兒就點了他做……”

“阿雨!”一聲嚴厲的呼聲打斷了婢女的話。管事娘子冷著臉走進屋來,“還不去看看午食準備好了沒。別讓客人等著。”

婢女急匆匆退下了。

管事娘子這才對丹菲笑道:“兩位小娘子想必都餓了吧。這就請去用飯。”

兩個婆子把午食送了來。一大盤子剛出爐的蒸餅,一盤金黃香脆的胡麻餅,一盤各色酥餅糕點,再有兩盅羊肉湯褒,一盤炙鴨肉,另有醋芹、清蒸菘菜、拌菠菜等時蔬,連著兩碗剛從井中取出來的冰鎮乳酪,擺滿了一大桌。

丹菲和劉玉錦其實早已經餓得饑腸轆轆,見了這豐盛的飯菜,都不由得暗暗咽口水。

崔家這飯菜雖然不算十分精致,卻相當可口,尤其是那羊肉湯,熬得香濃入味,配上烤得金黃的胡麻餅,讓人胃口大開。各色糕點看似簡單,卻入口即化,齒間留甜。乳酪更是酸甜適中,冰涼香甜。

到底初入崔府,丹菲吃得斯文克制。倒是劉玉錦,原本的斯文作派在逃難途中被丹菲**沒了,現下一時改不回來。於是因為吃相不佳,被丹菲瞪了好幾記白眼。

待有八分飽,丹菲便放下了碗筷,又掃了劉玉錦一眼。後者也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碗。

婢女們將碗筷收去。一個中年仆婦走來,朝丹菲兩人行禮道:“兩位娘子,我家夫人有請。”

仆婦領著兩人穿過幾重高門,進了當家主母居住的內堂。

崔景鈺背著手站在屋外,轉身朝丹菲他們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丹菲身上,微微怔了一下。

他第一次見丹菲穿女裝。衣裙素雅,發髻高挽,因為在孝中,不施脂粉,亦沒有多餘裝飾,卻是面容俊秀,神氣清爽,眼中蕩漾著一股充沛靈氣。

崔景鈺多看了兩眼,才別開了目光。

這時屋裏迎出來一個穿著體面的娘子,將丹菲和劉玉錦請了進去。

內堂裏的榻上,坐著一個中年貴婦和一個妙齡少女,顯然是母女倆。

丹菲和劉玉錦下跪行禮。段夫人急忙將婢女將她們扶住,帶到跟前了。

她拉著兩個女孩的手,道:“我都聽鈺郎說了,你們兩個好孩子,是我們阿江的大恩人。阿江離開京城隨她父親去沙鳴時,不過四五歲,本想著今年他們回來,我們親人可以團聚,哪裏想到,那次分離就是永別……”

說罷,眼眶紅了。

段夫人是段將軍的長姊,段家四個孩子,就他們姊弟兩人是原配所生,感情特別親厚。段將軍發妻去世時,段寧江還是個嗷嗷待哺的幼兒,段家老夫人體弱,兩個小弟舉家外放。段夫人便將段寧江接到崔家,撫養了兩年。她雖是姑母,可與段寧江的情同母女。說起段家慘事,悲痛難抑。

崔六娘溫言寬慰道:“阿娘,阿江姐姐現在已是回到長安了呀。”

“她是回來了,她父親兄長卻還留在沙鳴。這就罷了。父子兩人抗擊突厥,戰死殉國,死後卻連名節都要被汙蔑!”段夫人說到這裏,唾罵起來,“韋家就無一個好人!我阿弟是何等正直忠貞之人,竟然被他誣陷成了貪汙軍款、私通敵國的奸臣賊子。這教他們父子在天之靈怎麽能夠安息?這叫段家滿門將來如何自處?”

段夫人拉著丹菲的手詳細問了段寧江生前和臨終前的事。丹菲撿著溫和的橋段說了。段夫人和崔六娘聽了又不住落淚。

“聽鈺郎說,你們兩個孩子千裏上京,也是為了投奔親戚。”段夫人道,“你們且先放心在府裏住下,讓下人先幫你們尋著親戚家。平日有什麽缺的,只管和奴仆說。”

丹菲和劉玉錦道過謝,起身告辭。

崔景鈺站在門外等著她們,“我送兩位娘子一程吧。”

丹菲心點了點頭。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倦鳥歸巢,天邊一片淡淡的晚霞。長安城的上空回蕩著沈重的鼓聲。崔府裏的樓宇樹木都籠罩在暮色之中,幾株杏花含苞待放,帶來早春的氣息。

崔景鈺肅穆的側面削瘦俊美,輪廓線條近乎完美,神情有著一股不可言狀的凝重。丹菲記憶中的他,或傲慢跋扈,或沮喪憤怒,倒是頭一次見他這麽消沈。不過他們本也認識沒多久,相處時間亦短,不理解他也是正常。

“阿江已安葬了”崔景鈺低沈的聲音將丹菲從走神中喚了回來,“舅父已經被部下草草葬在沙鳴,只等戰事消停後,將他的墳遷回老家。而義雲的遺骨一直沒有尋著……”

好死不死要提段義雲,好比一把刀子紮在丹菲的心窩上。丹菲疼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崔景鈺,”丹菲深吸一口氣,“我們才進京,就聽到人人都在議論段家的案子。說因為有你作證,段將軍才被定罪抄家的。你不想解釋一二?”

崔景鈺目光淩厲地往身後一掃。管事娘子急忙帶著婢女們停下腳步,拉開了距離。劉玉錦跟上也不是,後退也不是,尷尬地站在原地。

丹菲好整以暇,擡著下巴看著他。

崔景鈺峻聲道:“我並未作證。我是無證可證明段將軍無辜!”

“此話怎講?”

“死無對證!”崔景鈺咬牙,“段家父子,舅父的副將、帳下裨將,大半都已殉國。所有文書皆毀於突厥人放的大火之中。僅存的幾個將領,不是官職低微,無法作證,便是已經被韋家收買,沒反過來汙蔑舅父就已算是有良心的了。”

“那段寧江交給你的東西呢?”丹菲質問。

“我拿出來了。”崔景鈺露出譏諷又忿恨的笑意,“可韋家卻早準備了偽造品,借內侍之手,將東西調換了。而後當庭驗證,都說我拿出來的書信是假的。委婉囂張得意,我倒裏外不是人。”

丹菲怒道:“你這點準備都沒有,還去同人打官司?”

“並非我想打!”崔景鈺有些氣急敗壞,“韋溫惡人先告狀,告舅父恐嚇勒索他。我剛回京,一口熱水還沒喝,就被叫進宮問話。你要我如何?韋家早有準備。偽造的書信、賬冊,甚至還偽造了舅父筆跡和私印!我所有的辯詞不堪一擊!”

“那你你怎麽升的官?”丹菲一句話也戳了崔景鈺的心窩。

崔景鈺終於冒火,撕了矜持優雅的面具,“我亦是被韋家算計!”

丹菲嘖嘖,“算計你就是給你升官?這等好事我怎麽從來遇不上?”

“蠢婦!”崔景鈺怒道,“你根本不懂這等事!”

“好,我不懂。”丹菲氣得笑,“我知道知道,段寧江和我都信任你,將關鍵的證據交你給,你卻把事情給辦砸了。是我無知,還是你沒用?”

崔景鈺好似挨了一記無形的耳光,臉色十分難看。

劉玉錦嚇得捂住耳朵,沿著墻角退到了管事娘子身邊。管事娘子大概也是頭一次見家中一貫矜持優雅的四郎這樣暴跳如雷,下巴都快掉下來。

“你去沙鳴是為了暗中調查段將軍貪墨一事嗎?”丹菲又問。

“是。”崔景鈺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去年朝中就有人參他貪墨。武相當時不知怎的,指派我去調查此事。我要避嫌,卻說我這親外甥查,絕無作假的可能,弄得我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去。我剛到沙鳴,還沒來得及向舅父說明情況,突厥人就打過來了。後來的事你也知道。回京後,武相死咬著舅父不放,韋家還拿出證據汙蔑舅父。我猝不及防,又無證據替舅父辯白。聖人不聽我苦勸,當場就判了舅父的罪。”

“你沒有作偽證?”

“絕無此事!”崔景鈺喝道,“這都是韋家時候放出的謠言。現在想來,他們當初挑中我,就是為了徹底置舅父於死地。你想,親外甥都無法替他辯白,怎能不說明他沒有貪?”

丹菲默然註視他良久,道:“崔景鈺,你說韋家設計段家,利用你將段將軍貪墨的罪名咬死。這話有合理之處。但是你如今官升兩級,受了皇帝嘉獎。我怎麽知道你沒有從中牟利?”

“這便是韋家的陰謀!”崔景鈺苦笑,“毀了我的名譽,於是不論我再如何替段家聲辯,都無人會信我。”

“又或者,”丹菲道,“又或者,這是你的苦肉計?”

崔景鈺大為光火,“我說了半天是廢話?”

丹菲道:“你想讓人信任你,可不是唾沫橫飛地嚷嚷幾句就成了的。如你所說,武三思和韋家汙蔑段家,都設下這麽一個精心的局,假證做得十足。你想洗清汙名,要做的遠比這更多。”

崔景鈺沈默半晌,“這麽說,你是信我了?”

“我可沒這麽說。”丹菲嗤笑,“對了,衛佳音如何了?”

“她回了自己家。”

“你沒審問她?”

“我派人私下盯著她的。”崔景鈺道,“她另有用處,暫時可以不動她。你不用管。”

丹菲嘲道:“她害死的又不是我的表妹,我才不用愁。”

崔景鈺額頭的青筋又跳了跳。

“崔景鈺,你自己藏一肚子秘密,卻叫別人傾心信任你,怎麽可能?”丹菲伸出三根手指,“不論阿錦是否能尋到她舅父,我們只在府上打攪三日。三日後,我們就不想同你再有半點關系。”

“那你自己呢?”崔景鈺譏笑,“你的秘密,劉娘子知道嗎?”

“你這什麽意思?”丹菲警惕地問。

崔景鈺卻不答,利落地轉身,衣擺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修長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夾道盡頭。

公主秘辛

次日,丹菲是在一陣陣清越的晨鐘聲中醒來的。

她有片刻的模糊,一時不知今夕是何夕,下意識地喚:“娘……阿珠……”

總覺得下一刻,她的乳母阿珠就會掀起簾子,將熱乎乎的帕子覆在她的臉上,喚她乳名。

“娘子醒了?”伶俐的婢女打起了簾子,“娘子起得可真早,天還未亮呢。劉娘子也還沒起來呢。”

丹菲很快清醒了過來。

一般精致富麗的家什,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境遇。

“是麽?”丹菲揉了揉眼,徹底清醒了,“她總起得比較晚。勞煩大姐去喚她吧。我們做客的,總不好比主人家還起得晚。”

婢女笑道:“家中崔公和幾個郎君要上朝上班,才需這麽早起身。夫人和女郎們也是天亮才起的。娘子也不妨再多睡一會兒。”

“醒了可就睡不著了。”丹菲笑著搖頭,扶著婢女的手起身,穿衣洗漱。

崔家撥了一個偏院安置她們姊妹倆。院子不大,卻整潔輕巧,用具一應皆全,俱都是精致上等的物什。服侍她們兩人的婢女也訓練有素,舉止得體。

等丹菲洗漱完畢,天色微亮,劉玉錦也醒了。兩個女孩用了朝食,有婢子過來,說段夫人請兩位娘子過去說說話。

段夫人年屆不惑,保養得極好,依舊眉清目秀、清艷動人。可見崔景鈺出眾的容貌,大半來自於母親。段夫人其實是繼室,前面的夫人盧氏生了大郎二郎和大娘,她只生了小兒子崔景鈺和小女兒名熙萱。

丹菲是知道崔盧這類世家,輕易不與尋常家族通婚。崔公幾個兄弟,不是娶的縣主,就是王、鄭之女。段家雖然也是世家,根基想比卻淺薄很多,又是武人。段夫人在崔家站穩腳跟,想必是吃過一番苦的。所以她更加重視娘家。如今娘家遭遇滅頂之災,她悲痛之餘,想必在家族之中也越發尷尬起來。

“我昨夜夢到阿江了。”段夫人嘆氣道,“她來向我道別,要我多保重。我醒來後想起,就是一陣心酸。她只比萱娘小一歲。當初她娘去得早,她爹在外駐軍,祖母年老多病,兩個叔叔都在外地為官。於是我將她抱回來,在身邊養了一年多,直到她爹將她接去沙鳴。我是當她如親生女兒一般的……

“阿娘,別說了。”崔熙萱拍著母親的手,“你這樣,讓阿江姐姐也走得不安心呀。”

“好,好。”段夫人點了點頭,對丹菲她們道,“你們兩個孩子說是來尋親戚的,可有眉目?”

劉玉錦道:“我有個舅父在京城,只是不知住在何處。我娘遠嫁沙鳴多年,和娘家也不大親近,也不知道舅父是否會接納我。”

“都說見舅如見娘,血緣關系是割不斷的。”段夫人道,“家中管事對京城極熟悉,不如讓他們幫你去找找。”

說罷,就讓人將一個管事喚了來。

劉玉錦對那管事道:“我這舅父家姓郭,當年是禮部文書,八品小官罷了。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也不知是否有變動。”

那管事道:“老奴這就去禮部打聽,娘子請放心。”

崔熙萱道:“原來劉娘子的舅父家也是為官的,怎麽令堂和娘家這般疏離?”

劉玉錦道,“家母乃是庶出,阿婆不待見她。阿娘又嫁得遠,便極少和娘家來往。我往日多問幾句,阿娘都不耐煩多說呢。”

“也是個可憐的。”段夫人溫和道,“不知曹娘子家中有何人,可還有親人在世上?”

丹菲神情黯淡,搖頭道:“小女出身卑微,家世不堪與人道。”

這時有個婢子進屋來,遞上一張帖子,道:“是宜國公主府送來的。”

又聽聞宜國公主這名字,丹菲和劉玉錦也不禁好奇地對視一眼

這宜國公主李碧苒於兩年前和親突厥,後來還生下一個小王子,卻不幸夭折。丹菲她們幾個女孩子還為她爭論過幾句。不久突厥入侵,掀起戰火,便誰記不起她了。沒想宜國公主如今也已回到了長安。

“無事不登三寶殿。她這是想得哪一出?”看段夫人的反應,似乎也同宜國公主不熟。

崔熙萱道,“阿娘,且先看看是為了什麽事吧?”

“她能有什麽事與我們有關的?”段夫人嘲著,對丹菲她們解釋道,“這宜國公主本是上洛王的親女,一丘之貉,能是什麽好東西?這戰火剛起,她就忙不疊跑回來了,倒是算得及時,同她親爹一般精明會鉆營。也不知臨淄郡王素來聰明,怎麽看不清她?”

崔熙萱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道:“公主聽聞阿娘您身子不適,想登門探望呢。”

“往日從沒來往的,你舅父剛被她親生父親誣陷了,她就上門來。她想做什麽?”段夫人努道。

劉玉錦不禁道:“那可是公主呢!”

“你們當這個公主又有多矜貴?”段夫人嗤之以鼻,“那上洛王也不是韋皇後親兄弟,不過是從兄罷了。韋氏當初都只能進王府做姬妾,這韋家能是什麽大族?當初武皇後廢了今上,韋氏一家被殺得個七零八落。韋皇後後來給父親請封了王,才從族裏找了個稍微過得去的族兄繼嗣。這韋鐘當年不過是個泥腿小吏。這宜國公主李碧苒乃是他的庶女,模樣生得不錯,因為要去和親,才被封了個公主。半路出家的公主,又有何資格在我們崔家耀武揚威?”

崔熙萱道:“阿娘,別管人家當年怎樣,如今她好歹是個公主,皇後是她姑母。她的面子,咱們總要給幾分的面子的。為著舅父的事,四哥已經夠難做的了,如今宜國公主主動登門,也是示好之意。再說,皇後之母崔王妃,還是我們兄妹幾個的姑婆。這宜國公主是皇後養女,也算是我們家表親,該稱呼阿娘一聲表舅母呢……”

“那崔王妃不過是你祖父的遠房族妹罷了。”段夫人不屑,“都出了五服,兩家也從來沒什麽來往。當初今上第一次登基時的時候,那崔氏對著我們何等趾高氣揚,還讓你阿婆給她行禮呢。幸而他們夫妻短命早死,不然現在還不知道怎麽擠兌我們這房。”

丹菲眼珠一轉,道:“夫人,恕小女多嘴。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宜國公主是從突厥跑回來的,沒準還知道不少沙鳴的事呢。”

段夫人猛地睜開眼,“你這話說得有理。她想來看我們崔家的笑話,我也想問問她和親的細節呢。”

崔熙萱松了口氣,“我這就去回個信,明日掃階以待。”

劉玉錦實在好奇,問:“這宜國公主同臨淄郡王有什麽關系?”

丹菲急忙瞪她。

段夫人倒不以為然,笑道:“這李碧苒,可是臨淄郡王的紅顏知己。”

“紅顏知己?”丹菲也驚訝,“臨淄郡王這樣年輕英俊的王子,紅顏知己必定無數,宜國公主有何特別的?”

“紅顏知己多,可李碧苒——那時她還姓韋,如臨淄郡王自己說,是他‘一生難求’的紅顏知己,所以想要納為側妃呢。”段夫人冷笑,“臨淄郡王九歲就成親,同王妃是青梅竹馬,只是一直沒有子嗣。所以當時,他要納個側妃,也不是不行的。”

“宜國公主不是上洛王之女麽?”劉玉錦問,“王女怎麽能做側妃?”

“上洛王韋溫當時還沒有封王,不過是個鄉下九品小吏。宜國公主又是他家婢生女,連庶出都不如。所以這事當時說起來,倒也尋常。臨淄郡王風流多情,王妃也大度,眾人都當郡王會納了她。”

“那後來宜國公主怎麽被送去和親了?”丹菲問。

段夫人笑道:“當時今上被立為了太子,不久登基。韋皇後娘家雞犬升天,封了從兄做上洛王。李碧苒做了王女,再去做妾,就有些不妥了。恰好突厥可汗來求親,聖人就將她收為義女,嫁去突厥。”

幾個女孩都聽得一楞一楞的。

劉玉錦雖然極想見一見宜國公主,然後她和丹菲本身就是客,還有重孝在身,都不方便出席。

兩人返回下榻的院子的路上,劉玉錦唉聲嘆氣。丹菲忍不住道:“那個公主又不是什麽真公主,可是姓韋呢,又什麽好看的?”

劉玉錦打趣道,“我看你才有趣。你真的這麽喜歡段義雲,把他們段家的仇人,也當成自己的仇人了?”

“瞎說什麽呢?”丹菲似笑非笑地瞪她一眼,扭頭就見崔景鈺從院門那一頭跨了過來。

兩人一打照面。丹菲沒由來一陣心虛。

他聽到了?

崔景鈺顯然又在段夫人那裏碰了釘子,擺著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臉,走近道:“明日宜國公主要來。”

“我們先前在夫人那裏,已經得知了。”丹菲道。

崔景鈺點了點頭,“公主規矩頗多,屆時府中會戒嚴。你們若不想惹麻煩,就呆在院中別出來。”

這話聽著十分刺耳,丹菲忍不住譏笑,“崔四郎久負盛名,我還以為你對付公主有絕招呢。”

這顯然是暗諷他和安樂公主的緋聞。

崔景鈺臉色又黑了一分,把手一甩,轉身走了。

劉玉錦拍了拍胸,“嚇死我了。他生得這麽俊,怎麽脾氣這麽壞?”

“我看他對段寧江就溫柔得很。”丹菲道,“見我們一文不名,瞧不起人罷了。”

公主蒞臨

縱使段夫人再瞧不起宜國公主的出身,公主蒞臨也並不是一件尋常小事。崔府的奴仆灑掃庭院,修整花枝,將整座府邸收拾了一番,以準備迎接公主的來訪。

宜國公主的車駕到達,奴仆們便忙碌了起來。

丹菲和劉玉錦在房中做著針線活,隱隱聽見前堂熱鬧。劉玉錦蠢蠢欲動,怎麽都坐不住。

婢女雨兒從外面打探了一圈回來,興奮道:“今日可熱鬧了。非但宜國公主來了,連安樂公主也來了!”

丹菲一聽有安樂公主,興致頓起。

“安樂公主是路上遇著宜國公主,聽說她來拜訪夫人,便一路來了的。”雨兒道,“現在夫人在花園裏設宴,招待兩位公主呢。”

“崔四郎可在?”丹菲問。

“四郎也在。”雨兒道,“主人出京去了,只有四郎一個男丁出來招待。你們聽,這是家養的歌姬在唱歌。”

一陣悠揚悅耳的歌聲輕輕飄來,引人浮想聯翩。

崔家這等世家大族,都豢養得有樂人舞姬,於宴會上表演助興。丹菲對此不稀罕,劉玉錦卻是從來沒有見過。如今一聽,更是無限希望。

“要是能看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這麽想見公主做什麽?”丹菲嗤笑,“見了她,不過就是磕頭行禮罷了。京城裏冠蓋雲集,走到哪裏都容易遇到達官貴人。你若喜歡給人磕頭,今後機會多得是呢。”

女孩子嘻嘻笑。

一個管事匆匆尋來,道:“公主召二位娘子去前堂一見。”

劉玉錦頓時欣喜。丹菲卻蹙眉,“公主因何事想見我們?”

“公主問起了段娘子的事,夫人提起了兩位。公主敬佩兩位娘子,說想見一面。夫人便讓奴來請二位過去。”

崔家將段寧江骨灰送回老家安葬的事,並沒有瞞著外人。畢竟段家獲罪,男丁已死,唯獨段寧江下落不明。她是被官府記了名的,生死都得有個交代。如今死訊發布,段家一事也算有了個了結。

這理由合情合理。崔景鈺雖然叮囑丹菲她們不準出門,可是公主派人來請,誰又敢拒絕?於是丹菲和劉玉錦匆匆整了衣裙,由管事領著,去了東府花園。

崔府占地廣闊,園林頗大,移步換景,十分精美考究。

一路走來,沿途可見不少宮人。到了湖邊暖閣出,外面站著一群羅裙拽地,金玉滿頭的宮婢,兩頂華蓋分別立在左右。十數名內侍和禁衛守在門前。

一個宮裝少女眼神挑剔地將丹菲和劉玉錦和劉玉錦上下打量了好幾遍,這才將她們領進了暖閣中。

丹菲和劉玉錦低著頭走進去,朝著上座的方向跪了下來,磕頭行禮。

一把溫柔婉轉的嗓音響起,“起來說話吧。兩位娘子乃是女中大丈夫,我聽段夫人說了你們的事跡,也好生佩服呢。”

丹菲聽這聲音十分溫柔,擡頭望去。

首座上坐著一位秀美的宮裝少婦,笑容十分和善,並不像跋扈之名遠播的安樂公主,那想必就是和親突厥的宜國公主李碧苒了。李碧苒穿著一襲華貴雅致的銀泥青羅裙,頭戴潔白牡丹,妝容清淡,襯得面孔清麗秀雅。這般素雅的妝扮,倒是和京中貴女們的奢華絢麗的風格截然不同,顯得格外出眾。

李碧苒也含笑打量著眼前兩個少女。劉玉錦生得珠圓玉潤,一臉天真爛漫、不設心防之態。曹丹菲因重孝在身,穿著一襲簡單利落的素白衣裙,只有腰帶和陂巾是淺淺天青色。烏黑的頭發盤成墮馬髻,只插著兩根銀簪,手腕上掛了一串檀香木佛珠。少女長眉鳳目,目光凜冽清涼,通身颯爽英氣,令人眼前一亮。

李碧苒的目光在少女清澈的雙目和紅潤飽滿的嘴唇上一轉,笑道:“好標致的小娘子,可見沙鳴的泉水養人。聽說是你帶路,護送崔四郎離開北地的?看你才及笄的年紀,卻有如此膽識,真另人刮目相看。”

丹菲道:“崔郎帶有侍衛,小女不過引路罷了。家國有難,人人有責,女子也不該讓須眉。”

“說得好!”李碧苒高聲一讚,“我看你雖是民女,卻十分識趣知禮。我聽你官話說得這麽好。你不是沙鳴人麽,怎麽學來的?”

丹菲不緊不慢道:“民女先母乃是京畿人士,民女自幼跟著母親學官話,依葫蘆畫瓢罷了。”

“那你在京畿可還有什麽親人?”

丹菲繼續胡扯,“早些年京城有疫病,外家都沒了。剩下一些極遠的族叔伯,卻實在是不熟悉。”

段夫人連連點頭。這年頭,小民之家裏,親叔伯賣侄女的都大有人在,更何況關系遠的長輩。丹菲寧可投靠義姊妹的舅家,到底劉玉錦的舅舅是官身,總比那些不知做什麽營生的叔伯要可靠些。

“可憐的。”李碧苒道,“這麽說來,你身手不錯了?”

丹菲道:“小女不過會些花拳繡腿罷了。”

時下貴族女子多都會些騎射,耍些刀劍,女人會些拳腳並不算稀奇。李碧苒見套不出更多的話,興趣也淡了。

段夫人接過話來,“公主是什麽時候回京的?”

“我也才回來數日而已。”李碧苒道,“我在突厥早就存身不住了。默啜的兩個弟弟和他兒子匐俱對我一直懷有敵意。尤其等我生下了兒子,便更加防備敵視我。默啜本就當我是個擺設,後來又當我是累贅,對我們母子不聞不問。小王子發熱重病,我還得花錢求侍衛去買藥……”

李碧苒說著邊哽咽了,“我眼睜睜看著孩子在我懷裏咽氣,痛不欲生。大王子匐俱還召集朋黨,喝酒慶祝!默啜也滿不在乎。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早就決定開戰,巴不得我跟孩子一起死了才幹凈!”

段夫人長嘆一聲,“古往今來,女人的命運不就是如此麽?你如今也算苦盡甘來。聖上已將這親事作廢,又給你撥了公主府。你日後再招個駙馬,你還年輕,還會有孩子的。”

李碧苒苦笑道:“不知道將來會如何。京裏有說法,說我是個不詳的女人,克死兒子,還引發兩國爭戰,乃是禍水。”

“一派胡言。”段夫人眼神有同意之態,嘴上卻一本正經地斥責道,“你休要聽那些閑言碎語。自古男人們打仗和爭權奪利,總要扯女人來背黑鍋。他們怎麽不念著你當初舍身出塞和親的義舉了?”

也不知是真感動還是會作戲,總之李碧苒聽了段夫人這席話,感動得淚如雨下。

“嬸娘!”她親熱地拉著段夫人的手道,“這天下,只有你最知我,對我最好了!你知道麽?我昨日去探訪王太妃,遇到好幾個王妃郡王妃,俱對我冷嘲熱諷。尤其是臨淄郡王妃,熱情地要為我保媒,不是暗諷我命硬克夫麽?”

段夫人的臉僵了僵,拍著李碧苒的手背,“臨淄郡王妃是個出了名的實誠人,與人為善,心眼實在,說話最不會拐彎抹角的。她說要為你保媒,定是真心實意為你好的。待你同她熟了,便知道了。”

李碧苒幹笑一下,“原來如此。大概是我這陣子受了太多譏諷,有些草木皆兵了。嬸娘別見笑。”

段夫人笑笑。

李碧苒又道:“安樂公主說是游園,怎麽就不見了?”

段夫人道:“許是去了西院了。橫豎有鈺郎陪著她。公主不如也去轉轉?”

宜國公主點了點頭,扶著婢女的手起身。

她一動,所有人都動起來。丹菲和劉玉錦退到人群後,按理說不用跟著去,可劉玉錦實在憧憬公主,想湊熱鬧。丹菲想既然她們都已經讓宜國公主見過了,再躲藏也沒意義,便隨劉玉錦去了。

不過雖說是陪公主游園,但是公主奴仆眾多,劉玉錦也根本擠不到前面去。丹菲陪她走了一陣,便覺得無聊,又想解手。她吩咐婢女跟著劉玉錦,獨自離隊,去尋更衣室。

待從更衣室裏出來,公主一行早已不見人影了。丹菲意興闌珊,想回去歇息。

她大致記得來時的路,在花園中轉了幾個彎,不知怎麽就繞到了湖邊假山群後。假山的一處有一個一人寬的縫隙,兩側石壁都磨得光滑,顯然經常有人走動的緣故。丹菲獵奇心頓起,想著橫豎私下無人,不如進去看看。

洞裏不大不小,剛夠一個中等身材的人行走。假山縫隙多,三面都有光照射進來,又可窺見外面景色。丹菲覺得十分有野趣,放慢了腳步邊走邊看。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輕笑。因洞中幽靜,顯得十分清晰。丹菲聽出有兩個人雜亂的腳步聲。

“……怎麽不說話?還在生氣呢?”女人嬌媚的聲音又傳來,“我這不是來看你了麽?誰叫你總不肯見我……”

“公主希望我說什麽?”

男人一開口,丹菲渾身一震,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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