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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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

女人嬌笑,“說了叫我裹兒……”

男人沒說話。隨即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夾雜著淩亂的鼻息。

丹菲聽得面紅耳赤,腳卻不受控制地朝前邁去。

前方豁然開朗,是一處可容納三四個人的小山洞,一叢毛竹恰好擋住洞口,遮住大半日光。半明半暗中,就見一男一女正衣衫淩亂地纏在一起。

一個艷妝少婦一把將崔景鈺推在巖壁上,一邊湊過去吻他,一邊拉扯他的衣衫,那架勢急切得像是想將他一口吃了似的。

崔景鈺任由她施為,不迎合,也沒怎麽推拒。

他露出來的胸膛,肌肉輪廓清晰而優美,體魄遠比他穿衣時要健美而結實得多。少婦迷戀地撫摸親吻著,身子如蛇一般纏在他身上。

“別生氣了……我已經訓過上洛王了,他日後……再不會算計你了。”女人低語中夾著親吻的聲音,“我好想你。這些天,我天天都想著你……”

丹菲覺得陣陣作嘔,忍不住輕輕嗤了一聲。

崔景鈺本半閉著眼靠在巖壁上,倏然睜眼朝這邊望過來,視線同丹菲對上。

丹菲一驚,急忙退了一步。

安樂公主聽到響動,停了動作。

丹菲屏住呼吸。

崔景鈺一把摟住安樂公主的腰,轉身將她壓在巖壁上。安樂發出驚喜的低呼,隨即立刻抱住他狂吻。

“鈺郎!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

崔景鈺不語。

安樂漸漸覺得不對,伸手去摸他下腹,隨即一楞,揚手啪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崔景鈺被打得別過臉,後退了一步,反而笑了笑。

安樂又撲過去抱住他,“對不起,鈺郎。我……我不知道……沒關系的……”

崔景鈺面無表情地把她推開。

“公主出來已久,怕宜國公主要起疑了。”

“鈺郎!”安樂道,“你別生氣。我一時心急而已。我知道有個神醫……”

“公主!”崔景鈺怒道。

安樂不敢再提,她依依不舍地松開了手。洞外有宮婢一直守著,扶了她遠去。

“出來吧。”崔景鈺冷峻的聲音響起。

丹菲硬著頭皮走出來。

她腦子裏也是一團混亂,覺得比起崔景鈺果真和安樂公主偷情,崔景鈺竟然不舉竟然更加引起了她的興趣。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話題實在不適合她這樣待字閨中的女孩談論,她定要將崔景鈺挖苦得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巖壁上才了事。

洞不大,丹菲走了兩步,就已站在崔景鈺面前。

崔景鈺面容晦澀陰沈,透露著危險的氣息。也不怪他,任何人被撞破了這等事,都會惱羞成怒。

“你怎麽在這裏?”崔景鈺盯著丹菲,粗聲問道,“不是要你呆在院中的嗎?”

“宜國公主招見我和阿錦。”丹菲道。

崔景鈺衣襟半掩,胸膛若隱若現,肌膚白皙,透露著一股誘人的旖旎。丹菲不禁暗道,這人整個都是一塊白玉雕的,難怪安樂公主愛不釋手?她都不知道把目光放何處的好,只得偏著頭答話,倒顯得她心虛似的。

“那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崔景鈺質問。

“無聊閑逛唄。”丹菲道,“原以為是曲徑通幽,沒想通的是幽會之處。”

崔景鈺緊抿著唇,面容透出一股鋒利如刃的氣息來。

“剛才那位就是安樂公主?”丹菲挑眉,“抱歉,打攪了你們倆人好事。其實你不用管我,我本就要走的。今日的事,我也沒那臉皮出去胡說。”

丹菲拍了拍裙子,朝崔景鈺敷衍地點了點頭,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而去。

“你……是曹永璋的什麽人?”

丹菲腳步踉蹌,扶著石壁站住。

“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個人。”

崔景鈺朝她走了兩步,“我去查了那個徽章,屬於泉州一個以制劍而聞名,而後出了名將的世家。這家也正是姓曹。那位名將,就是曹永璋。”

丹菲扭頭看他,“家父從過軍,那是他上峰賞賜的弓箭匕首。也許就是這個曹將軍吧。”

崔景鈺嘴角輕揚,似乎在譏嘲,“曹家還有一個傳統,給子孫打造的兵器上,都會將子女的名字融匯到徽章之中。這些兵器都由兒孫親自收藏,傳與後人,絕不出手贈人或售賣。你的那個匕首上的徽章裏,就有一個‘璋’字。”

丹菲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

崔景鈺又緩緩前進了一步,“曹將軍生前曾封鎮海將軍,乃是本朝戰功赫赫的一名擅海戰的武將。不幸後來被牽扯到了立太子一案中,受人誣陷,舉家葬身火海。曹將軍有一獨生愛女,算起來,年紀同你……”

丹菲轉過身來,直視著崔景鈺。

“你想說什麽?”

崔景鈺肅然道:“我極敬佩曹將軍,也知道他是冤枉的。”

“哦。”丹菲不冷不熱地哼了哼,“將軍在天之靈,一定十分欣慰。”

她轉身繼續朝前走。

崔景鈺低沈渾厚的聲音傳來:“你可想報仇?”

丹菲腳步一滯,頭也不回道:“崔郎如今聲名狼藉,卻有功夫替別人操心,未免本末倒置了吧?”

崔景鈺目送丹菲的身影消失在石道的盡頭。他自嘲一笑,緩緩呼出一口氣,靠在巖壁上。

叮當一聲,一塊沾血的尖銳石子自手中掉落。他左手微顫,鮮血從掌心傷處湧出,順著指縫滴落。

舊愛新顏

兩位公主在崔府用完了午膳,動身打道回府。崔景鈺將公主們的車駕送出了坊門後,並未返家,而是朝平康坊而去。

他在平康坊一處僻靜清幽的院落門口下了馬。門房認得他,急忙帶著奴仆迎出來,牽了馬,引著他朝裏去。

院中景色精致考究,崔景鈺卻無意欣賞。到了走廊盡頭,一名俏麗的婢子拉開門,請崔景鈺進去。婢女目光脈脈含情,豐滿雪白的胸脯在紗衫下若隱若現。崔景鈺視若無睹,擡腳邁進屋中。

“如何?”李隆基握著白玉瓷的酒杯,自窗邊轉過身來,俊朗的面容帶著一點微醺之意。

崔景鈺從容落座,“無事,就是安樂公主也跟著來了。”

李隆基噗地笑,“她沒把你怎麽著吧?等等,你這手怎麽了……哈哈,你不會是……”

“別提這事了行嗎?”

李隆基笑得把酒都潑灑了出來,“你也真是的,何必這麽倔強呢?便是從了又如何?她主動送過來的,不享用,白不享用?我們又不會因此責怪你。裹兒艷名遠播、素來風流……”

崔景鈺慢條斯理地斟酒,“宜國公主今日表現,似有同崔家言和之意。看樣子,她還是在為上洛王打點。”

李隆基訕訕笑了笑,“她這個人,其實十分念舊。縱使上洛王從沒疼愛過她,她卻依舊尊敬愛戴他。”

崔景鈺很有幾分不以為然地抽了抽嘴角,“她回來有月餘了,你還在避著她?”

李隆基註視著酒杯,苦笑道:“不是避而不見,只是不知道見了該怎麽辦。昔日情人,今日的堂妹。不論以什麽身份同她重逢,都別扭得很。”

“郡王素來風流不羈,卻是栽在她的手上。”崔景鈺嘖嘖,“你姬妾紅顏這麽多,算起來,還是宜國公主最懂你的心思。”

“如你所說,她都是我堂妹了。過去的事,如煙雲消散了吧。”李隆基道,“我和她當初,也是年少沖動。若當初真的將她納進了府,她如今也不過一個寵妾。哪裏比得過現在,做個尊榮華貴的公主,受人敬仰。不說她了,那兩個小娘子在府上如何?那曹氏真是曹永璋之女?”

“八成是。”崔景鈺有些煩躁地皺眉,“此女戒心深重,而且非常有主見,特立獨行,很不好掌控。郡王真覺得她合適?”

“曹永璋的冤屈至今還沒洗凈,我想若她是這樣的性格,定是很不服氣,想要報仇的。”李隆基道,“溫順的女子到處都是,她那樣果敢精明的,卻是萬裏挑一。若能得她效勞,我們就會少了許多後顧之憂。”

“萬事有利有弊。”崔景鈺沈思道,“當初曹永璋是想擁立相王為太子。事發後,相王也並未維護他的。”

“你是怕曹氏因此也對父親心生怨懟?”李隆基微微點頭,“不如這樣。若有機會,我想再見她一面,當面說服她。若是能化解長輩的恩怨,再得她效忠,可不皆大歡喜?”

“我盡力而為吧。”崔景鈺捏了捏眉心,“我同她在沙鳴就鬧過幾次不愉快。她好似一只沒有被馴化的野獸,對我充滿警惕。”

“讓她信任你嘛。”李隆基拍他的肩,“名滿京城的明玉公子崔景鈺,怎麽會連那麽一個田舍間來的小娘子都搞不定?”

“她可不是尋常田舍娘。”崔景鈺忿忿,“曹家到底也是當地望族。我打聽來的,曹永璋只得她一女,視若掌珠,駐軍在外也一直將她帶在身邊。她看樣子也是當男兒養大的。”

李隆基不以為然,“這等鐵娘子我也遇到過,刀子嘴豆腐心。只要男人死纏爛打,用不了多久都會心軟屈服,百煉鋼化作繞指柔。”

“這話能這麽用?”崔景鈺啼笑皆非。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沒用?”李隆基自信滿滿,“曹氏又是個美人胚子,你不如趁此機會收了。”

“我已定了親了。”崔景鈺道。

“定親又如何?孔家女郎遠在山東,你又要守舅父的孝。若不趁著成親前光明正大地尋些樂子,難道要等著成親後偷情麽?”

崔景鈺起身,“我先告辭了……”

“等等唉!”李隆基笑嘻嘻地拉住他,“這麽一句玩笑話你都受不了,那你和裹兒戀奸情熱,是怎麽做出來的?”

崔景鈺再度朝門口走。

“好好!我不說了!”李隆基大笑,“你這人,白生了一副驚艷面孔,實則真真無趣,半點不解風情。”

崔景鈺不以為然,“天下佳人何其多,我不貪心,只取一人。只要那人同我心心相印、情投意合,我們兩人一生摯愛,便無所求了。”

“又是這套!”李隆基譏笑,“你就確定你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未婚妻,能是你的一生摯愛?”

崔景鈺遲疑片刻,道:“我們要相伴一生,感情總會培養出來的。”

李隆基哈哈大笑,“你這話,一聽就知是從未在情場上廝殺過的人說出來的。就連我同郡王妃成親十來年,也不過是世俗夫妻。一生摯愛這等事,是無關時間長短的。你若愛她,你自然會早早就明白過來,用不著花費那麽多時間去思考琢磨。”

崔景鈺淡淡笑,並沒怎麽將李隆基的話放在心上。

李隆基風流多情,喜新厭舊。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情愛論,聽著總有些不靠譜。

“如今我也無名聲可言。韋家到處宣揚造謠,京城裏人人都知道我為了自保,背棄了娘舅家。家母至今不肯見我。”

李隆基同情,“你也要往好處想。老天給你這麽多考驗,必將有大任降於你。你若是能挺過這一關,將來前途無量。”

崔景鈺自嘲,“可這依舊是我一生之恥。”

“將來定有雪洗之日。”李隆基寬慰道,“這個事,不知武三思和韋溫策劃了多久。你毫無準備,自然中計。”

“韋溫此人庸碌貪婪,闖禍有他的份,補救卻未必能出力。”崔景鈺道,“想來,定是武三思的計劃。興許上官婕妤也有出謀劃策。婕妤此人倒十分值得拉攏為己用的。三郎你何不在她身上花些精力。”

李隆基哂笑,“能讓我花精力在她們身上的女子,可不得超過二十歲,還必得膚白腰細、嬌柔婉轉、能歌擅舞、善解人意。婕妤嘛,倒是風韻猶存,可年紀到底大了些……”

崔景鈺當作沒聽到他的胡言亂語,道:“太平公主同上官婕妤交情甚好,何不讓太平公主去拉攏勸說呢?哪怕不指望婕妤投靠我們,只讓她不再幹擾我們也好。將來再尋一可靠之人送到韋後身邊,充作耳目。”

“之前收買的那個鄧氏,如今也有些心猿意馬了,看樣子也不堪用了。”李隆基正色,“其餘幾個人,至今都無一人能進入含涼殿。收買的人不是忠心死士,但若是派自己人進去,為了不起疑,還得從掖庭熬起,更不知道何時才能出頭。也就是你同我說起曹氏,覺得以她的能力,或許會有所不同。”

崔景鈺道:“她桀驁不羈,就算是要報仇,也未必樂意進宮。”

兩人想了半天都無頭緒,李隆基只得道:“我先讓高力士留意著吧。對了,那個害死你妹子的衛氏,可有什麽新動靜?”

“她?”崔景鈺神色陰冷,“前兩日,她那號稱死於戰亂的父母兄弟,奇跡般地生還了。只是目前還沒張揚,一家人偷偷摸摸地住在京外的莊子裏。我的人看到韋家的管事時常出入他們家。”

“繞來繞去,總會繞回到韋家。”李隆基忿恨地將酒杯摜在案上。

此時此刻,衛佳音正在婢女的引領下進了屋,給李碧苒恭恭敬敬地磕了頭,隨即露出諂媚的笑意。

她穿著素色的衣裙,做孝中打扮。又因父母其實並沒死,所以神情不見哀傷,只是有些怯怯不安,顯得不上臺面。

李碧苒用團扇掩著嘴,不耐煩地打了個呵欠,“你父親的傷好些了嗎?”

“有勞公主記掛。父親的傷都已無礙了。我們一家人都念著公主和大王的恩典,日日都為您祈福……”

“得了,車軲轆話就少說點吧。”李碧苒打斷道,“你過來是為什麽事?”

衛佳音面色尷尬,幹笑道:“打攪了公主的清靜,是小女的過錯。其實也就是父親念著公主的恩德,讓小女送些東西來孝敬您。”

李碧苒冷笑了一聲,“你父親的傷好的差不多了,想找些事做了吧?”

衛佳音訕笑,“家父是勞碌命,在家中閑不住。更何況,拿君俸祿,為君謀事。我們衛家受了公主和大王這麽多照顧,若不報答一二,實在於心不安。”

“你倒是會說話。”李碧苒掃了她一眼,“你放心,大王承諾給你父兄的官職,定會兌現。只是如今咱們才剛和突厥開戰,段家的案子也還沒徹底掀過。崔景鈺不甘心,還時刻想著翻案。這個時候就給你父兄加官,不明擺著告訴世人,段家是被汙蔑的麽?”

“是!”衛佳音忙道,“公主說的是!是小女無知。”

“你倒不像無知的人。我看你,精明得很呢。”李碧苒瞇著眼,如蛇般盯著衛佳音,“你專門挑今天來拜訪我,另有目的吧?讓我猜猜……說起來,你當初也是被崔景鈺千裏護送回長安的。崔郎這明月公子的美名,可不是虛傳。你別不是動了心思了吧?”

衛佳音渾身一震,惶恐道:“小女不是……小女……這……”

李碧苒譏笑出聲來,“崔郎模樣俊美出眾,你們這些女孩兒愛慕他,也是情有可原的。不過,我是勸你盡早打消了這個念頭。不說他已定親,而你父兄將來必然要升官。大家同朝為官,斷然沒有把女兒嫁他做妾的道理。就說安樂公主愛慕崔景鈺,也是滿長安皆知的事。我好心提點你一句。你再聰明油滑,也別想著染指安樂公主看中的男人。”

衛佳音打了一個寒顫,“是……小女記下了。”

李碧苒端起茶杯,輕吹了一口氣,“也就是你們這些年輕女孩閱歷淺,才愛這種俊俏兒郎。你看我略施小計,就騙他跌了個大跟頭。可見也是個沒甚腦子的。”

衛佳音訕笑,拍馬溜須道:“公主說的也是。小女當初隨便編了幾句話,就讓他真以為段寧江已死了。”

“怎麽?”李碧苒聞言掃她一眼,“你這話,是說當時段寧江沒死?”

衛佳音一怔,忙賠笑,“應當是死了的。現在不是說崔家也已尋到了她的遺骨了嗎?”

李碧苒道:“說是尋到了,誰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不死又如何?她已家破人亡,掀不起什麽風浪了。倒是你,讓你將那東西從段寧江手中哄來的,這麽簡單的事,你卻做不到!若不是大王早有準備,偷換了證據,被抄家的就是我們了!”

衛佳音汗如雨下,“是小女沒用。小女當時以為把鐲子貼身揣著就好,沒想到還是被掉包了。這事定是那個曹氏做的,只有她才會用這一招!”

李碧苒道:“那兩個女孩我先前在崔府裏見著了,覺得除了長得有幾分姿色外,並沒什麽奇特之處呀。”

“她們倆住在崔家的?”衛佳音酸溜溜道,“想必就是曹氏偷了東西,交給鈺郎的。鈺郎怎麽這麽照顧她們?兩人分明就是又窮又賤的田舍婦!”

李碧苒恨鐵不成鋼地掃了衛佳音一眼。

衛佳音訕訕,又討好道:“其實小女手裏有一份段家搜集來的證據的清單的。是小女在圍城借住段家,從段將軍的書房裏抄來的。”

“怎麽先前不提?”李碧苒卻是神色一變。

衛佳音急忙掏出一張紙遞過去,“小女以為如今這東西是沒用了……”

李碧苒一把奪過紙,展開來看了幾眼,眉頭深鎖。

“當日朝堂上,崔景鈺交出來的東西,是比大王預料的要少的。大王一直懷疑崔景鈺還有藏私……”李碧苒沈吟片刻,“衛娘子先回去吧。管事,備車,去上洛王府!”

上洛王府

上洛王府位於崇仁坊,府邸占地極廣,飛檐鬥拱,金樓玉闋,極盡奢華之能事。

李碧苒微服出行,只從側門入了王府。王府大管事帶著一群奴仆連滾帶爬地奔過來迎接,畢恭畢敬。

“不知公主駕臨……”

“得了,韋順,廢話少說了。”李碧苒冷聲道,“大王和世子在何處?”

“回公主,大王出門會友去了。世子則在後院花謝待客。”大管事道,“不如請公主去正堂稍等,老奴這就去將世子請來。”

“不必這麽麻煩。”李碧苒擡腳就朝後院而去。

剛跨入後院的垂花門,就聽聞一陣絲竹混合著喧鬧聲傳來,夾雜著狗吠雞叫,和醉酒人的高歌誑語,亂成一團。

李碧苒厭惡地皺起眉頭。

“世子又招了那些酒肉朋友在家裏鬥雞鬥犬?”

大管事面色訕訕,“世子他……近來公務勞累,今日沐休,也是想歇息一下……”

李碧苒一聲嗤笑,“公務勞累?他成日在平康坊的酒家辦公,可真辛苦他了呢!”

說著繞過一處假山,就見一個中年貴婦帶著幾個花枝招展的少女迎面走來。那貴婦面色鐵青,想是聽到了李碧苒譏諷的話。

李碧苒嘴角勾起笑意,背挺得筆直,朝著那貴婦淺淺一笑,“王妃。”

上洛王妃緊咬了咬牙關,緩緩欠身道:“見過公主。”

李碧苒點頭,理所當然地受了她的禮,隨即又將目光投降王妃身後的那群女孩身上。

女孩們或敵視,或惶恐。僵持中,上洛王妃黑著臉扭頭訓斥:“見了公主還不行禮?”

一群女孩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扶腰欠身,“小女見過公主,公主萬福。”

“妹妹們無需多禮。”李碧苒笑得溫柔和善,“對了,王妃,聽聞二娘的夫婿又重病了?這可真讓人擔心。她第一任夫婿,也是成親不過半載就重病不治。怎麽再嫁,又碰上個病癆子?說出去,人家還當做爹娘的狠心,拿女兒換聘禮呢。”

王妃臉色難看得猶如死人,咬牙切齒道,“不過是些小病,不知給哪些有心人有意誇大罷了。”

“這就好。”李碧苒笑盈盈地點頭,“畢竟王府裏其他妹妹們都還沒嫁人。若長姊這般克夫,妹妹們親事也不好談呀。”

一眾女孩各個面色發青。

李碧苒滿意地掃視了一圈,“我尋世子有事,妹妹們和王妃請自便。”

說罷,朝上洛王妃優雅一笑,抽身而去。

上洛王妃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小人得志,做了皇家義女,就當自己是真鳳凰了。”

“阿娘……”韋家幾個女孩面面相覷。

“我哪裏說錯了?”王妃譏嘲道,“她娘不過是別家的歌姬,當年服侍了大王一回,有了身孕,才被送來我們家。也不知是那家的野種,在我們韋家能被衣食無缺地養到大,待她夠厚道了,卻從小就一副受盡淩虐、吃盡苦頭的委屈模樣。就同她娘一樣,慣會裝可憐騙男人憐憫。她當年和你們一般大,只同臨淄郡王見過幾面,就能哄得他神魂顛倒,要娶她做側妃了。後來和親了突厥,突厥卻來和我們大唐開戰,真是個禍水!”

後花園的水榭邊,一群世家公子正聚眾取樂。上洛王世子韋敬正盯著兩只鬥雞,咋呼吶喊,忙得不可開交。管事幾次開口,都被他一把推開。

“多吉!”李碧苒一聲冷喝。

一個侍衛裝扮的突厥男子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韋敬後領,將他提到了李碧苒面前。

“好大的狗膽……”韋敬一看到李碧苒冰冷的面孔,頓時沒了聲。

“阿兄也長進點吧。”屋內坐定,四下沒有外人時,李碧苒才稱呼韋敬一聲兄長,“你真當我們韋家根基牢靠,能千秋萬代不倒了?”

韋敬摘著頭上雞毛,抱怨道:“公主這話和父親如出一轍,真不愧是親生女兒。”

李碧苒冷笑,“我還姓韋的時候,家裏可是人人都當我是野種呢。”

“你這後來不是做了公主了麽?家裏的人,誰見了你不用磕頭行禮呀。”韋敬賠笑。

李碧苒笑得更陰冷,“是啊。當初大家和皇後本來中意大姊去和親,是王妃舍不得親生女兒吃苦,拿我這個庶女頂替。我也是命硬,沒死在突厥,才能回來享兩天福。不然你們誰會記掛我?”

韋敬幹笑,“那個……公主,不,二妹回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李碧苒道:“上次你們從崔景鈺那裏掉包來的書信,都拿給我看。”

韋敬道:“那種東西,哪裏還會留著。父親一拿到手,就丟火盆裏盡數燒了。”

“那總有個清單吧?”

韋敬想了想,帶著她去了書房,翻出一張單子。

李碧苒一手執一張單子,粗略一對,臉色就變了。

“不對!少了一樣東西!”李碧苒指著衛佳音給她的單子道:“少了一封信!崔景鈺藏了私!”

韋敬嚇了一跳,“你這單子是從哪裏拿來的,可靠嗎?崔景鈺要手裏還有證據,為何不鬧出來?”

李碧苒韋敬嚇了一跳,“你這單子是從哪裏拿來的,可靠嗎?崔景鈺要手裏還有證據,為何不鬧出來?”

李碧苒臉色鐵青,“我就說,崔景鈺一貫精明油滑,怎麽會偏偏在這事上這麽輕易就栽了跟鬥。他果真留有後手!”

韋敬卻不以為然,“他拿偽證的事都已鬧得人盡皆知,就算他再拿真的證據出來,聖人也不會信他的。”

“你懂什麽?”李碧苒大怒,“他那日拿出來的都是礦山和賬冊,留下的卻是大王私通突厥的信函,信中還有……總之,這份證據關乎整個韋家和我的性命,絕不可落在旁人手中!”

韋敬狼狽道:“你這單子是真是假還兩說呢。就算是真的,我們只需要想個方法,把東西偷出來也好,脅迫他交出來也行。”

“那就去做呀!”李碧苒把單子丟到他臉上,“這事定要有個交代,否則,若崔景鈺真的發難,你我可都死無葬身之地!”

***

崔景鈺回到家中,已是城門落鎖時分。

段夫人已用了飯,正在院子裏散步消食。崔景鈺疾步上前,扶著母親的手。

“用了晚飯了嗎?”段夫人心疼地看著兒子削瘦的臉,“你這些日子來也真是受苦了。你就是太要強,總把自己弄得這麽累。你父親兄長俱在,家裏又不需要你一個人扛著。偶爾也還是要休息一下。”

崔景鈺低聲道:“兒子捅出這麽大的婁子,給家族蒙羞,自當想盡辦法雪恥。”

“其實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段夫人道,“你自幼早慧,眾人也都寵愛你,你萬事逐意,從未遇到過什麽波折。男兒若要有所成就,必然要經歷磨練捶打。玉不琢不成器。少年吃苦,反而是上天對你的眷顧。”

“阿娘教訓的是。”崔景鈺笑了笑,“兒子心裏也是這麽覺得的。”

段夫人神色愈加溫柔,“吃一塹長一智。你雖說是家中幼子,可年紀也已不小,是定了親的人了。日後做事,三思後行。韋家、武相素來與我們家有隙,不得不提防。你可不要再落人把柄。對於做娘的來說,只希望兒女一生平安。”

“兒子記住了。”崔景鈺道。

段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兒子的臉,“你瘦多了,這些日子裏也苦了你了。今日安樂公主可還有纏著你?”

崔景鈺手掌心還隱隱作痛,亦苦亦甜地笑道:“兒子使了個法子,她或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來尋我了。”

“這樣就好。”段夫人道,“我今日還收到孔家的信,你那未來的岳母同我說,珍娘就要出孝了,她打算讓這孩子隨著她伯父伯母來京城住一段時間,也好讓你們倆熟悉一下。”

崔景鈺微微意外,“孔家不知道我的事?”

“怎麽不知道?這次過來,就是想當面再考察你一番的。”段夫人嘆,“你阿公當初同孔公喝得半醉間將你們兩個小兒女的婚事定了下來,對此我一直不滿,只是不敢說家翁的不是。別說當時你才幾歲,珍娘才出生。就說孩子長大了,性情變化,或是另有了心上人,兩人合不合適還兩說。”

“君子一諾千金,既然是阿公許下的婚事,做兒子的只有遵照。”崔景鈺無所謂地笑了笑,“再說,也許孔家打探清楚了我的事,還想退婚也說不定。”

段夫人忽然道:“若是這樣,那曹氏和劉氏,怕不能在府裏久留。她們倆非親非故,又是孤女,傳出去總有些不大好聽。”

崔景鈺啞然,笑道:“她們?”口氣很是不屑。

段夫人道:“是怕外人把她們說成你收了房的姬妾。未成親前弄這事,可不是讓孔家沒面子?”

崔景鈺淡淡道:“阿娘不用擔心,曹氏早就說了不會久留,頂多再住兩日就會走。”

“她倒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段夫人嘆道,“可惜這世上,好女子反而往往命運多舛。”

玉錦尋親

次日天色極好,晴空萬裏,陽光明媚,比往日都要暖和不少。

劉玉錦在院中坐不住,非拉著丹菲去花園裏玩。恰好遇到崔六娘帶了兩個遠房親戚家的女孩也來游園,便一同在暖閣裏耍色子投壺。

那兩個女孩一個姓裴,一個姓張,家境也十分清貧,父兄依附於崔家才能尋點事做。因為身份都差不多,丹菲和劉玉錦同她們相處還算融洽。

丹菲箭法出眾,玩投壺這等小玩意兒,自然百發百中。到後來女孩子們輸不起,不準她玩,只準她在一旁做都席。

“阿菲不論玩什麽游戲都是最厲害的。”劉玉錦得意道,“阿菲,你甩骰子給她們看看。”

丹菲抓著骰子笑問:“想要幾個點?”

崔六娘道:“想要幾個你就能丟出幾個來?那我要個七。”

丹菲搖著竹筒,猛扣在案幾上,揭開一看,一顆是六,一顆是一,正是七個點。

女孩們哄然叫好,嘆為觀止。

大夥兒玩得正開心,就見一個婢女匆匆而來,朝她們兩人行禮道:“夫人請兩位娘子過去一趟。劉娘子尋親的事,有了新消息了。”

“尋找到我舅父了?”劉玉錦狂喜。

“這下可好了!”丹菲大喜。瞌睡來了送枕頭,她們可以順理成章地離開崔府,不愁沒有落腳之處了。

兩人到了段夫人院中,就見崔景鈺正和段夫人坐在一處說話。崔景鈺如今被勒令停職在家反省,等同於休假。於是他大白天的也無所事事,清閑得很。

段夫人笑著招呼劉玉錦過去,道:“你這下可開心了?”

“夫人,真的尋到我舅父了?”劉玉錦欣喜雀躍。

那被派去打探消息的管事道:“老奴打探了幾日,問出了一些脈絡。禮部做文書的郭姓官員有兩位,其中一位年屆五旬,另外一位而立之年,也恰好有一位長姊早年遠嫁沙鳴,應該就是劉娘子的娘舅。”

“沒錯!”劉玉錦興奮得滿臉放光,“這位定是我舅父了!夫人,我何時可以去尋他?”

段夫人笑道:“先不急。這郭郎家中如今是個什麽狀況?”

“郭郎去年中喪了妻,如今家中只有兩個兒子,都還不滿十歲。”

段夫人道:“這樣說來,這家人事倒是簡單。你們也不能空手上門去。順娘,去備些禮。明日讓兩個小娘子帶上。”

“這樣急著尋上門,可好?”崔景鈺忽然開口道,“劉娘子不是說令堂和娘家不和。萬一長輩之間有什麽芥蒂,牽扯到你的身上可怎麽辦?縱使郭郎出於道義收留了你們卻對你們不好,可怎麽辦?”

劉玉錦頓時無措,擔憂地朝丹菲看。丹菲從容地笑了笑,“到底好不好,也要去見了才知道。早點知道,也才好早點做打算,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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