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夜，紅色宮墻隱在黑暗中，整個皇宮像沈睡的巨獸，壓抑沈悶。

初一，各州官員入朝述職，加之臣服於大昭的周邊小國派遣使臣進貢，昭文帝龍心大悅，下令晚間於四海殿舉行宴會，招待群臣。

夜星璀璨，月光清冷。

殿門阻擋住寒風侵肌，四海殿內輕歌曼舞，鼓樂齊鳴，觥籌交錯，燈火通明。

蔣宜軒含笑註視著眾人的言行舉止，耳中是使臣們對文帝的讚美之詞。

周圍氣氛歡慶，他的心思卻漸漸飄遠。

今年冬日格外冷寒，各州不知要有多少百姓熬不過去，在家中凍成冰冷的屍體，又有多少官員將屍體草草埋葬，為了政績隱瞞不報。

殿上的諸位珍饈美酒言笑晏晏，而貧苦人家饑寒交困掙紮求生，何其諷刺。

蔣宜軒自認不是悲天憫人的性子，他有繼承大統的野心，不僅是對權力的渴望，還有對大昭的責任。

一個沈迷煉丹修道的皇帝，一個黨爭不斷的朝廷，大昭帝國在漸漸腐朽，萬千的百姓始終活在沈重的賦稅徭役中，等他們再也不堪忍受之時，便是大昭毀滅之際。

前世蔣宜勳登基為帝，在位四十餘年，註重享樂，高度集權，地方官員為了討好他，搜刮各種寶物，進獻各色美人。

百姓們苦不堪言，在有心人的挑動下，最終於蔣宜勳薨時掀起叛亂，戰火紛飛，民不聊生。

“王爺，宴會結束了。”王著立在一旁，低聲提醒。

蔣宜軒回神，慢慢起身，披上厚重的黑色繡金線流雲紋鬥篷，帽檐有圈毛絨絨的白狐毛，他雙手抄在寬大袖中，依靠袖內暖爐抵抗風刀霜劍，混在出殿的人流中往外走。

馬車在崇宣門外候著，待鉆進車內，簾子一放，所有紛擾被阻隔在外。

“王爺，您明日可是要去章老先生府上？”王著替主子倒好茶水遞到跟前，詢問。

蔣宜軒頷首，白皙的手指握著青花瓷杯，熱意透過杯壁傳導，暖意融融。

水汽氤氳了他的目光，只聞清朗的嗓音：“自是要去的，外祖母早就來信囑咐過，此行絕不能省。到時將不重要的事務提前送些到馬車裏，我且先處理著。”

一年過去，琉焰閣裏的收支需要他過一遍帳，許多重要事務也要決斷，探子收集的情報該理一理，朝堂各方勢力蠢蠢欲動，興許得重新劃定，他正是忙的時候。

自昨日開始，先是宮裏有家宴，推辭不得；今日又陪著使臣宴飲，虛度光陰；明日要去外祖家，少不得會陪外祖母說說話。

他的時間安排如此緊湊，以致近日連莫兮的面都甚少見到，只能叫人送了信過去，約她在十五那日共賞花燈。

思及十五，蔣宜軒問道：“與不二閣閣主約的時間，他們應了沒有？”

蔣宜軒心道自己爭取在十五之前將事情都處理個差不多，到時候就可以專心陪著小姑娘，聽說莫老夫人最近又開始給她物色成親人選，他該抓緊些才是。

“據回傳對方是答應的，不過您那日既然約了莫小姐，若是達不成共識，會不會影響您的心情？

莫小姐剛跟俞小將軍翻臉不久，您若是表現出半點不高興，很可能會讓莫小姐有意見。”

王著一副頭頭是道的模樣，被蔣宜軒一句話懟回：“元月十五的燈節十分熱鬧，她定然不會錯過，與其讓她在街上遇到什麽貓貓狗狗動了心思，我在旁邊更放心些。”

“……”王著登時閉口不言，知道先前俞鴻羽跟莫小姐的那個一年之約，自家王爺比較在意。

他猶記那時覺得王爺對莫小姐有意思，可是遭到王爺了堅定的否認，如今證明他所猜不錯，但王爺又何必斤斤計較，畢竟下手晚要怪王爺自己，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出口。

“王爺，您在席上可否瞧見俞小將軍那憔悴的面色？他像是用情不淺的模樣，不過屬下記得他跟莫小姐似乎相識不久，又能有多少感情呢？是不是有些過於誇大了？”

王著按捺不住話匣子，想起前些時候莫兮每日到禮王府探望受傷的王爺，探子說俞鴻羽總是默默跟在她後頭，神情可憐頹靡。

此事在皇城引起一陣輿論風波，倒是叫俞鴻羽得了個深情的誇獎，莫兮則添個冷酷小氣的名聲。

“蔣宜敏那裏有何舉動？”蔣宜軒淡淡開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腰間藍色繡白鶴的荷包，裏面是自莫兮那得來的玉兔。

那日刺殺發生時，他以身相護，肩頭中劍頗深，加之殺手將劍拔出，以致他傷勢加重，模糊間記得自己被莫兮攬在懷中，後來因失血過多昏厥。

等醒來時他已經躺在臥房的床上，傷口經人包紮處理過，莫兮就在他床頭守著，一身沾有他血跡的衣衫都未曾換下，見他睜眼，滿滿的喜悅和感激從莫兮的鳳眸中洩出。

小姑娘動作仔細小心地給他餵藥，溫聲細語詢問他感覺如何。

蔣宜軒十分想回答她甚好，轉念卻僅搖搖頭表示尚可，心儀女子的照料能多感受一會兒是一會。

關於刺殺，他並不指望文帝能命人追查刺客是誰，畢竟若是往深處查探，難免引起各方勢力的註意，若是叫他們尋到間隙插手，最後很可能牽扯到太子頭上，雖然此事與太子無關。

而文帝不會允許目前各方勢力相制衡的局面被打破，畢竟他不能同時懲罰所有的皇位有力繼承人。

“回王爺，十二公主被禁足長明殿，但暗中命宮女在外面買了幾種催情的藥物，還添置了許多顏色艷麗的衣衫，風格與莫小姐有些相似。”

王著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並不簡單，按照有些話本的套路，公主估計是要給俞鴻羽下藥，趁對方神志不清時冒充莫小姐，來個生米煮成熟飯。

蔣宜軒輕笑一聲，眼神清冷，“她倒是個不吝招數的，甘願用清白逼迫俞鴻羽。你找點效果上佳的藥給她送去，我這做哥哥的助她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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