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夏日的火熱漸漸平緩，風拂面而過，甚至能感受到令人舒服的涼意。

層層樹蔭投在廊下，筠菀端著盤匜進屋，往榻邊的小案上一放，開始替莫兮清理手上的傷口。

清澈幹凈的水自銅匜中傾倒下來，在莫兮白皙纖長的手指上流過，血混著水落在銅盤內。

筠菀將藥粉灑在傷處，用輕薄柔軟的布條為莫兮包裹傷口，勸道：“小姐，如今這天也算涼爽了些，您暫且放下手裏的活計，出去走走吧。”

莫兮知道筠菀是在擔心她，不由側首看一眼桌上半個巴掌大小的羊脂白玉兔，現在已經差不多成型，只需再補充一下細節，最後用皮砣拋光上亮就可完工了。

她頗為戀戀不舍，搖搖頭：“待我將最後的工序做完，就可以找個精美的匣子裝好，只待十月祖母生辰時獻禮即可。”

十月十四是莫家老太太的生辰，為此莫兮早早就開始準備壽禮，她嫌棄外頭買的東西都不合心意，索性自己做一份。

莫天縱在世時，每年都會為愛妻親手制作生辰禮，如今他不在了，莫兮自然而然地接棒，所以近幾年她在老太太的賀禮上格外花心思。

莫兮的手並不巧，但勝在肯學，她特意命人尋了位治玉大師在府裏好生招待著，近兩個月更是每日早起晚睡，無事就紮在大師跟前學藝。

覆雜的手藝莫兮學不了，大師也不肯教，她只能學點速成的東西，想來想去最終決定雕個玉兔，她與老太太屬相相同，這個既簡單又有意義。

在大師雕完兩個活靈活現的玉兔，第十七次想放棄莫兮這個半路殺出的不算徒弟的徒弟時，莫兮終於勉強掌握了方法。

“你要是靠這門手藝吃飯，能餓死你。”

世間有真手藝的大師脾氣一般都不小，這位大師更是佼佼者，莫兮在學藝時沒少挨罵，幸而她心寬，呵呵一笑就算作回應了。

“若非看在你是為祖母雕刻生辰禮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扔出門去了，你這笨手笨腳的丫頭，好玉石都叫你糟踐了不少。”

大師痛心疾首，眼神在一堆雕壞的玉料上反覆掃視。

榮國公府財大氣粗，總能不斷拿出好玉來，偏生大多毀在莫兮手裏，大師眼都氣紅了。

可這是人家的府，人家的玉，他又不能多說什麽，就算說了，人家呵呵一笑也不聽。

莫兮也清楚自己手拙，所以她在國公府的庫房裏一通扒拉，找出一尊據說是前前朝某位非常厲害的治玉大師所雕刻的玉像。

她賞不出好壞，就笑瞇瞇地作為拜師禮贈給了大師，大師頓時就眉開眼笑，歡歡喜喜抱著玉像回家去了，臨走前還說她若再想雕東西，盡管叫人去找他。

送走大師以後，莫兮就開始照著大師所授的法子閉門雕兔子。

除去八月姜家姐妹大婚，莫兮攜厚禮上門祝賀外，其餘時間她都待在府裏不曾出門，哪怕俞鴻羽和蔣宜軒兩人送帖子來請她，也都被莫兮拒絕。

後來俞鴻羽想找她時，幹脆自己直接騎馬往榮國公府來，兩個人就坐在院裏的涼亭裏，一個看著另一個做手工活。

大昭官員五日一休沐，剛開始莫家父子對俞鴻羽每回休沐都要鉆到榮國公府很是抵觸，後來次數一多，竟也慢慢習慣了。

起先他們還會在暗處偷偷盯著，後來見俞鴻羽十分老實守禮，便放心地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了。

“既然剩的活不多，小姐更該出門透透氣才對，您的手今日添了好幾道口子，有深有淺，若再滲血，沾到玉上就不妙了。”

筠菀的話確有道理，玉沾血不吉，莫兮可不想這段時間的心血白費。

“筠菀，把大師雕的玉兔給我放在荷包裏，日後我就隨身攜帶了，沒事拿出來擺弄擺弄，也好叫它沾沾人氣。”

大師的手藝就是好，比她強了不知多少。

筠菀將裝有玉兔的荷包系在莫兮腰間，替她理理有些褶皺的下擺。

莫兮近來穿著男裝，頭發也高高束起，整個人十分利落。

蓋因她剛開始向大師學藝時，衣裙的袖子險些將玉石和工具掃到地上，挨了大師好一通訓，自那以後，為了防止此類事情在發生，莫兮索性以男裝為主了。

“你們盼我出門透氣，可錦華樓我逛厭了，又不想去看衣裳首飾，現在剛用過午膳不久，腹中滿滿不想吃東西，還不如在府裏待著呢。”

她在府裏憋了多日，現在乍要出門，竟不知該去哪裏。

雲香將桌上的東西收拾好，提議道：“小姐，十皇子前幾日封王開府了，街上熱鬧得很，您都沒有去看。”

蔣宜軒九月及冠，文帝封其為禮王，王府就建在青龍街，此事蔣宜軒數日前給她寫信說過。

“小姐，禮王府距咱們府上不遠，禮王還讓人給您送來了帖子，請您去參觀呢，奴婢覺得擇日不如撞日，您今個兒去瞧瞧正好。”

莫兮思量須臾，琢磨著不是不可，何況她先前答應了蔣宜軒要教他幾招防身的武藝，卻因為自己要雕玉兔，一時間沒有顧上。

眼下她手上有傷，須得等傷口結痂才能繼續，不如就趁這段時間先教他兩三招，左右她的小白兔快完工了，等蔣宜軒練熟她教的招式後，再教新招也不遲。

主意已定，莫兮就自己騎著淑圖往禮王府去，她教蔣宜軒武藝一事要瞞著所有人，不方便讓筠菀和雲香跟著。

僅僅一刻鐘的工夫，莫兮就看到了禮王府高懸的匾額，她翻身下馬，牽著淑圖走到門外。

侍衛將她攔下，十分盡責地問：“小公子可有拜帖？”

莫兮搖頭，從袖中掏出帖子遞給侍衛，笑言：“拜帖沒有，請帖可行？”

侍衛為難，這請帖所寫的時間已經逾期兩日，他不敢放人進門，便對莫兮說：“勞煩小公子稍待片刻，待我問過以後再看是否放行。”

莫兮也不難為他，本就是她自己晚了兩日才來，怨不得別人。

侍衛拿著帖子消失在門後，另留一侍衛繼續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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