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出了崇安殿的門，馮憑苦著臉走在路上，肩頭被人自後面一拍，他轉頭看見來者，心裏更苦了。

偏生來人仍不肯輕易放過他，語重心長道：“馮大人，既然陛下將追查幕後黑手的重任托付給你，老夫和犬子就在此先謝過了，希望馮大人早日破案。”

馮憑的心像泡在黃連汁裏，苦得簡直要哭，強自扯出抹難看的笑，應道：“下官盡力而為，就不在此耽擱了，要快些回去審案才行。”

他匆匆離開，莫忘忠側首問兒子：“為惡，你爹我很嚇人麽，馮大人怎麽這般神情？”

莫為惡沖不遠處常平門外候著的車夫揮手，口中應答：“可能馮大人內急，爹你又非拉著人說話，要我是他，表情應該還要更難看些。”

“此言有幾分道理，確實是我的不是。罷了，不管他了，咱們快些回府，問問兮兮十二公主究竟是怎麽回事？”

父子倆達成一致，坐上馬車悠悠地回府了。

榮國公府，莫兮在院內打完一套拳法，回屋換過衣裳，正要用早膳時，荷柳走進門來。

“小祖宗喲，您昨夜回得可太晚了，夫人請您過去同用早膳呢。”

莫兮回頭看一眼桌上擺的小籠饅頭，吩咐筠菀雲香吃掉，榮國公府的規矩之一便是不能浪費糧食，兩人點頭遵從。

夏日晨間，暑氣尚未起來，長廊兩旁的樹郁郁蔥蔥，枝葉繁茂，投下的蔭涼正好落在廊中。

走在長廊上，耳邊是風過時樹葉的簌簌之聲，隱有花香飄來，叫人心情明快。

“荷柳姑姑，娘親昨夜可有生氣？”莫兮歪著腦袋看向荷柳，鳳眸眨啊眨，可愛得緊。

昨夜莫兮回府時已過亥時，從熱鬧的街市到宮門，距離本就不短，何況人潮擁擠，他們未坐馬車，自是耽誤了很多時間，到後來更是累得十二公主連話都說不利索。

一到宮門就命宮人找了輦來，坐在上面直擺手要人送她回長明殿。等從宮門走到榮國公府，亥時已過，除了明月院裏的筠菀雲香在等著，別人都已經睡下了。

荷柳明知她是在套話，卻也不瞞著，“夫人等不到小姐，念叨了幾句便睡了，今日一早就讓奴婢來叫，但念及小姐疲累，便又等了半個時辰才叫奴婢過來。”

莫兮松口氣，荷柳輕聲笑她，補充道：“國公爺和世子已經下朝回府，說有件事情想問小姐。”

“爹娘不是已經都知道了嘛，還有什麽要問的？”

莫兮不解，聽荷柳同她說：“昨夜乞巧佳節，府裏有不少丫鬟出門過節，見到郡主在街上頭頭是道地分析疑點，就站在那瞧了個全景，隨後急急忙忙趕回府裏告訴了夫人。

國公爺與世子得知此事後，覺得小姐受了委屈，就在今日早朝時向陛下求個公道。陛下以為事情與十二公主有關，哪想並非如此，當即下旨命執金吾徹查。”

話說到這，莫兮差不多明了，想必是蔣宜軒回宮後將十二公主失禮的言行舉止告訴了文帝。

結果文帝以為她父兄要告公主的狀，就想先行占個上風，豈料聰明反被聰明誤，反而將她父兄的好奇心給勾起來了。

走進大廳，父母兄長皆已入座，莫兮笑瞇瞇地坐在三人留出的位置，覺得有種三堂會審的架勢。

面前擺著胡麻粥，配有切成塊的油酥餅，莫兮腹中饑餓，眨著眼問：“爹爹，娘親，可以用膳了麽？”

鄭氏見她這副故意賣萌的小模樣，微嘆口氣，今日早朝結束得略晚，夫君與兒子也還未用早膳，總不能一家人餓著肚子談話。

“吃吧，順道交代一下十二公主是怎麽回事。”

莫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在飯桌上交談乃是常事。

莫兮倒沒什麽隱瞞，更不會替十二公主留面子，幹脆地一五一十倒豆子般全說了。

鄭氏見她乖覺，倒是放下心來，只是仍有些不快，“十二公主儀態不佳，皇後真是養得好，是該重新讓女官嚴加管教。”

莫忘忠不成想裏面還有這一出，覺得除蔣宜軒的胞姐外，蔣家公主的素質真是不高，登時有些後悔沒在朝上追問皇帝。

“夫人，今日早朝，有同僚說厲國有新動作，駐守西北的李將軍年事已高，若東北那邊被溪人敗了，他可能抵擋不住趁火打劫的厲國，到時我大概會率兵出征。”

大昭武將本就稀疏，老將多因身上舊傷活得不夠長久，餘下的又因文帝擔憂他們功高震主，早早地就被收繳了軍權當個閑散差事。

李將軍之所以還能在邊境待著，是因為他膝下無子，僅有一女，且此女還嫁給了文帝，至於旁的邊疆將領，大都是王絕那邊的。

王絕此人精於玩弄權勢，行兵打仗卻很一般，他那侄子更是如此，五年得有三年敗給溪人，可文帝仍舊派他在那守著。

往日文帝尚能自欺欺人，可如今厲國的新戰術無人知曉，若真是十分厲害，則大昭危矣。莫忘忠覺得文帝即使不在乎百姓性命，也應該不會願意眼看蔣家江山被人侵占才是。

而老將中他算是較為年輕的，若真是命人出征，他有很大幾率得到任命。

戰爭殘酷，動輒屍橫遍野，馬革裹屍。鄭氏心裏擔憂，卻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哪怕大昭君主再昏庸懦弱，只要百姓和大昭有難，莫家人都不會坐視不理。

此乃莫家家訓：護國，護民。

“不求別的，只求夫君牢記家中親人盼歸，祈願夫君能夠平安歸來。”鄭氏眼眶泛紅，側身掩面拭淚。

夫妻倆心有所嘆，莫為惡亦甚為動容，獨獨莫兮吃飽後一抹嘴，不急不緩道：“娘親莫擔憂，這次出征落不到父親頭上。”

莫忘忠眼一瞪，充沛的感情被她一句話打散，“兮兮若要安慰你娘，該換旁的法子，騙人可不好。”

“我沒有騙人。”

莫兮撇嘴，撿著可說的部分透露：“爹爹莫不相信，這回北邊都要輸，陛下會召回李老將軍，改命另一個王將軍派的將軍頂替。此人有幾分真本事，撐個一年半載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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