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不錯，可是你家公子的？”莫兮伸手彈彈垂在身側的葉子，順口問道。

“……”一衛不知該不該答，畢竟浦廣城那回他本想幫公子在郡主面前刷好感，結果反倒去刑堂領了罰，如非浦廣城那邊有王著假扮公子坐鎮，他此時就該帶傷理事，哪會有機會在公子身邊養傷。

所幸莫兮並未追根究底，一衛擔心她再問什麽，不由加快步子，莫兮覺得他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卻也不曾讓他放慢速度，只靜靜地跟著。

房門大敞，蔣宜軒盤膝坐於屋內軟榻，對面擺著張梨花木的小案，上面放置的琉璃制深腹吸杯在陽光下反射迷人的光芒。

僅一眼，莫兮就被吸引住目光。

進屋後，並無想象中的暑熱難捱，反倒有涼風襲襲，甚是舒服。

莫兮左右看看，沒有發現冰鑒，好奇道：“子昂，你這屋子倒稀奇，不用冰鑒就如此涼爽。”

蔣宜軒示意她在軟榻坐下，見她額頭有汗，掏出帕子遞去，笑道：“我命人制了七輪扇，又在屋子下面鑿了暗室儲藏冰塊，地面四角留有小孔，冷氣上泛，加之七輪扇運作，將屋內熱氣盡數排出。”

“此法甚妙，改日我也試試。”莫兮絲毫不扭捏，一邊用蔣宜軒遞來的帕子拭汗，一邊將自己已經被汗濕透的絲帕放在案角。

蔣宜軒將琉璃杯推到她跟前，神色溫和，嗓音溫雅道：“我偶然間得到一方子，命膳房比照著做了出來，嘗過以後覺得味道不錯，你且試試。”

莫兮狐疑地瞅他一眼，淺綠幾至透明的琉璃杯裏飄著切成薄片的幾片去籽的裏木果，她燦燦一笑道：“好東西和朋友分享，你也喝啊。”

輕笑一聲，似是猜到她的想法，蔣宜軒端起另一盞琉璃杯啜飲一口，見他神情自然，莫兮方才小抿一口，酸酸甜甜，滋味倒不錯。

“你加了蜂蜜進去？”咂咂嘴，舌尖辨出熟悉的味道。

“嗯，還稍微放了一點糖。”蔣宜軒伸手指向不遠處的小籃，裏面放著幾個黃色的裏木果，“走時你將那些帶著，回去泡水喝，莫要總是吃些涼飲。”

莫兮隨口應下，擡手晃晃杯子，冰塊與琉璃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悅耳得很，她鳳眸彎彎，嫣紅的唇瓣經水光潤澤後飽滿而誘人。

“子昂，今日忽然叫我過來，總不至於是為這杯裏木果渴飲吧。”

蔣宜軒搖頭，解釋道：“聽聞你在鄭府受了傷，外祖母甚是擔憂，囑咐我過來看看。加之莫世子去鄭府索要白玉凝肌膏，我這兒正好有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藥膏，索性一道給你送來。”

說罷，竟是不管其他，徑自拉過莫兮的右手查看。

未料到他如此直接，世人皆言君子守禮，他的禮呢？

莫兮撇嘴，也懶得再催內力，白嫩的手掌已然消腫，她本身因著習武皮糙肉厚，又用上等的傷藥養著，紅痕已經消去七七八八。

“你的傷藥還是自己留著吧，我父兄他們以前搜羅了不少上乘方子，這回全使在我身上，導致這段時日我的手藥味甚濃。”

抽回右手，莫兮自瓷碟裏捏起桑葚送入口中，齒舌相碰間汁液炸開，甜中帶酸，“這桑葚不會是院裏種的那些吧，我看你這兒簡直堪稱果園。”

柔弱無骨的小手離開，蔣宜軒心底惋惜，掩在袖中的指尖撚動，含笑答道：“的確是院子裏的，我待會命人摘些給你送到國公府。”

莫兮覺得自己兩手空空地來，回去時卻帶了不少東西，好似在打劫蔣宜軒，不禁笑出聲，“你總往我家送東西，我爹娘都快懷疑你圖謀不軌了。”

眼眸微垂，遮住瞳中光芒，他的確是圖謀不軌，欲拐走榮國公府的掌上明珠，再也沒有比這更不軌的事了！

目標清晰的蔣宜軒淡淡一笑，轉過話題道：“那日莫世子騎馬離開鄭府，隨後鄭老先生與一眾儒者爭辯，被氣到昏厥，你可知曉？”

莫兮略帶猶疑地點頭，眼下她裝不得傻。

畢竟皇城裏閑人居多，甚是需要八卦來消遣時間，何況鄭府發生的事既牽扯鄭家又涉及榮國公府，權貴與大儒的碰撞，最能引起百姓熱議，傳播速度極其快。

若再故作不知，就顯得太假了。

不過她也得表明自己的態度才行，以免蔣宜軒認為她對鄭家仍有感情，橫生出枝節豈非不妙。

“我不喜歡鄭家，往常年節去外祖家，偶爾會小住段日子。外祖不喜家中有生人，我身邊便沒有國公府的丫鬟伺候，爹娘和兄長不在，但凡與鄭家的小輩發生沖突，錯誤都歸於我，天大的委屈也得要自己憋著。”

小姑娘耷拉著眉眼，素來明艷的小臉滿是不高興，蔣宜軒心底漫出絲絲憐惜，伸手想摸摸她柔軟的發頂以作安慰，卻又看她情緒漸漸高漲。

“外祖常常罰我不準用膳，罰我抄寫字帖，甚至戒尺打手心都折過兩根。幸而有祖父疼我，自那回祖父揍了外祖一對烏眼青，告訴我有他在不要委屈自己，之後我便活得更肆意。

鄭家於我而言沒有絲毫值得留戀之處，以德報怨從來不是我行事的準則，莫家人向來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米粒之仇記在賬上，等攢到一定程度，就到了結仇怨的時候了。

如今鄭彤故意害我不成，我救她性命反被冤枉，外祖的所作所為徹底寒了我娘的心，念在血脈關系上，我不會主動坑害鄭府，但也別指望我會幫他們。”

莫兮冷笑，攥著琉璃杯的指尖泛白，蔣宜軒將瓷碟推向她，見她放開杯子轉而吃桑葚，不由柔和了眸光，嗓音如潺潺清泉緩緩瀉出。

“你與鄭家之事，今上有所耳聞，甚是關心，曾特意召我前去詢問，禦史臺的大人們更是為此吵了兩日，端看今上如何決定了。

不過鄭老先生年事已高，恐當不得修撰古籍的重任了，我外祖覺得王翰林可接替其位置，大概近幾日就會有結果，你且靜待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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