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宜軒眼底一沈，不再有動作，幹脆靜觀青年要耍什麽把戲。

停筆擡紙，菜的湯汁雖不如墨汁顯色，但也能讓人看清寫的何字：二位初來乍到，不知浦廣城在武競大會召開期間物價漲勢甚猛，金丸一粒成不得事。在下心頭雖有愧意，然為生活所迫，在此厚顏向二位多討要些，望二位慷慨解囊助我度過難關。

呵呵，人心不足蛇吞象，原來是將他們當做人傻錢多的呆子行騙來了。

莫兮在桌下悄悄踢一腳蔣宜軒，示意他不用再插手此事，對付這類人，她最為擅長。

“據我所知，浦廣城的物價即便是乘著駿馬飛馳，白面饅頭的價格也超不過五文錢，搭配黃齏果腹，一粒金丸夠你吃整年有餘，再者高等些的客棧你住不進，卻可以尋家民居暫住幾日，想必只要你肯多出點錢，這裏的普通人家定然非常願意接待你。”

喲呵，遇到斤斤計較的吝嗇鬼了，自己打扮的光鮮亮麗，卻半點接濟他這種貧苦人的善心都沒有，區區一粒金丸就欲打發他，想得美！

青年心底嗤笑對方小瞧他，面容驟然一苦，繼續在紙上寫道：在下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擔憂被人蒙騙，枉失錢財從而辜負了二位的善意，不知接下來幾日可否與兩位同行？

只要跟緊他們，不愁尋不到合適的機會下手，等成功竊到錢財，他立刻走人，保管這兩個吝嗇鬼天涯海角都抓不到他。

莫兮神色故作為難，沖他招招手示意湊近些，壓低聲音道：“我家來錢的路子有些搬不上臺面，你跟著我們恐怕會有性命之憂，你瞧我這兜裏的東西，有沒有覺得眼熟的？”

她將包袱展開，露出足夠的空間讓對方往裏瞧，青年搞不清楚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本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精神，他仍舊伸頭觀察。

咦？這玉環怎麽那麽眼熟？那塊黃金鎖也好像在哪見過？啊呀，紅寶石品相不錯，綠翡翠也是上品，少年好東西不少嘛，不坑他坑誰！

莫兮見對方眼露貪婪，出於善意給他個友情提醒道：“閣下仔細想想在哪見過這些東西，我記得每年的武競大會都會有攔路搶劫之人。”

少年笑容燦爛，卻叫青年頓覺驚懼，他雖然出名時日不久，在浦廣城混的年數卻不短，靠打劫闖出名號的江湖人物不多，數來數去攏共那幾個，這袋子裏裝的東西正是那幾人隨身佩戴之物。

“我們兄弟與你同樣是慕武競大會之名而來，不過比你倒黴些，竟被人給盯上，遭遇了兩撥搶劫，前者不過是幫烏合之眾，後者倒有幾分真本事。”

“以往我這人最為和善，但凡對方稍微認個慫就放過他們了，可是後一波人竟然還看中我與大哥的美貌，要將我們送給那些有龍陽之好的人。”

莫兮嘆口氣似是非常無奈，白皙修長的指尖把玩著玉環，幽幽道：“你說他們怎麽就不肯動腦子多想想呢，我與兄長豈會單單兩人就來武競大會，如我們一般的出身，自然少不得有護衛暗中保護。”

“其實我們本不欲奪人性命，怎奈家有祖訓：如遇人欺，一勸對方不聽，二勸對方不改，不必有三，直接就幹！兩方對戰，誰輸誰死，如今我們兄弟安坐在此，死的是誰不言而喻，你確定要同行？要知道有些事情沾上一點，可就再難洗白了。”

她的眼神似笑非笑，把包袱推向青年，語意深長道：“天上不會無緣由地掉餡餅，你想在我們這裏得到幫助，總需付出些代價，畢竟搶劫殺人我擅長，開善堂卻不是我會做的事情。”

聞言，青年脊背僵直，惱怒於自己這回眼力不濟，原以為面對的是個不谙世事的開朗少年，誰知是個心狠手辣的魔王，他心頭忐忑，暗忖此番交談究竟是少年對他的第幾勸。

懷著不安的心情在紙上書寫，筆跡已經不似方才那般規整有力，略顯幾分虛浮繚亂，青年神色誠懇地將紙遞給莫兮：

在下多有打擾，一粒金丸足矣，多謝兩位仗義相助，就此告辭，有緣再見。

莫兮按住他探向金丸的手，搖搖頭道：“既然閣下聽過我家祖訓，多少也對我的行事風格有所了解，相逢即是緣分，既然閣下主動與我兄弟倆交談，證明咱們緣分不淺，閣下更該留點什麽以作紀念。”

“……”所以他白忙一場，還要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就有點過分了！

青年喉間吞咽口水，忍住破口大罵的沖動，不斷暗示自己沖動是魔鬼，保命最重要，當莫兮把腰間的佩劍穩穩當當放在桌上時，他本能地一縮脖子。

莫兮左手指尖有規律的敲擊桌面，給對方施加無形的壓力，放於腿上的右手則被蔣宜軒牽過，在她掌心不緊不慢地寫字。

須臾，莫兮會心一笑，朝青年說道：“閣下在我們跟前裝啞巴，可是以為能夠激起我的同情？殊不知此舉白白毀了我與兄長的晚膳，還搞得桌子上滿是油水，這樣很不好。”

青年一驚，心底僅存的僥幸瞬間散個幹凈，這哪裏是初涉江湖，分明是江湖老油條！他騙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法子，既然對方知道他是能言語的，那麽必定對江湖事了解甚多。

若他再徒勞掙紮，恐會惹對方不快，遂開口道：“在下不過是江湖騙子，兩位大人有大量，暫且放我一馬可行？”

“大哥，此事不如就由你決定。”莫兮側首詢問蔣宜軒，方才他在她掌心所寫便是這人能夠言語，雖不清楚他是如何知曉的，但眼下相詢不是合適的時機。

蔣宜軒不願去理會這人，他先前給金丸就是為了避免被對方纏上，現在對方被莫兮唬住，他將金丸收回，淡淡道：“放他離開吧，左右是無關緊要之人。”

“好吧，聽大哥的。”莫兮將劍別回腰間，見青年仍坐在那，不禁失笑道：“不快些離開，難道真想給我們留點紀念之物？”

就這般輕易放過他了？

青年頗感難以置信，當對上莫兮意味深長的目光時，他猛然回神，抓起自己的紙筆就跑，恍如後面有吃人猛獸追趕。

堂倌見莫兮沖自己招手，足下加速準備過去，眼前忽有一人拔腿飛奔出客棧，他咕噥著上前收走碗筷。

莫兮囑咐堂倌將浴桶和熱水準備好送到她的房間，接著起身打算送蔣宜軒回客棧。

“我自己過去即可，你不必相送。”蔣宜軒語氣無奈，對她將自己視為需得保護的脆弱之人滋味覆雜，喜憂摻半。

他在莫兮心裏似乎樹立了弱者的形象，這有利於他在謀求大業時，利用莫兮對他的憐惜尋求她的某些幫助，但是出於男子的自尊心，他不太適應這樣，總覺得別扭不已。

“大哥，因為我故意露了財，說不定咱們此刻正處在別人的監視下，如果遇到危險，你的侍衛能夠及時反應麽？萬一你被人傷了，我如何向長輩交代？”

莫兮手拿折扇，腕部快速甩動扇風，夏夜高溫難熬，等送蔣宜軒安全抵達，順帶牽回自家淑圖後，她要抓緊回去沐浴才行。

“他們受過專門的訓練，你不必擔憂，之前不過是意外罷了，反倒被你懷疑起他們的能力。”蔣宜軒唇邊笑意始終不曾散過，莫兮與他並排行走，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緊緊挨著，親密無間。

“即便不是為你，我也是要將淑圖領走的，客棧的馬廄地方不大，淑圖和夜追肯定會被放在一處，我家淑圖若是見不到我，怕會睡不安穩，何況它看夜追不順眼，如果真的鬧起來，它能把馬廄給拆了。”

前世淑圖一直與莫兮相伴，睡前她習慣去看它一眼，直至莫兮成為後宮之主，迫於種種原因只能將淑圖養在宮外，想見一面尤其困難，甚至錯過送它離世。

今生有時間去彌補缺憾，莫兮自然不會偷懶，無論是淑圖還是別的什麽，她都不會再給自己留遺憾。

與馬去比較重要性，並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蔣宜軒選擇遺忘小姑娘的話，耳邊傳來她不急不緩的聲音，“你今日見到我殺人，可有何想法？”

莫兮倏地發問，是存了試探蔣宜軒的心思，畢竟殺人本不在她的計劃內，哪成想兩個侍衛不太中用，險些害蔣宜軒喪命，不得已之下她出手，雖成功救下蔣宜軒，但是完全暴露出她武藝不俗與狠辣的一面。

這些皆不應出現在十四歲的女孩子身上，哪怕前世的她，也未曾在這個年紀沾染血腥，蔣宜軒這般翩翩君子大概無法接受，難免日後會對她退避三舍。

其實她還挺喜歡與他做朋友的，可惜時日太短暫了點，短到她還沒能在皇城貴女面前亮明兩人間的友好關系，欣賞那群貴女尤其是李清瑩氣到咬著手帕強忍怒火的畫面。

有些問題不是避而不答就能解決的，蔣宜軒必須尋個合理的緣由，既不能讓莫兮不高興，又不能讓她半信半疑，只是所有的答案在看到她眼底的惋惜時，都霎時化作煙霧消散。

“小仙女救我性命，除去感謝上蒼以外，最多的是欣喜於見到更真實的你。”

蔣宜軒順應本心的答案並未引起莫兮產生多大感觸，她目視前方，步伐平穩地邊走邊問道：“你不驚訝我殺人後沒有驚慌失措，反倒理智地收集死人攜帶的財物？”

呵，男人，就會撿好聽的講！

“說不驚訝是假的，但相較驚訝而言，你在危險時刻選擇展露自己隱藏的一面，僅僅是為救我，難道不是表明我對你很重要？”

“朋友相交，重在交心，你雖與我頭腦中最開始的印象有所不同，可人皆有不同的方面，我主動接近你，因覺得你自由陽光，但也不能否認你的其他方面。”

“你許會覺得我在哄你，然我的確是這般想法。先前你我相交，即便有說有笑，其實我總覺得少些什麽，直到經歷今日種種，我才發現根結在於你仍舊對我設有很重的防備。”

“人活於世，難對人言的秘密少不了有一兩個，你我皆是如此，但我希望你能稍微多信我一點，我有難時你出手相助，你有難處是我豈能袖手旁觀。”

莫兮沈默片刻，她做不到全然信任蔣宜軒，除家人之外她不會將自己的性命托托付任何人，不過既然蔣宜軒已經挑明說了，那她稍微多給點信任也無妨。

前世今生加起來，她未曾聽人說過蔣宜軒人品有問題。即便前世偶爾有朝臣用言語攻擊蔣宜軒，似乎也是說他鎮日沈迷文學，在政務方面沒有建樹。

“你們君子都如此會說話？我遇見的那些偽君子個個就差指著我的鼻尖說我人品差了，若叫他們知道我殺人連眼都不眨，估計今上那彈劾我的奏折能裝滿整間大殿，偏生你這有當世真君子之稱的美人欣賞我。”

簡直諷刺極了！

蔣宜軒瞧她唇邊笑意譏諷，胸膛裏感覺不太好受，他記憶中的莫兮風姿瀟灑、姿態傲然，面對敵人手段強硬狠辣，對待朋友親近和善。

伊始因為兩人立場不同，且她早已嫁給蔣宜勳為妻，替蔣宜勳征戰沙場，出謀劃策，那時他僅僅剛註意到她。

等到莫兮女將軍的名號響徹整個大昭，打亂了他所有的部署，他才徹底地重視起她，只是為時已晚，他完全失敗，再無翻身的可能。

根據他對莫兮的調查，在遇到蔣宜勳之前，她是個名聲不太好且性子懶散的女子，被皇城眾多貴女敵視，但她在不利情境下仍能懟到貴女們無言以對，整個人肆意鮮活。

如今莫兮與蔣宜勳相遇，在他的幹預下改變了發展的軌跡，導致莫兮與蔣宜勳的關系有所變化。除去蔣宜勳的影響，究竟還發生了什麽事情，使得莫兮的性子過早改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