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自你身上尋找他們想看的地方，我亦只尋我喜歡的方面，何必去在乎他們的眼光。你很好，至少在朋友和親人心中，你始終是無法替代的。”

蔣宜軒擡手摸上她的發頂，輕輕揉弄兩下，暗定主意要命人去查查莫兮可是遭受了什麽他不知道的變故，謹慎小心些，不直接往榮國公府內安插眼線，她應該不會察覺。

“呀呵，你嘴怎麽這般甜，跟我印象裏的君子略有出入。我以為君子是溫和守禮，不輕易誇讚別人，鎮日沈迷文學，對女色不甚在意，秉持潔身自好的原則，碰到不平之事會做篇文章批判，堅決動口不動手，講究以理服人呢。”

你是不是對君子有什麽誤解？

蔣宜軒不願將時間花費在與莫兮討論君子該是何種模樣上，比起給她灌輸君子理念，他更願意多哄哄她，遂道：“千人千面，即便是君子，對待不同的人態度也有不同，正如我與你交往時所表現出的言行舉止，遠比在其他貴女面前真實。”

即是說她在他心裏的地位遠超其他人，如此露骨之語，她應該可以聽出來吧。

“難道不是因為其他貴女對你懷有愛慕之情，千方百計想嫁你為妻，然而我只沈迷你的美色，沒有旁的雜念，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在我跟前做自己？”莫兮笑著反口問他，既已經暴露了些微真實的自己給蔣宜軒，她不再裝作完全的天真也無妨。

真心話被小姑娘玩笑帶過，蔣宜軒但笑不語，再說下去就顯得唐突了，畢竟他並非想與莫兮訴衷腸以獲得她的愛慕，他的本意是暗示她遇事可向自己求援。

“到了，你快些進去吧，明日咱們各自用早膳，我估計要等巳時才來找你。”莫兮眨眨眼，給他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她連著幾日早起，計劃著明天賴會床。

莫兮瀟灑地轉身，蔣宜軒從背後拽住她，不放心道：“我命兩人暗中護送你回去，你到客棧他們就離開，不會影響你的。”

“一個就好，你身邊比我更需要留人。”莫兮沒有斷然拒絕，反倒另提要求道：“不用暗中保護，選個活潑點的跟我同行就好，兩個人聊天說話不覺得寂寞。”

一首沈默寡言中規中矩，一衛性子伶俐能言善道，蔣宜軒略略糾結，最後將一衛叫來陪她。

莫兮將人送到客棧，返程時又領走一人一馬，淑圖在客棧的馬廄待得不高興，因而見到莫兮就格外歡悅，不停地用腦袋拱她。

撒嬌的淑圖可不好對付，莫兮在街邊買了兩個玉米，熟的給一衛，生的則親自給淑圖掰著吃。

一衛默默看著被強塞到手中的玉米，側首瞧見淑圖吃得正歡，竟還用鄙視的眼神瞅他，明晃晃地嘲笑他沒有人餵，這局面有些詭異，他該主動說點什麽？

“你不喜歡這個的話，可以自己買點別的吃，此前一直在暗處守著，尚未有時間吃東西吧。”莫兮率先出聲打破沈默，鳳眸彎彎含笑道：“你不是比較活潑的那個麽，怎得不開口？”

“一時不知說什麽，往常在公子身邊候著，見人的機會不多。”一衛此言半真半假，他負責琉焰閣的外部事務，且在閣內地位不低，經常與江湖人士相處，但皇城他不常在，與莫兮這樣的貴女閑談亦是頭回。

不過若說莫兮真是單純想找人聊天，他是不信的，這位貴女下手殺人時的熟練程度讓人咋舌，加之她能冷靜地面不改色處理屍體，更表明她不簡單，與其彼此試探，不如直接挑開了講，“小少爺特意向公子要我同行，可是有何想問的？”

出門在外謹記保密身份，倒是個聰明人。

莫兮滿意地瞧著他，伸手將掌心攢好的玉米粒送到淑圖嘴邊，問道：“大哥志不在江湖，怎得會知曉先前那位青年口能言語呢？”

蔣宜軒住在皇城郊外的章府，頂多與文律樓的才子佳人們討論詩詞歌賦，可今夜他似是對那青年有所了解，即便交友再廣泛，跨度也不可能如此之大，一下就躍到江湖層面。

除非他壓根就跟江湖勢力有聯系！

一個皇子，無端摻和進江湖事，若說毫無緣由，三歲的孩童都不會相信，莫非他對皇位同樣存了心思？

如果真是如此，她助蔣宜軒登位未嘗不可，畢竟目前稱帝的候選人委實沒有成器的，欲找根合適的大腿抱都困難。

“公子因小少爺欲觀武競大會的盛況，擔憂會有意外發生，故而三個月前就特命我等調查一番，把江湖新近崛起的勢力和人物整理成冊。這些事情公子不欲讓您知曉，怕您會因為覺得此舉耗費人力物力過多，從而放棄來浦廣城。”

琉焰閣有專人負責調查統計江湖較為有名的人物，以便於更好地執行各類任務，不過這些屬於內部機密，不宜多言，一衛在稍微透點口風的同時，不忘替自家公子刷好感。

莫兮不是容易糊弄的，她自信卻不自大，三個月前她與蔣宜軒相識不久，對方豈會為她做那些？哪怕放在今日，她也不會自大到以為對方能為她做到此般地步。

她能夠斷定蔣宜軒有秘密，而且是大秘密，目前僅僅略能窺到一角，餘下的還需更多時間和契機去探究。

她今生的優勢在於有前世記憶傍身，可蔣宜軒在她這裏似乎是個漏洞，前世她對他多聞其人美名，偶見其人美貌，旁的竟一概不清楚。

莫兮指尖摳弄著玉米，腦中仔細捋著所有的線索，她今生命運軌跡的轉折與外祖直接相關，可換種思路去想，與蔣宜軒亦有間接關系。

外祖對她這個外孫女向來不重視，如果不是章鴻領蔣宜軒去外祖家，外祖不可能記起她的存在，更別提非讓母親帶她過去了，她本應如前世一般待在府裏，等老成國公壽宴時踏進蔣宜勳和莫雅的陷阱。

且不論她重生後能避開兩人種種惡毒的招數，單單說現在她的頭腦裏生出個大膽的猜測：蔣宜軒與她一樣，都是重生之人！

如此一來所有事情就都能夠說通了，為何蔣宜軒非要與她做朋友，主動尋理由接近她？因為他知道蔣宜勳能夠登基為帝，完全是靠她榮國公府相助！

為此他趕在蔣宜勳之前制造機會與她扯上關系，同時暗暗組建自己的勢力，拉攏江湖人士，那麽他知道青年會說話完全不足為奇。

理清頭緒，莫兮只剩一個問題，蔣宜軒爭奪皇位的心思，究竟是前世就有，還是今生為了向蔣宜勳覆仇？

當年蔣宜勳登基後，但凡與他爭奪過帝位的皇子皆被安上各種罪名處死，唯獨蔣宜軒和三位年紀尚幼的皇子得以存活。不過蔣宜勳多疑，總怕皇位坐不安穩，尤其是蔣宜軒在百姓和讀書人間的威望頗高，更引起他的猜忌。

後來有朝臣上諫言禮王蔣宜軒對江山社稷無甚功績，如今各地天災不斷，以致流民失所，食不飽腹衣不蔽體，甚至出現人相食的慘案，故請縮減禮王的封地面積，從而將多餘財資賑濟受災百姓。

蔣宜勳做為難之狀，最後假惺惺地駁回大臣的諫言，卻派蔣宜軒去救濟災民。天災嚴重，百姓得不到及時的物資支持，官府又采用暴力鎮壓的手段，當蔣宜軒抵達受災最重的地方時，災民已然變為暴民，開始懷著敵視的態度對抗朝廷。

蔣宜軒把當地情況寫成奏折，請求朝廷派遣兵力維持秩序，誰知被果斷駁回，蔣宜勳要求他勸服災民，講明朝廷不會拋棄他們。

然物資不到，百姓餓著肚子如何能聽得進道理？莫兮得知此事後曾經向蔣宜勳提議立刻派軍隊攜帶大批糧食趕往災區，被斥後宮不得幹政，罰她三日不準出鳳棲宮。

等她出鳳棲宮後，得知暴民沖進府衙，負責賑災的禮王被活生生打死，頭顱被砍下掛在城門。

代表皇室威嚴的禮王一死，天子大怒，派將軍率兵武力鎮壓暴民，普通的百姓怎能比得過經受嚴格訓練的士兵，下場無非是個死。

思及此，莫兮心底冷笑，蔣宜勳鏟除自家兄弟毫不手軟，既然如今的蔣宜軒重生而來，想必不能輕饒了他。

她不在乎蔣宜勳將會遭受多麽慘痛的折磨，她只知道蔣宜軒會成為她覆仇路上最堅實的盟友！

莫兮拍拍手掌沾到的碎屑，側頭朝一衛笑道：“大哥有心了，小弟承情，改日回報。”

與蔣宜軒的聯系不能斷，且還要加強，她已知蔣宜軒最大的秘密，這就夠了。

不過蔣宜軒非愚蠢之人，想必很快能夠察覺她的不對勁，就看到時候他們兩人誰耐性更差些，主動開口提合作了。

“我已經到了，你快回去保護大哥吧，他那點武力值委實堪憂。”莫兮揮手作別，利落轉身走進客棧。

對給主子刷好感卻無意中揭了主子老底這個事實渾然不覺的一衛快速離開，自家公子的武藝實在差，莫兮的話他沒法否認。

在大堂喚堂倌近前，莫兮格外給了幾錠碎銀子，擡手指指在門外打響鼻的淑圖，吩咐道：“盡量給我家寶貝找個單獨的馬廄，實在找不到也要將它跟別的馬隔開，它認生脾氣還不太好，所以你不必餵它，我自己來。”

不必餵馬且有額外的銀子拿，堂倌樂得自在，連連點頭應下，笑呵呵道：“客觀，您要的水已經送上去了，可還有其他吩咐？”

“你自去忙吧，記得半個時辰後將浴桶取走。”

進到房間內，浴桶在中央擺著，手指探入撥弄兩下，水溫正好。莫兮褪去衣物，少女纖細婀娜的身姿盡顯，她解下發帶扔在旁側，身子浸入水中，烏黑的秀發鋪灑於水面。

地字房沒有香胰子，莫兮隨意沖洗一番，換上寢衣盤腿坐於床榻，用布巾擦拭滴水的發絲。堂倌將浴桶收走，她闔門打算安寢時，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微小聲音，有人正妄圖進來。

莫兮眉頭緊蹙，因著找到盟友而生的愉悅心情大受影響，握劍在手，她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主動撞上門來受死！

動靜響了大約有一盞茶的功夫，始終不見人進，如果是賊人未免太笨了些，她起身走到窗邊，猛然打開窗子，兩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縮在外面楞楞地盯著她。

喲呵，不聲不響跑到浦廣城的人竟自動找她來了，還附贈一個？

“長腿長臂縮成團地在那待著很舒服？你們到底進不進？”她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睨一眼兩人。

慕容景跨過窗臺邁入屋中，陌生男子緊隨其後，莫兮擡手指指桌上的茶壺，悠悠道：“渴的話自己倒水喝，別指望我招待你。”

本就不敢奢望您能動尊手，勞您大駕的代價我可付不起。

慕容景暗自腹誹，示意陌生男子坐下，自己則倒兩杯水擱在桌面，隨即拿起其中一杯飲下。

見此，莫兮不緊不慢地窩回床榻安坐，耐心十足地等對方開口，兩相對峙，總歸是有所求的先輸。果不其然，慕容景從懷中掏出封信交給莫兮，她展開大體一覽，立刻就著燭火燒毀。

“莫急，你入夜領著位陌生男子進入少女的房間，至少該向我這柔弱少女介紹下此位仁兄的身份吧。”

慕容景對她胸有成竹的表現不疑有他，莫兮握有他的命脈，兩人是一條線上的螞蚱，遂道：“我曾跟你提過，焚月樓忠於我的四位護法中，有三位已經遭遇不測，他是僅存的雨護法，我信得過之人。”

“你信得過，我可不一定信得過，畢竟連你我都尚且存疑。前段日子你消失的時間，雖與我打過招呼是去尋人，但你完全與我的人斷了聯系，若非我留有後手，你豈不是像斷了線的風箏自由翺翔了？”

莫兮微抿的嘴角透出幾分冷意，脫離掌控的棋子她不喜歡，拉攏不住的人，與其留著，不如殺掉更劃算，橫豎她另尋了出路，缺慕容景一個，她還能找到其他合適的合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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