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夜色剛籠罩大地不久，浦廣城內因夜市開放的緣故，街道上有不少行人在走動，大多是做江湖人士打扮，偶有幾個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結伴出游，已然被人暗中盯上。

莫兮無心去管閑事，更不願招惹是非，她急於跟蔣宜軒找客棧落腳，然則接連被告知客滿，終於在第七家客棧尋到間空房。

武競大會期間，客棧屬於搶手貨，掌櫃算盤打得劈啪作響，忙於結算這些日子的進賬，即便疏忽一兩位客人，他也不在乎，畢竟這些人不住，總歸還會有其他人來。

“掌櫃，可還有餘房？”蔣宜軒在櫃臺前站定，問話的語氣平和，似乎並未將對方的怠慢放在心上。

“只剩地字房一間，你們住不住？”掌櫃眼皮微擡，看一眼兩人衣著不俗，但不像經常出門的，否則怎會不知此等盛會該早來住下。

莫兮把銀子往櫃臺一甩，似是對掌櫃的態度極其不滿，冷哼道：“先給我們留房，不過地字房太差，我且問你，你家客棧附近有沒有那種貴到一般人住不進去的地方，我們不差錢，關鍵要住的舒服。”

呵呵，真是個傻小子，客棧裏的人魚龍混雜，這小子的一言一行無不在告訴旁人他家甚是有錢，他是個養尊處優且江湖經驗不足的少爺，打劫他非常容易。

掌櫃憐憫的目光投向莫兮，卻也不提醒，只是答道：“離這三條街的地方有處銷金窟，那裏一夜千金，上乘的美酒，傾城的美人，兩位可以到那去住。”

他嘴角的笑意味不明，銷金窟那種地方，這樣的小少爺進去，少不得被美人迷花了眼，到時候花的可就不止千金咯。若能付錢走人還好，若是付不出錢財，單憑兄弟倆的皮相，定會被人扣在那接客抵債，去嫖的反成被嫖的，真真有意思得很。

莫兮倒真有幾分興趣，手指激動地直點桌面，沖掌櫃努努嘴道：“那的美人可有我家大哥十分之一的風采，若是沒有，我可不花那冤枉錢。”

一聽就是沒開過葷的小子，男人哪能跟女人一樣，女人的美妙滋味又豈非男人能比的。

掌櫃眼底的內涵頗為猥瑣，他這輩子是沒閑錢去銷金窟了，但開客棧迎來送往，總不乏錢多的客人在店裏落腳，銷金窟的奢靡他多少有所耳聞，那裏簡直是男人的仙境。

據說那裏的妓子不僅容貌美麗，也頗有才華，性子或內斂含蓄或熱辣奔放，伺候人的花樣眾多，但凡去過的男人，無一不念念不忘。

“少年人，銷金窟的美人與你大哥不同，等你親自體驗過就知道了。”

蔣宜軒笑容漸斂，溫和的目光驟然變得淩厲，掌櫃渾身一僵，低頭繼續算賬，不敢再吱聲。

“咱們先定下這間房，把馬留在這兒，然後再去其他地方轉轉，兩人住一間總歸是太擠了。”蔣宜軒按住蠢蠢欲動的莫兮，牽著她的手向門外走去。

銷金窟裏面骯臟齷齪，小姑娘出於好奇想去探探，但他不願裏頭的臟東西汙了她的眼。

“若是找不到地方可怎麽辦？大哥總不能在街頭露宿，其實我可以跟你擠擠，房間裏應該有竹榻，你睡床我睡榻，勉強湊活幾日不成問題。”

莫兮本能把蔣宜軒作為弱者對待，她身子骨健朗，比不得蔣宜軒鎮日在書房擺弄文墨來的嬌弱，平素多照顧他些，省得病了更麻煩。

身為琉焰閣的閣主，蔣宜軒在浦廣城有自己的房產，可惜莫兮在旁他不能去住，畢竟這姑娘聰慧，若是叫她得知，定會懷疑他在此購置房產的動機。

不過即便兩人在外以兄弟相稱，終究是男女有別，他斷不可與她同宿一屋，遂道：“倘使真的無處可去，找家民居暫且借住，多給些銀錢，倒也使得。”

莫兮俏皮地沖他眨眼，挨近他小聲提議道：“不如咱們去銷金窟瞧瞧，難得到這兒來一趟，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前世今生加起來，她還從未去過青樓勾欄之類的地方，雖然雙親待她管束不嚴，卻也不會允許她到那些地方去，若讓娘親知曉，她定逃不過責罰。

長見識？在那種地方能長什麽見識！

蔣宜軒氣極反笑，捏住她的臉頰微微用力拉扯，斥道：“胡說八道，你是個孩子，到那去像什麽話，再提休怪我把你的臉扯掉。”

莫兮挑眉，一把拍下他的手，鳳眸滿是盎然興味，逗他道：“大哥，莫非你去不過成？快給小弟講講裏面是何種情景，是否如話本子裏說的那般紙醉金迷，女色惑人。”

委實想不到蔣宜軒這樣的君子也會狎妓，嘖嘖，世風日下喲。

“你莫要汙蔑我，我從不踏足風月場所。常言道色字頭上一把刀，君子首先要修身養性，貴在律己，切勿沈溺聲色犬馬，方能有所成。”

蔣宜軒面色肅然，明顯對莫兮誤會他感到不高興，他明明在努力忍耐想把莫兮強行留在身邊的沖動，克制自己的索求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她半點不明白。

“……”莫兮無語凝噎，對方反應這麽大，完全不在她的預料之中，果然君子是不能隨便逗的麽？難怪那些君子都不怎喜歡她，不過蔣宜軒畢竟是她的朋友，跟他相處很自在，所以友好關系還是有必要維持的。

即使是君子，有小情緒了也是需要哄的，他板著臉不搭理莫兮，悶頭往前走，莫兮跟在蔣宜軒身後，手指拽拽他的袖口，一下接一下。

前世今生她哄過的男人數量有限，祖父、父親、兄長外加蔣宜勳那個混蛋，前三人都很好哄，後者則存了利用她的心，也就不可能與她生太久的氣，稍微給個臺階就自己下。

所以如何哄一個正直的君子，倒真的難住她了。

蔣宜軒的丁點不悅早已在她的小動作中消失殆盡，姑娘的小手拽的仿佛不是他的衣裳，更像是在撓他的心，讓他的胸腔鼓噪不停。

按捺嘴角上翹的沖動，他打算等莫兮再拽幾下就原諒她，誰知小姑娘撒開手站在原地不動了。

他繼續往前走幾步，終是忍不住回首去瞧，卻見莫兮正眼巴巴地註視著他，小臉皺巴巴地委屈，有幾分可憐的味道。

分明被冤枉的是他，怎得他還要調頭去哄她？

蔣宜軒無奈嘆口氣，邁開步伐走到莫兮身邊，牽起她的手同行，溫聲道：“再耽誤下去，哪怕有空房間也讓別人占了，你真想讓我露宿街頭？”

莫兮心中暗笑，可憐的小姑娘果然容易使君子心軟，面上仍舊委屈，小聲嘀咕道：“說好我是你供奉的小仙女，哪有人跟自己的小仙女生氣的。”

“再者男子不都喜歡炫耀撩過許多姑娘以示自己魅力甚大麽，誰知道換作你反而像是被毀了清白的姑娘，對我生起氣來超兇。”

“分明是你先提議帶我出門的，卻對我不管不顧只悶頭自己走，萬一把我弄丟了，不僅我父兄要揍你，就連我祖父都要從棺槨裏跳出來打你。”

嘟嘟囔囔全是倒打一耙的抱怨，蔣宜軒在好笑的同時亦拿她無法，稍微反駁道：“我什麽時候對你超兇了？明明一路上都在小心哄著你，生怕你不高興。”

莫兮見他與自己說話，便知道這是已經不氣了，暗松口氣，強辯道：“你向來對我笑瞇瞇的，方才瞬間黑臉，理都不理我，不是超兇是什麽！”

小狐貍不僅狡猾，還強詞奪理，壞的要命，偏生他還瞧著格外順眼，能怎麽辦呢？

自己的小仙女，照常供著哄著吧。

蔣宜軒沒有再松開莫兮的手，兩人到多家客棧詢問皆無餘房，大概走過幾條街後，才在一間客棧落腳。

付上定金，堂倌領兩人去房間，蔣宜軒側頭問道：“你今晚還要去夜市麽？”

“不去了，待會兒就在大堂隨便吃點，今個兒太累，好生歇歇養足精神，等明日去看武競大會。”

莫兮笑嘻嘻地回他，等進屋後關上房門，兩人在桌邊坐下。

她打量一眼屋內的擺設，感嘆道：“同樣是地字號的房間，咱們的待遇倒是一般，正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再晚片刻最後的這間房就要落在別人手裏。”

蔣宜軒將莫兮的包袱放在桌上，見她鼻尖有汗，掏出手帕遞給她，眼神落於那張漂亮的小臉，“自己打理一下，擦完記得還我，我只餘這一塊帕子了。”

莫兮擺手拒絕，從袖中摸索許久，皺皺巴巴的手帕被她捏在手裏，鳳眸彎彎道：“諾，你昨日給我的，昨晚睡前已經洗過，我用它就好。”

她察覺蔣宜軒似乎有潔癖，不願弄臟他僅剩的手帕，免得對方心裏介意卻不表現出來，兩人間徒生嫌隙。

從她手中抽出絲帕，將自己這塊塞給她，蔣宜軒在她不解的眼神註視下解釋道：“這塊被你蹂躪得不成樣子，用那塊更好些。”

莫兮看一眼被搶走的那塊，再瞅瞅自己拿著的，覺得自己受到了鄙視，身為姑娘家，她還不如男子講究。

蔣宜軒將絲帕整理平順些，仔細疊好塞回袖中，見莫兮直楞楞地盯著他，微微一笑道：“看我作甚，你不餓麽？”

“不算餓，午間吃的糕點太多，謝奶奶準備的分量十足，若是我自己，估計三日也吃不完。”莫兮掂掂近乎空了的包袱，再次感嘆謝文茹待她確實是親近。

“你接下來幾日就住在這間客棧，我去先前那間入住，咱們現在到大堂用些晚膳。”蔣宜軒起身，拿著屬於他的行李往樓下走。

莫兮跟在他身後，沒有問緣由，她腦子沒有問題，自然知曉他是在為她打算。她於先前那間客棧刻意露了富，雖本意是想給蔣宜軒找處舒服些的地方住下，但無疑被很多心懷不軌的人給盯上了。

她雖有死士暗中相護，蔣宜軒卻並不知情，不可否認他在無言地保護她。

兩人在大堂坐下，但凡無事者大多已經用過晚膳，選擇在浦廣城內四處逛逛，因而堂中所在的人稀少。

簡單點兩道菜，一葷一素配上兩碗白米，倒也吃得暢快。

覺察到有探究的視線紮在周身，莫兮放下碗，右手執筷，左手悄悄握住劍柄，似是已經吃飽，此刻漫不經心地戳弄著盤中餐。

見狀，蔣宜軒打起精神，同樣手按佩劍蓄勢待發，他雖然武藝不高，但也謹記避免給莫兮添麻煩為妙，總不能成為旁人威脅她的籌碼。

正在莫兮猶豫究竟是要引蛇出洞還是直接暴力解決時，暗處的人已經按捺不住，在她對面穩穩坐下。

“閣下是要與我們拼桌，還是要與我們共食？”她尚不清楚這男子的底細，且先看看再說。

男子一襲湖藍色衣衫，身形修長，模樣周正，作書生打扮，左手一桿毛筆，右手一沓宣紙，就著盤中的湯水開始寫字。

嘖嘖，看樣子此人路子有點野啊……

莫兮暗嘆，擡眸與蔣宜軒對視一眼，決定把野路子交給蔣宜軒處理。

琉焰閣的消息網四通八達，蔣宜軒對江湖人物的了解遠多於莫兮，他認出青年乃最近新崛起的一號人物，倒不是說此人有多厲害，而是臉皮太厚，又格外抗打，坑蒙拐騙的手段層出不窮。

青年將筆放好，雙手捏著宣紙將上面的字展示給莫兮看：在下慕武競大會之名而來，奈何盤纏用盡，無錢住宿，先前聽兩位家財豐厚，竟能住得起銷金窟，故而來碰碰運氣，望兩位兄臺施以援手，助我在這兒食能果腹，睡能安寢。

所以他是來借錢的？

莫兮歪頭，錢財她有，但借不借是個問題。

蔣宜軒不欲多生事端，從荷包中掏出粒金丸放在男子手邊，笑容親切道：“這粒金丸足夠你在浦廣城十日花銷，閣下且拿去花吧。”

一荷包的金丸，就給一粒，真當他是要飯的呢？

青年腹內吐槽，隨手把金丸推回去，繼續在宣紙上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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