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天在卯時就漸漸明亮，盡管莫兮比往常早起了一個時辰，除去練武外加洗漱梳妝的時間，等到用完早膳動身去鄭府時，已然快過巳時。

馬車悠悠出城，主仆二人坐在車中，莫兮慵懶地倚靠著廂壁，拿過小案上擺著的書籍隨手翻閱，周身氛圍閑淡安寧。

小案上放著一大一小兩個茶焙，筠菀自大茶焙中取出龍團勝雪，動作輕柔地拆開包裹在外面的箬葉，仔細將茶餅的邊緣沿著原本的形狀進行分割，“小姐，您真的要這樣做？”

聞言，莫兮從書中擡頭看她，穿著繡鞋的腳丫來回晃動，毫不遲疑道：“那是自然。我此次攏共帶回三塊茶餅，爹娘和祖母各分得一塊，如果餘下的這塊全數交給外祖，我可不願意，倒不如留下些咱們自己喝呢。再者他待我並不親近，我能給他三分之二的量就算是不錯了。”

“小姐，倘若鄭老先生看出端倪，您怕是不容易出門了，恐怕還會被禁食幾日。”筠菀仍有隱憂，手上的動作小心謹慎，盡量維持茶餅邊緣的整齊。

然莫兮渾不在意，神色無憂，反而勸說筠菀道：“筠菀，你可曾聽過這兩句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筠菀頷首，卻不明白她在做的事情與這兩句話有何關聯，疑惑未來得及問，莫兮立刻替她解答了。

“我幼年時跟在祖父母身邊長大，無論做什麽都有他們縱著寵著，是個渾然不知憂慮為何物的小姑娘。而每逢年節時分偶有幾日到外祖家小住，我見到的多是冷著眼板著臉的外祖，以及眼底藏不住惡意和厭惡的外祖母和舅舅們。”

“相比外祖其餘的孫輩，我最不得他喜愛。你我雖自幼就處在一起，但你陪我住在外祖家的機會卻不多，因為外祖不願讓不熟悉的人出現在他的宅子內，所以你經常被雲嬤嬤留在榮國公府。”

“我那時孤身一人在外祖家，當時想過討好外祖，希望他能像祖父那般喜愛我，可我無論如何努力，都未曾得過一句誇獎。”

“每隔幾日外祖會給我布置下練字的任務，我幾乎沒有按時交上過，被罰禁食似乎成了家常便飯。即便緣由是我那表妹表弟毀了我練的字，祖父也不曾多問。久而久之，祖父的關註對我來說不再重要，我也不再需要。”

筠菀放下手中的東西，柔軟且滿含憐惜的眼神落到莫兮身上，她最初只以為小姐的性子與鄭老先生合不來，故而不喜去鄭府，不成想其中還有這些內情，難怪每回小姐自鄭府回去，總會連續幾日不高興。

“小姐，我覺得這茶餅留一半就夠，鄭老先生年紀大了，飲茶易失眠，咱們實屬為他著想。”

面對一臉認真的筠菀，莫兮忍不住笑出聲，身子歪靠著筠菀的肩膀，她知道自家筠菀心疼她，哪怕點滴小事也不想讓她受委屈，不過她也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更不想因那些陳年舊事影響兩人的心情。

遂一掃方才的陰霾，換上副笑瞇瞇的樣子道：“不必心疼你家小姐，莫忘了我還有個天底下最好的祖父呢，祖父曾經教導：若是旁人不叫我痛快，那麽對方也別想過舒坦日子！”

“自從琢磨明白無論我做什麽，外祖都不會喜歡我之後，反倒省得總在他面前裝乖，所以我開始在外祖家放飛天性，作天作地。他但凡罰我禁食，等回了國公府我就向祖父告狀，論武力，祖父一個打他十個都不成問題。”

這是實話，鄭居乃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莫天縱卻是縱橫沙場的將軍，體格不可同日而語。

“好啦，筠菀別再陰沈著臉了，快沖你家小姐笑笑。”

莫兮左臂攬住筠菀的肩膀，兩人親密地挨著，右手將分好的茶餅分裝到大小茶焙裏，悠悠哉哉道：“我早於當年在鄭家被罰時，就時常在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如今機會來了，外祖想要的好茶我偏不全給，吊著胃口讓他知道求而不得的滋味。”

“他不是大儒麽，當知曉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是個記仇的女君子，更加不好惹。”

筠菀見自家小姐活力充盈，面色漸漸柔和，唇畔亦露出幾分笑意，仔細幫莫兮理理因來回晃動變得微微褶皺的裙衫，壓低聲音叮囑道：“小姐，您去陽江州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放心吧，你家小姐怎麽去的便怎麽回，不僅毫發無損，還會給你帶特產呢。”

主仆兩人又說了片刻私話，馬車在鄭府門前停下。

莫兮掀開簾子利落下車，門房見到後趕忙迎出來，“郡主，您來了，勞煩稍待片刻，我這就去通稟老爺一聲。”

他沒有收到消息說郡主今日會來，要知道往常除年節以外是見不到這位主的，不過他也不敢自作主張地將人往裏請，總歸是需先請示老爺。

“看來是我孤陋寡聞了，竟不知來自己外祖家還需通稟。”莫兮語氣淡淡，站在鄭府的牌匾下微瞇雙眼。

被銳利的目光鎖定，門房頓覺心顫，然而規矩是老爺夫人定下的，他不敢破。

正當他焦急不知如何是好之時，管家的身影出現在門內，態度恭敬地對莫兮道：“請郡主隨老奴來，老爺夫人現下在前廳用膳，邀您一道過去。”

莫兮微微頷首，示意筠菀跟著她，繞過清幽的石板小路，穿過回廊抵達前廳，午膳已經備好，菜式清淡完全不是她的口味。

“兮兮見過外祖父，外祖母。”

鄭居面容冷淡地點頭，讓她在桌邊坐下，又命人添了碗筷，隨後不再言語。

索性莫兮不在乎，鄭家規矩繁多且刻板，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她雖不喜歡，卻也能夠遵從。

面前這些少油少肉的飯菜沒甚滋味，的確是外祖一貫的口味，莫兮簡單用了幾口便不再動筷，安安靜靜等鄭居結束。

在丫鬟開始收拾碗碟時，那位外祖母一眼未看莫兮，同鄭居打過招呼便走了，然而對莫兮來說這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沒必要在意，畢竟她又不指望對方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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