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和初三是大昭王朝出嫁女子回娘家的日子，鄭氏一大早就命人收拾了好東西，帶著夫君和女兒坐上馬車往城東而去。

莫兮的外祖父鄭居乃大昭有名的大儒，在心學方面造詣甚深，與另一位在理學方面建樹頗豐的大儒章鴻被世人稱為“鄭心章理”。

不過許是大儒都不喜歡喧囂的環境，故而鄭居一直住在人跡較少的城東，那裏都是些潛心於學問研究的人，曾出過不少名家，因而許多書院選擇開設在那。

對於這個外祖父，莫兮與他算不上親近，祖孫二人見面統共也說不上幾句話，可即便如此，她的書法卻是老爺子一筆一筆教出來的，當然那段日子對她來說並不愉快。

因為外祖父總是板著臉，而且非常嚴厲，如果她在練字時偷懶，不僅手心會挨藤條，而且會受到禁食的懲罰，為此她沒少回家後和祖父訴苦，導致兩位老爺子差點從口舌之爭升級為全武行。

後來祖父去世，她每年初二到初七要陪著祖母過，便不再在新年時去外祖父家，可她仍舊是要寫兩幅字由母親捎帶過去的，不然老爺子會親自上門來取。

“兮兮，我與你父親今日下午就會回家，不過你還要在外祖父那多留幾日，他很久不見你，總歸是想念的。”

鄭氏微微嘆氣，言語間添上幾分感慨，她幼時喪母，不久父親便娶了繼室進門，隨後二人添了幾個孩子，她在家中的位置開始變得尷尬。

來自於繼母的無視，父親的冷漠，兄弟姐妹的嘲笑，下人們的輕視，使得她當年步步隱忍，深知只有靠自己努力，才能獲得想要的東西。

可惜不管她變得如何優秀，在有人上門提親時依舊難以擺脫父命，她所有的掙紮都顯得蒼白無力。幸而國公爺不是那些三妻四妾的紈絝子弟，不然她怕是會恨父親一輩子。

“夫人，莫要再想以前不開心的事了，如今我們兒女雙全、家庭美滿，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莫忘忠伸手攬過妻子，輕聲細語地安撫著，鳳目中滿是柔情與憐惜。

莫兮知道母親此刻心情覆雜，也不插話，只是靜靜地依偎在旁側做個貼心小棉襖。

馬車內氣氛溫馨寧靜，在穩穩行駛了一個多時辰之後，緩緩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老爺，夫人，我們到了。”車夫的聲音透過門簾傳入，隨行的丫鬟從另一輛馬車上過來，有人負責上前敲門，有人負責攙扶鄭氏下車。

鄭府的大門被人從裏頭打開，管家滿面笑容地前來迎接，囑咐下人將馬車安置好後，親自帶著三人往正堂走去。

莫兮看著鄭府與記憶中相差無幾的布置，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她似乎回到了垂髫小兒的年紀，邊走邊哭哭啼啼地跟筠菀抱怨肚子很餓，抱怨外祖父是壞人，不給飯吃等等等等。

感覺袖子被人拽了一下，回頭便看見筠菀眼中的懷念，二人相視一笑，同時記起了舊日時光。

“兮兮，你祖父這兒有客人在，待會兒多註意些。”鄭氏看女兒呆呆怔怔，怕她會如同在家那般舉止松散，當即低聲提醒她。

走進正堂，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座上兩位精神矍鑠正在交談的老者，其中一位是莫兮的外祖父鄭居，另一位則十分眼生，哪怕是在前世，也沒有關於此人的絲毫印象。

“你們來了，入座吧。”鄭居語氣淡淡，對他們的到來並表現出多少歡喜。

“女兒見過父親。”

“女婿見過岳父。”

“兮兒見過外祖父，外祖父新年快樂。”

呆板而客套的對話讓整個房間溫度驟降，鄭居微微頷首，亦不再多說一句話。

見此，陌生老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十分鄙視地覷他一眼，轉頭笑瞇瞇地介紹自己。

“諸位新年好啊，老夫姓章名鴻，人稱自在居士，是鄭老頭的友人，今日冒昧來訪，多有打擾。想必你們就是他一直提起的女兒、女婿和外孫女吧，這老頭脾氣臭嘴又硬，剛剛還與我說你們怎得這麽久還不到，現在卻這幅死樣子，活該不討喜。“

“晚輩見過張先生。”莫忘忠和鄭氏起身行禮，心中皆是驚詫不已，何時老爺子與章鴻竟成了朋友？前些年不還在家裏對人家破口大罵，如今卻盡忘前嫌了？

莫兮不知其中的許多內情，只是反覆打量著面前的老者，覺得兩廂對照下，比起言行舉止異常刻板的外祖父來說，章鴻反而更像是研究心學方面的大儒。瞧他面容親善，神態祥和，無論是言談還是舉止都十分隨性放松，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

不過她記得章鴻是十皇子的外祖父，此時應該待在聚賢莊教導皇子才對，怎麽會出現在她外祖家？

因莫兮前世嫁給了蔣宜勳，又因蔣宜勳想要獲取榮國公府的全力支持，所以她從蔣宜勳口中知曉了不少的皇室秘聞，比如章鴻才名響天下，門生故吏遍布全國，曾經擔任過文帝的太傅，卻一心醉於學問研究，拒絕了文帝請他入朝為官的請求。

比如章鴻的女兒章慧，有大昭第一才女之稱，後嫁給文帝被封為良妃，生下了二公主和十皇子，後在一次刺殺中以身為盾，替皇帝擋下一劍，雖被救回性命，但自此身體虛弱，在纏綿病榻兩年後撒手人寰，臨終前乞求皇帝將年僅八歲的十皇子送至章鴻身邊教養，直到及冠再接回皇宮。文帝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又考慮到十皇子體弱多病，便答應了良妃。

再比如文帝無論對臣子還是兒子都疑心甚重，曾派暗衛潛伏在章府五年，要求暗衛記錄章鴻和十皇子的舉動，不管巨細全部上報，直到徹底打消了他的疑慮，才將暗衛召回。

“兮兮，楞著做什麽，快來拜見章老先生。”鄭氏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拽出，莫兮十分乖巧地走上前去，甜甜一笑道：“兮兒見過章先生。”

“喲，好漂亮的女娃娃，可許了人家？沒有的話就到章爺爺家來吧，保證沒有人敢欺負你。”章鴻覺得小姑娘人美聲甜，越瞧越喜歡，忍不住想往家裏拐帶。

莫兮也會順桿爬，當即改了稱呼，俏聲道：“章爺爺，兮兮請你吃糖。”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把飴糖，這是她下馬車前隨手抓的，因為外祖父家向來不會備下糖果招待孩子，她又不願委屈自己的口腹，卻不料派上了這般用場。

“哈哈，真是個好孩子，章爺爺就愛吃甜，偏生每次來你外祖父這連口糖水都喝不到，更別說是吃飴糖了，快坐到章爺爺旁邊，咱們一道吃。”

鄭居看著自己的外孫女跟其他人和樂融融，放著自己這正牌外祖父不搭理，心頭多出些許酸澀，神情越發冷硬。

咦，岳父面色不是很好，我要說些什麽嗎？

莫忘忠是個擅長帶兵打仗卻不擅長找話題的武將，自從娶了鄭氏，年年陪她回門都與岳父相顧無言，可是先前並未有過今日這般冷颼颼的氣氛，所以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鄭氏。

不用，安靜呆著，等用過午膳我們就走，把戰場交給兮兮便是。

鄭氏回以一計眼神，內容雖多，但莫忘忠成功接收全部信息，瞬時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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