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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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碧輝煌、鱗次櫛比的皇宮建築群,聖元帝的寢宮無論是方位、坐向, 還是外觀, 都獨樹一幟。

然而,這座象征著至高無上地位的寢宮裏, 卻籠罩在灰蒙蒙的陰影中。

九皇子一下子在榻邊跪下,握住聖元帝的手,望著他蒼白憔悴的面色, 緊閉的雙眼,心中一陣難受。

原來, 在他心中無堅不摧, 宏偉如山岳的父皇,也會老、會病,會變得脆弱無比……他強忍住即將湧出的淚意, 沈聲道:“溫院使,父皇病情如何?”

相比九皇子的哀痛, 在場的三、五、六皇子卻心思各異, 誰都沒有出聲。

“陛下吃多了蟹, 受不住寒涼, 脾胃失調, 加上年紀大了……”溫院使遲疑道。

九皇子聞言大怒:“父皇素來體健,區區幾只蟹, 就讓父皇病至如此地步?”

溫院使額間沁出細汗:“脈象確實如此, 臣不敢妄言。”

九皇子站起身, 目光如有實質, 渾身氣勢如出鞘利劍,銳不可當:“不管用什麽方法,全力診治,一定確保父皇無恙!”

“是。”溫院使懾於他的威勢,躬身應諾。

九皇子自小得寵,又有薛皇後保駕護航,在宮中一向說一不二。

三皇子冷眼瞧著,暗自嘀咕九弟當真心機深沈,父皇昏迷,他都不忘賣力表演。他上前一步,不冷不熱地刺了一句:“九弟好大的威風!禦醫們忠心耿耿,難道還不知道要用心診治嗎?”

九皇子無暇理會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耐心地查看起藥方、脈案。

三皇子神色陰沈,正要再說什麽,聖元帝忽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幾名皇子立刻圍攏上來,俱都目露關切,神色驚喜。

三皇子更早已不見半分冷色,彎下腰,眼眶微紅地溫言道:“父皇,您現在感覺如何?”

聖元帝渾身疲憊無力,揮了揮手,戴權會意,上前向幾位皇子行禮:“陛下乏了,幾位殿下先回去,讓陛下好好歇息吧。”

寢宮裏很快重歸安靜,聖元帝雙目直直地盯著帳頂,怔怔出神。

他感覺體內的生命力和精神氣一夕之間驟然流失,心中生出無邊的蕭索。

然後,是不甘。

雄心壯志未酬,他怎麽能病倒?

心中同時不可抑制地對元春生出懷疑。

十年前,他在元春美麗的雙眸中看到了期盼和野心。這於他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這是至高無上的皇權所賦予他的,讓無數後宮女子追逐的權力。

那時正值太子薨逝,皇後患病休養,他無意讓後宮中任何一支勢力趁機崛起。他心中屬意小九兒,但小九兒畢竟年幼,有了太子的前車之鑒,他如何敢不謹慎?

他將立儲君之事擱置,並將元春立了起來,當作一個靶子,吸引眾人的視線。但出乎意料的是,元春那樣聰慧,心思玲瓏,瞬間領會了他的心思,不僅牢牢抓住機會,手腕能力也絕佳,完美地配合了他。

這個形勢所迫的決定,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後宮嬪妃內耗,小九兒平靜快樂地長大,薛皇後輕而易舉重掌後宮。

局勢漸穩後,他對元春生出幾分真心欣賞,封她為賢德妃,作為回報。

他甚至對她數年來默默承受、隱忍的品格產生了憐惜之心,包容了榮國府顯現的亂象。

猶記得昨日,她親自奉上姜茶,雙眸期盼地望著他,情意繾綣。

他含笑接過姜茶,一飲而盡。

他心中一陣陣發冷。

後宮女子,身家性命皆寄於皇帝一人,若真是元春……她究竟所圖為何?

劇烈的情緒起伏讓他腦中一陣鈍痛,他輕聲喘息著,艱難地吩咐戴權:“宣靖安侯、翰林院掌院、內刑司主事。”

最先宣進來的,是內刑司主事。聖元帝面無表情地將調查元春之事交代了。

緊接著,他由幾名內侍擡上禦攆,在寢宮偏殿的小書房裏接見朝臣。

翰林院蘇掌院戰戰兢兢地跪在桌案前擬旨,二月下旬的天氣涼爽舒適,他卻渾身緊繃,冷汗涔涔。

靖安侯跪在下首,眼觀鼻鼻觀心地垂著頭。

聖元帝虛弱地倚靠著椅背,一字一字地念道:“……皇九子徒牟亦,人品貴重,仁孝聰睿,必能克承大統。予其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天不假年,幸西北王品性純孝,朕心甚慰,朕百年後,由西北王替朕盡孝,守太上皇陵……”

這是要直接留下西北王?

蘇掌院隨著聖元帝的話音筆下不停,手心漸漸汗濕,眼中卻流露出興奮及惶恐的神采。

待最後一筆落下,蓋上印章、國璽等,聖元帝顫抖著手,將明黃聖旨抓在手中,反覆看過,才沈聲道:“若朕度不過此劫,你二人扶持九皇子登基。”

他忽然目光鋒利地看向靖安侯,補充道:“朕若有不測,絕不能放走西北王,必要時,就地格殺!”

靖安侯與蘇掌院皆重重磕頭:“臣等遵旨。”

……

九皇子出了宮門,就徑直策馬往靖安侯府而去。

天色漸晚,夕陽橙紅的光暈籠罩在他微微蒼白的臉上,襯托著毛絨絨的卷發,像一只可憐的小動物。

謝嘉樹微微嘆了口氣。

九皇子在人前總有種渾然天成的皇家做派,威勢逼人,唯有單獨面對他時,常常一如幼時。

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一塊手帕,謝嘉樹淡淡道:“想哭的話,給你擦眼淚。”

九皇子胡亂接過手帕,情緒已緩和些,不高興道:“又不是小時候,我才沒那麽脆弱。”他流露出幾分堅定:“我現在也不能脆弱。”

謝嘉樹心下稍松。他領著他走進書房,各自坐下,才詢問道:“禦醫怎麽說?”

九皇子眸光冷了幾分:“禦醫看不出問題。但我不信,其中定有問題。”

謝嘉樹輕輕頷首。聖元帝的身體牽系著國運,他很難辨別清楚,但世事均有跡可循,近年來,邪道士動作頻繁,就連謝清朗也去了西北,其中必有關聯。

他思忖片刻,緩緩道:“恐怕此事和西北王脫不了幹系。太上皇駕崩,沒有這個阻礙,陛下遲早會對西北動手,他們也深知這一點。”

九皇子一怔:“你的意思是,西北王暗中對父皇下毒?”

謝嘉樹沒有就此事多說,忽道:“我有一種生機靈液,能促進身體恢覆。但,陛下染恙若另有玄機……”

九皇子目光微亮:“總要試試!”

謝嘉樹取出一小瓶靈液,遞給九皇子。九皇子顧不得再多說,匆匆出門,策馬往宮中而去。

……

三皇子府。

廳中笙樂靡靡,舞姬身著霓裳羽衣,姿態曼妙,令人賞心悅目三皇子卻無心欣賞,他目視前方,近來之事一一在腦海中掠過。

先是守在宮門的探子稟報,父皇醒來就匆匆傳召了翰林院蘇掌院和靖安侯,然後,父皇以養病為由拒不接見他,卻將九皇子宣入宮中侍疾。

他不由猜測,父皇恐怕立下傳位詔書了!

靖安侯世子乃九皇子伴讀,兩人關系親密,詔書內容已不言而喻。

三皇子支著肘,神情平靜,眸底卻暗流湧動,宛如擇人而噬的惡鬼。終於,他再也克制不住怒氣,揮手將桌案上的杯盞拂落在地。

廳中伶人、舞姬被驟然響起碎裂聲驚住,停了下來,紛紛惶恐不安地跪了下來。

三皇子視線下移,落在場中戰戰兢兢的眾人身上,厭惡地呵斥道:“滾!”

眾人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殿中沈寂一片。

三皇子獨自坐在桌案前,心中充滿了不服。

他好不容易扳倒二皇子,又豈會甘心向九皇子這樣的稚齡少年認輸?

他憑什麽?一直在上書房讀書,才幹不顯,就因為是嫡出,就能登頂帝位?

他不由冷笑起來:“父皇啊父皇,就因為您自己是嫡子,就這麽看不上兒臣嗎?”

聖元帝在太子、乃至九皇子身上投註的看重和愛護,讓其他皇子永遠望塵莫及。無論他如何努力,都註定功虧一簣。

嫉恨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一日一日,長成了參天大樹。

他忍耐至今,難道要忍至九皇子登基,俯首稱臣嗎?

他不由想起西北王叔曾遣人暗中拜訪於他,直言擁立他登基,只求西北茍安,他在位期間永不提削藩之事。

他知道父皇與西北王的罅隙,西北王心存忌憚也情有可原。

父皇終究老了,若他此時不搏一搏,焉能甘心?

三皇子的五指驟然收緊,青筋突出,骨節泛白。

下一刻,他慢慢恢覆了平靜。心中,卻終於下定了決心。

心中不再遲疑,他不由精神大振,腦中暢想起登上至尊之位後,所有兄弟、朝臣畏懼、惶恐地朝他跪拜的情形,心中油然升起巨大的滿足感。

“父皇,這都是您逼的,別怪兒臣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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