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啊啊啊,你居然說我醜, 我可是你親手雕的, 你否認我不要緊, 你為什麽要連你自己都否認?”

小木人痛心疾首地在書桌上旋轉, 跳躍, 吶喊:“我千裏迢迢過來通風報信,你為什麽還要嫌棄我?”

“通風報信?”謝嘉樹臉上的笑意淡去, 緩緩沈下面色:“莫非小姑娘那邊出了什麽變故?”

小木人見他滿臉急切, 忙露出一個乖巧軟萌的笑,連聲道:“沒事,沒事,你別擔心。”

見謝嘉樹面色緩和,才疑惑道:“你怎麽突然這麽緊張?”

“你要通風報信什麽?”謝嘉樹避而不答, 轉而問道。

“嘿嘿嘿……”小木人偷眼覷著謝嘉樹的表情,不疾不徐道:“就是, 小姐姐去相親啦。”

謝嘉樹一楞。

仿佛五雷轟頂, 劈得他身體僵硬。他呆呆問:“什麽相親?”

小木人見他失魂落魄,豆豆眼滿是“果然如此”的控訴:“你果然對小姐姐有企圖。”

謝嘉樹伸手將小木人鉗制在手中,咬牙切齒:“說重點。”

小木人得意洋洋道:“林夫人相中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舉人,去慈恩寺相親啦。不過你放心,這個人桃花氣息還沒小姐姐的表哥重, 沒什麽威脅。”

謝嘉樹危機感大作。黛玉正是待嫁的年紀, 這個不成, 也會有下一個……

小木人感到謝嘉樹的手驀地攥緊, 幾乎要將他捏碎,不由驚恐道:“你放開,謝嘉樹,你快放開……”

謝嘉樹回過神來,攤開手心,讓他跳到桌面,才問道:“他們現在在慈恩寺?”

小木人站在桌案上,仰望著謝嘉樹:“他們午後回來,我也不知道現在進展怎麽樣了。”

謝嘉樹整個人都不好了,黛玉那麽好,怎麽可能有人不喜歡?

若是開始議親了怎麽辦?

他按耐不住,又讓人傳話給衛平,密切關註林家的一舉一動。

小木人怡然自得地坐在桌上,靜靜地打量他。

見他焦慮不安,小木人神情變得歡樂:“嘖嘖嘖,你終於不再聽說什麽都雲淡風輕了,我一直好奇你驚慌起來是什麽模樣,今天居然得償所願了!”

謝嘉樹一怔,回望著他,沈默不語。

小木人雙手捧臉,雙目晶亮:“當初你讓我跟著小姐姐,我就看出你身上一縷情思落在她身上。我想著你幫了我那麽多,所以才決定跟著小姐姐,報答你的。”

謝嘉樹聞言,想起初見時,那冥冥中的牽絆之感。

他心中一軟,微笑問小木人:“難道不是為了瀏覽揚州風景?”

“那只占據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小木人用手指比劃出很小一截,“你太淡薄了,我心中感激你,只能替你守著小姐姐,避免你後悔!”

他用力拍自己的小胸脯,保證道:“你放心,有我在,小姐姐誰也搶不走。”

……

早朝已經結束,謝嘉樹卻仍心緒不寧。

他剛剛在金吾衛中立威,見他神色凝重,手下金吾衛們也噤若寒蟬。

生怕引起謝嘉樹註意,金吾衛們嚴陣以待,一時個個氣勢凜然,令剛剛下朝的朝臣們也都神色嚴肅,步伐沈重。

大明宮裏一片凝重。

謝嘉樹一無所覺,思考著黛玉相親不知進展如何,胸口窒悶。

回憶浮光掠影般在眼前閃現,最後定格在九年前,他因謝清朗之事積郁於胸,黛玉卻一眼看出他的難過。

她軟軟嫩嫩地觸摸他的臉,撫平了他眉心的褶皺,也令他慢慢放松下來……

忽然間,謝嘉樹心有所感,擡眼望去,就見一名身著藍色三品官袍的男子徐徐而來,晨光映在他身上,將他的氣質襯托的更加溫和,令人如沐春風。

謝嘉樹迎上前,恭敬行禮道:“林大人。”

林如海驀然見一眉眼如畫的陌生少年走到身前,很是訝異。

他細細打量謝嘉樹的官服,才遲疑道:“謝世子?”

謝嘉樹微笑頷首:“正是,一別經年,林大人可還好?”

“好,好。”林如海對他印象很好,乍然重逢,心中歡喜,攜了他的手道:“我回京就聽翰林院的幾位故舊說起你,都是讚不絕口,說你在上書房讀書刻苦,字也練得好。聖上近些年對茗香山張真人推崇備至,聽說都要點名讓你抄寫道經。”

這哪裏真是因為他字好?

謝嘉樹臉微紅,忙道:“林大人謬讚了。”

林如海見他已長成少年郎,又彬彬有禮,不禁撫須而笑,如同看到一個出息子侄,滿心慈愛。

他又問起謝嘉樹最近在讀什麽書。

謝嘉樹剛做過功課,說起林如海喜愛的《春秋》,時間匆忙,他並未深讀,幸而林如海沒有深究。

一番寒暄後,林如海看他的目光愈發和煦,幾乎引作忘年之交。

林如海性情帶著讀書人的單純真摯,攬著謝嘉樹的肩膀,要與他尋個去處繼續深談。

謝嘉樹哭笑不得,認真解釋道:“我如今在金吾衛任職,今日還需值守。”

林如海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腦袋,才遺憾地與他辭別。

林如海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傍晚,他回到府中,見下人正從馬車裏往府中搬東西。

林如海知道妻女回來了,心中驚喜,快步走向正院。

夫妻二人牽著手走進內室,賈敏就說起趙家,促狹道:“你女兒可真了不起,和個小女孩較真,下手毫不留情,殺的人家小姑娘哭了鼻子。”

林如海義正言辭道:“要下好棋,就應心誠。豈可因對手棋藝弱就藏拙?”

賈敏噗嗤一聲笑,寵愛地望著丈夫:“你就護著她吧!”

林如海也微微地笑:“玉兒應該是不喜歡這樁親事吧。”

賈敏嘆口氣:“無論她是否滿意,這趙家不能考慮了,與小姑子不和,嫁過去豈不是受氣?”

林如海將賈敏摟入懷中,輕輕拍她的背,得意道:“憑我們玉兒的才貌,何須擔憂沒有好少年郎?我今日才見到謝世子,一別九年,竟長那麽大了,真真是芝蘭玉樹,我再沒見過比他好看的小少年了。”

賈敏心中一動:“你在何處見到的他?”

林如海滿不在意道:“他如今任金吾衛右武衛,守衛朝會宮殿大明宮,我下朝出了殿門就遇見了。”

賈敏推開丈夫,擡眸睨他一眼:“這麽說,他是特意等你?”

林如海被推的一臉莫名,不確定道:“可能……是吧?”

……

謝嘉樹是一個極有原則的人。

但情竇初開的少年,又如何能保持原則?

傍晚,他坐在林家庭院的樹梢上,暗暗嘆著氣。

小木人竊笑著飛走,去通知黛玉,不多久,就見一個曼妙身影緩緩步入庭院,好整以暇地坐在秋千上。

謝嘉樹遲疑了下,輕輕躍了下來。

這一瞬間,他竟產生了近鄉情怯之感。

黛玉見他出現,雙眼一亮。

她擡眸註視著他,歪著頭輕聲問道:“小哥哥,你找我呀?”

她穿了件春水綠的襦裙,漆黑的發絲整整齊齊地綰起,雪白皮膚閃動著動人光澤。

謝嘉樹腦海裏就浮現夢中黛玉披散著烏黑長發,仰面躺在榻上的畫面。

那極致靡麗的畫面直直撞上謝嘉樹心口,讓他仿佛身處烈焰之中,臉一點一點發紅。

夕陽漸漸西落,樹影斑駁,黛玉看不分明他的臉,見他不語,不由有些奇怪。

微風拂來,庭院中一片靜謐寧和。

黛玉瞇了眼輕笑,主動問起那日天香樓的命案。

“是忠順親王幼子徒齊下的手,此人手段狠辣,背景也深,他的小廝只是頂罪……不可結交。”謝嘉樹腦子裏一片空白,話語未經思索,甚至不由自主。

黛玉想起靖安侯是九門提督,知曉謝嘉樹這樣說,其中定有一番不為人所知的角力。

她不由抿了嘴笑,輕輕頷首。

謝嘉樹的臉漲的更紅,鼻腔下兩道血線緩緩流下。他後知後覺,狼狽地用衣袖去擦。

黛玉一驚,忙走過去,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口中嗔道:“別用袖子,好好的衣服,整件都毀了!”

她的手指不僅白皙細嫩,而且觸手溫軟,擦過他的臉頰,帶來陣陣暈眩。

謝嘉樹若無其事地接過她的帕子,笑道,“我自己來就行了!”

語氣鎮定而從容,帶著一慣的雲淡風輕。

黛玉疑惑地擡眸望去,她離的很近,他背著光佇立在他身前,夕陽餘暉從身後映過來,照得他通紅的耳朵一覽無餘。

黛玉怔住了。

她目光幽幽,試探道:“那我讓人去替你打盆水來清洗一下吧?”

“不用了!”謝嘉樹笑容溫和:“我是偷偷來的,讓人發現就不好了。”

黛玉仔細打量他的神情。

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自始至終沒有變化過。

就像戴了一層面具。

黛玉似笑非笑道:“雪雁、白鷗都可以信任,沒事的!”

謝嘉樹迎著她的目光,依舊在微笑:“很快就好了,我回去再洗。”

額間卻沁出細汗來。

如同一個逞強的孩子,假裝鎮定,讓黛玉覺得非常新奇。

她強忍著,告誡自己千萬不可露出異樣的表情。

她的語氣異常柔和:“小哥哥,可你還在流血。”

她歪著頭,又無辜,又好奇:“你不是會止血咒嗎?”

在黛玉的提醒下,謝嘉樹終於反應過來,他異常窘迫地施展了一個止血咒掩飾尷尬。

黛玉仿佛沒有看見,泰然自若道:“好像還需要一個清潔咒。”

謝嘉樹神游天外一般,喃喃低語:“多謝你提醒。”

“不用客氣。”黛玉緩緩後退,坐回秋千上,笑睇著他。

謝嘉樹再也扛不住,縱身一躍,落荒而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