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老杜頭的風流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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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水鎮杜家村。

杜老二家裏人來人往,為的是他家婆娘今日要生了。

本來生娃不是什麽稀罕事,只是杜老二這個娃來的極為不易。成親五年才有了娃,你說這是不是不容易。

要說這也不是杜老二的錯,從村民的竊竊私語裏可知,這是杜老二他爹,老杜頭的風流債造成的。

杜老二的爹杜良榮,年輕的時候曾經去過塞外,在那裏遇到了一個異族的女子,兩人互生愛慕,便帶回杜家村成了親。

本來這也是一樁良緣,兩人成親後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家人過得也是和和美美。

這女子名喚鳳息,雖不擅和人閑聊,路上遇到村民也知道笑著打個招呼。

鳳息拿出自己的私產,供應杜良榮讀了兩年書,後來托人說項讓他在鎮上的布店裏做了賬房。鳳息在家裏織布,然後拿到布店去賣。

由於長時間熬眼織布,鳳息生了病,一開始沒當回事,繼續點著煤油燈在夜裏熬,直到後來常常咳嗽的喘不上氣,慢慢地開始下不來床。

偏這個時候,俊眉朗目的杜良榮在鎮上安定之後,和布店老板的女兒開始了一段孽緣。這店家女兒小名喚作七七,生得倒真是嬌俏玲瓏。

剛開始出於愧疚,他還日日回家侍奉湯藥。後來看著妻子日漸憔悴下去,再看著七七眉目含笑,便再也沒有回家的心思。

三個孩子都還小,鳳息只得掙紮著下了床,拖著病弱的身子去求鄰居幫忙。鄰居憐憫她外地來的姑娘不容易,日常做飯時便多添了幾把米,總算把三個孩子餵飽。

卻說杜良榮日日和七七廝混,終於有一天七七的肚子大了起來。

布店老板自然是惱羞成怒,逼著杜良榮表個態。

杜良榮吃人家的飯,又順帶著吃了人家的姑娘,哪裏敢說二話,只得諾諾著答應把七七納為妾。

人家好好的姑娘哪裏肯做妾,七七嚷著要把孩子打掉。杜良榮只得把話攤開:“不是我不想娶七七,實在是鳳息她是一個修道的修士。嫁給我之前會下蠱會設陣,我哪裏敢休掉她。”

布店老板驚了一跳:“那現在呢,還會嗎?”

“嫁給我之後說是誠心和我過日子,倒是沒有再做過以前的事。”杜良榮撫了撫額頭,思索片刻答道。

“再好的木匠三天不碰也手生,她既然這麽和你說,你又怕她做什麽!”布店老板半輩子沈浮,老了才來到這鎮上安家,倒也是個有主見的人。

杜良榮聽他這麽一說,頓時有了主見。布店老板娘張羅做了一桌好菜,杜良榮和布店老板商量了半下午,終於在日暮時分回了家。

孩子們聽到聲響,頓時跑出來撲向杜良榮。鳳息只是擡眼看了看,便又翻過身去。

“鳳息,你看我給你帶了藥回來。”杜良榮帶著笑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不用了,我這病是好不了了。”鳳息壓著咳嗽沈聲回道。

“生病了不吃藥怎麽能行,我這陣子也是店裏太忙,才沒有顧上你,這不,一忙完就趕緊回來照看你。”

鳳息猛地睜開眼,熠熠生輝:“等我死了,孩子你要怎麽辦?”

杜良榮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怎麽會?吃了藥就好了,別瞎想,我這就去給你煎藥。”說完,急急忙忙地出了門。

鳳息長長地嘆了口氣,兩行清淚慢慢地流了下來。

藥端了來,濃濃地冒著熱氣。杜良榮遞到鳳息手裏:“快趁熱喝吧,喝幹凈了,病也就好了。”

鳳息定定地看著他,直到杜良榮低了頭,才咳了一聲開口道:“我們夫妻六年,我自問並沒有什麽對不起你的。當年從歸音山上下來,我師傅是勸過我的,只是我沒有當真。如今看來,可不是同師傅說的一樣,我眼睜睜地看著孩子無人照拂,自己卻不得不奔赴黃泉。師傅曾說過,到了這一日可以去找他,可是我哪裏還有臉去見他老人家!良榮,你可知我有多恨麽?”

杜良榮嚇得面色蒼白,嘴唇哆嗦著回道:“鳳息,我,我……”

“我自知死期將近,也不願再做無謂掙紮,只是有一個心願未了,你必須答應我才好。”

杜良榮穩住打顫的雙腿,緩緩點了點頭。

“這三個孩子,你必須答應我好好照顧他們長大。”

“這也是我的孩子,鳳息你就這麽不相信我嗎?”杜良榮鼓起勇氣擡了頭。

鳳息不答話,只是冷笑了一聲。

“你命裏有六個兒子,兩個女兒,你讓我如何相信?”鳳息目光如毒蛇一樣刺向杜良榮:“做得到最好,做不到嘛,那個女人的第二個兒子會替你擔了這罪孽。”

“啊?”

“第一個兒子已經在她的肚子裏,我幹涉不了。從第二個兒子開始,他們將再不會有後代。除非,有高人自願減壽來破命。”

“鳳息,你……”杜良榮流著淚跪了下來。

“不要求我,我拼著魂飛魄散也要爭這口氣。你把他們三個平安帶大,便是什麽事都沒有,權當我這輩子看錯了人。不然……”鳳息說到這裏,使勁地咳了幾聲,眼見著就要倒下去。杜良榮的眼淚也落了下來,他突然回想起在歸音山的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我走了,你欠我的,來生再還吧!”鳳息掙紮著喝了那碗已經涼掉的藥,杜良榮去搶時,她已經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面上卻是一片安詳的笑容。

杜良榮辦完喪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個扁擔,將三個孩子放到裏面挑著,去了另一個鎮上的集市。

五兩銀子賣了三個孩子。

他倒還記著妻子鳳息的話,只是布店老板一句話就將他堵了回來:“她要真是無所不能,怎麽就沒有救回自己的命呢!臨死前嚇你一嚇你也信,還真是蠢得不行!”

杜良榮看向七七,七七扭過頭去:“我可不願意做後娘!”

三個孩子都懂事,不哭也不鬧,只是怔怔地望著杜良榮。直到最小的孩子被買走,另外兩個才抓著他的衣袖哭道:“爹爹啊,把弟弟要回來吧,我們很聽話的,不會惹你生氣的。爹爹啊,不要把我們賣了啊!……”

杜良榮如願和七七成了親,第一個果然是兒子。只是每每想起集市上孩子的哭聲,他都是從夢中驚醒。

說與七七聽,七七除了責怪他惦念前妻便不再理他。

杜良榮死於咳喘,同前妻一模一樣的癥狀。他死的時候也是極為安詳,仿佛是完成了什麽任務。

大兒子杜傳忠有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二兒子杜傳賢果真成親五年不曾有孕,更別提老三老四了。老三沒有成親,整日在外面晃蕩,老四媳婦倒是懷過幾次,卻都是不足月就小產了。老五是個女兒,嫁過去兩年也是沒個一兒半女。

七七已經是個老太太,這時才想起杜良榮當年的話來。莫不是這個鳳息果真是個有本事的,生生斬斷了自己的孫子輩?

七七是家中獨女,父母死後家產都留給了她。因此,現在家裏也是薄有餘財。便和家人商議著,請了個風水師過來瞧瞧。陸續請了幾個,都說是才疏學淺,七七以為是嫌錢少,要再加錢時人家卻慌慌地跑掉了。於是,這成了老太太的一塊心病。

去年春上,據傳有得道的高僧雲游至此,在湄水另一岸的一座破廟裏棲身。七七聽說後,忙張羅幾個兒子去請。

高僧法號野雲,生得清清秀秀,倒像是一個俊俏的小沙彌。

村民有說騙人的,七七也擔心徒有虛名。不過,高僧言明不收銀子,信則看,不信則走。

七七忙拉住他不讓走。野雲忙道:“老太太不必焦心,我這就幫您看。”

對著宅院看了半晌,最後卻向著老二媳婦開了口:“給你一枚玉墜,戴在脖子裏,切記絕對不能離身。明年此時倘若還沒有,那便是神仙也無能為力了。倘若有了卻不幸小產,那此生也別抱希望了。”

卻說高僧走後三個月,老二媳婦就有了好消息。

一家人自然是興奮異常,卻又想起高僧的囑咐,這才是開始,接下來還有九個月呢。頓時,這喜悅就夾雜了濃濃的擔憂。

老二媳婦也擔心,卻不害怕孩子小產。只覺得有了高僧的玉墜,這孩子鐵定平平安安降生。要說老二媳婦這想法也不是空穴來風,人家懷了孩子都是害喜得厲害,她卻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事。莫說害喜,孩子聽話的讓人不敢相信。每每在她擔心的時候,孩子會適時地拿小腳踢她兩下。把老二媳婦激動得直掉眼淚:“這孩子懂事,長大肯定是個孝順的!”

戰戰兢兢的十月懷胎,終於平安地挺到這年三月。正是鶯飛草長,杜鵑花漫山盛開的春日。

杜老二站在門外,一顆心當真是七上八下。為了平安生產,老太太特意請了鎮上最好的接生婆,就這樣,杜老二還是吊著一顆心放不下來

“杜老二,要有兒子了!”有人看他緊張成這樣,和他開起玩笑來。

老太太也是一臉笑意和人搭起話:“老大家的那個叫杜紀東,我這個孫子啊,給他取名叫杜紀西。”

話音剛落,有啼哭聲從裏間傳出來。片刻後,接生婆一臉愧意地走出來:“是個,是個丫頭。”

老太太楞了下,冷著臉轉身出了門。

杜老二聽到哭聲也是一臉喜悅,知道是丫頭後,往裏屋瞅了瞅,沈沈地低下了頭。

老二媳婦在娘家是長女,孩子生下來可把一眾弟、妹們高興壞了。他們才不計較是兒子還是丫頭呢,忙催著唯一讀過兩年書的大弟,也就是孩子的大舅給取名。

大舅出門轉了一圈,回來後又低眉想了許久,終於進屋拿出毛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大字:杜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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