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日暮時分，尚不見太妃擺駕的消息，皇帝才忍不住親自來接人。

沒料到歐陽昀是領著一位陌生的男子來面見，心下犯疑。

“陛下不必擔憂，太妃無恙，只是有些乏了，正在禪房歇息呢，阿笠陪著。”

皇帝聞言點點頭，確實放心不少，隨後看向那名布衣男子：“這是？”

歐陽昀簡明扼要地道明今日之事，以及太妃欲與此人出門遠行的意願，當然，他隱瞞了男子是妖的身份，還有，讓他回覆之前老翁的裝扮。

只不過，令他也有些意外的是，皇帝並沒有因為這荒唐之請求而遷怒於男子，反而意味不明地再次將男子打量一番。

“你說，二十年前就與太妃相識？”

“是的，我每年都在大福先寺附近出攤，當時，她……”男子頓了一下，又換了稱謂，“太妃她身穿貴族女子服侍，我只當是大戶人家的女子，未曾想過竟是皇室中人。”

皇帝微微點頭，太妃久居在外，不僅服制上不在意，行為亦常常是不拘一格。

“你與太妃，是……什麽關系？”

老翁一如既往地頷首垂目：“當時草民販賣的東西無人理會，卻獨獨得到太妃的青睞，她四下替我宣傳，草民與太妃相談甚歡，可以說是知交吧，我離開京城時，太妃極力挽留，我當時便與她約定，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回來一趟京城。”

聽到這裏，皇帝擡眸，又走近幾分。

約定？原來是約定。難怪太妃如今患了呆癥，竟然下意識地還記得要在這一日，來一趟大福先寺。

而且，二十年前，正巧是太妃“出內”之際。當時他的父親已經登基，作為父皇的妃子，即便是被廢黜皆不離宮禁，而出內，這其實就是一種變相的分居。

他當時已經是一名小少年了，由於從小就被太妃護在身邊，與之感情尤其深厚，知道她要離宮還怨過父皇一陣子。直到後來，在他數次出宮探視之中，終於明白了，太妃離宮，不僅僅是與父皇夫妻失和，更重要的是，她已經對給她帶來榮耀和失落的宮廷生活失去了眷戀。

直至今日，他才發覺，或許原因還不僅僅是以上，會不會還因為眼前這老翁？

真的只是知交？亦或是……

“太妃現在鬧著要隨你一同去渤海，你如何打算？”

老翁緩緩擡頭：“太妃現在能記住的人和事已經不多了，倘若這是太妃的心之所願，為何不成全？”

沒想到一介草民面對皇帝的問話，竟然是這般不卑不亢，而且，又將問題拋回了給他。

這老翁倒是令皇帝有些詫異，他只能理解成，渤海已是大唐邊境，那邊的漁民們疏於禮教，雖是順從於天子，但終究無知亦無懼吧。

皇帝背過身去，他幼年便失生母，太妃在他心裏就是母親，年少時就想著以後自己要照料太妃晚年的，若此時任她與他人長途奔波，又叫他如何放心得下，但若橫加阻攔，太妃恐怕又會不開心。

此時，門外有傳話：“太妃駕到。”

“阿瞞。”

太妃一進門就直奔皇帝身邊，趙笠緊跟其後。

“姨娘，您不是休息嗎，怎麽來了？”皇帝扶著她落座。

太妃卻不肯坐，像孩子般鬧著性子：“阿瞞，我要和這個人去渤海，你定要應允。”

皇帝覺得有些頭疼，一時無法決斷，打算緩一緩再說：“姨娘，出行一事不急，咱們從長計議好嗎？這位老先生也可以先在京城住著，朕來安排，好不好？”

“不不不，近日出發，到了那邊還能趁著千裏尚未冰封，欣賞欣賞水景。”

“姨娘，那個小攤販……他就這麽好嗎？”皇帝瞥了老翁一眼，雖然很有精神氣，但說到底不就是一糟老頭嘛。

太妃並沒有看向老翁，而是陷在了回憶中那個模糊存在的人當中，她微微笑道：“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好特別，原來真的有逐臭之夫這樣的人存在，實在是很有趣呢。”

太妃頓了下語氣，緩緩道：“我想，我大概是喜歡他的。”

老翁面上不顯，心下卻已經驚濤駭浪。

“咳咳咳。”皇帝本想喝口茶緩一下，結果被嗆得咳了好幾聲。

“阿瞞？”太妃憂心地替他拍了拍背，“你又生病了？這可如何是好……”

太妃來回踱了幾步，嘆了口氣：“要不，還是等阿瞞病好了，我再出發吧……”

皇帝聽得一陣激蕩，他知道，太妃之所以有去拜藥師佛的習慣，是因為他年幼時體弱的緣故，想到這裏，不由得心下柔軟。

太妃為他付出了這麽多，他不該這般自私。

“姨娘，朕準了，待回宮就給您安排。”皇帝執起太妃的手，很是不舍。

“好好好，太好了！”

一旁的趙笠抿了抿唇：“好羨慕……”

歐陽昀輕輕撫上她的小腦袋：“你想去的話，以後我陪你去。”

趙笠一聽，雙目發亮，往歐陽昀身邊挨了過去：“真的哦，不許耍賴。”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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