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到酒店方雨晴就直接回房間去了。 (20)

關燈
聲的時候,迎面一輛車子朝她們駛了過來,沒有直接撞上,而是以一個相對柔和的角度讓兩輛車的車身劇烈摩擦之後,終於將這輛發瘋的汽車的方向改變了,迫使它撞向路邊的防護欄。

宋安暖透過車窗,即便千鈞一發,她還是看清了車內的那張臉。那雙漆黑銳利的眼睛也在看著她,那樣深沈的顏色,一定是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宋安暖就被這雙淩厲的眼睛激性了,它們像激光一樣穿透她的身體,直指她的靈魂。讓她在清醒的一瞬,就看到這樣一雙傷人的眼睛……宋安暖心頭顫抖,按在方雨晴腿上的手掌自然松脫,用不上力氣。

車子隨後發出“嘭”一聲巨響。

宋安暖身體猛烈向前後,下半身就被一種力量夾緊了。

她的大腦還在胡思亂想,疼痛如期而至,她感覺到了熱乎乎的東西自她的體內流了出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女人尖銳的哭叫聲,不等宋安暖看清楚,眼前慢慢一片黑暗。

她又夢到那個夢啦。

一個身材挺拔的少年將她從變形的車廂裏抱了出來……對,是一個少年,這回她終於看清了。他的頭發漆黑蓬松,只是臉上斜射著陽光,所以,仍舊看不清他的長相。

最後他還是像一只大貓一樣紮在她的懷裏,將她的衣服一直拱到鎖骨上面,太癢了,她忍不住的想笑,可是,他的嘴巴一點兒也不肯放松。她終於忍無可忍,抱住他那顆蓬松的腦袋,她在他的頭發上聞到了洗發水和陽光的味道。

她那雙纖細的胳膊一再收緊,最後她整個身體連帶腳趾頭都蜷縮了起來。

宋安暖迷離的睜不開眼。

身體酸痛無力,她下意識想要收緊胳膊抱住那顆腦袋緩解,可是,懷裏空空如也。只是覺得冷,仿佛有涼風不斷的朝她吹送。

宋安暖昏睡的大腦慢慢有一些清醒,她聽到了外界的聲音。

“血庫沒有血了?”一會兒,又說:“她們不是一樣的血型,把她的血輸給她啊……怎麽不行?這樣至少能活一個,不然兩個都是死……如果她死了,你們也不用有負罪感,就當失血過多,身亡好了……”

宋安暖想要睜開眼睛,可是,她像被夢魘住了一樣,怎麽睜都睜不開。

這時她感覺有人拿起了她的一只胳膊,翻弄了一會兒就不再動了,但是,宋安暖還是可以清析的感覺到,有人在抽她的血液。

原來喬玄做的決定就是將她的血液輸給方雨晴,至於她的死活,已經不重要了。

這一天到底來臨了,她終於被自己的母親送上了黃泉路。

她發瘋的“意識”想要害死方雨晴,最後卻成功要了自己女兒的命。

宋安暖真正感覺到,什麽叫做天命難違。

就是天要亡你,你就沒辦法活著。

一滴淚順著宋安暖緊閉的雙眼緩緩流下。

最後被一只冰涼的手指抹去了,接著有溫熱的氣息湊近,吹在她的額角上說:“都結束了,宋安暖,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宋安暖眼淚流得更洶湧了。

比起身上的傷口,她的心裏才更加疼,她也覺得有什麽東西是真的結束了。結束了,也就說明失去了,此去經年,有一些東西,再不在她的手裏握著了。不管她有沒有真正的握住過,以後都真的要流失掉了。

宋安暖拼命的想要抓住,可是,她的手臂又酸又痛,根本無法動彈。

她想到小時候,生日當天媽媽送給她的那只紅氣球,手一松,就朝著天際飛走了。她追著跑啊,跑啊,最後摔倒了,膝蓋都流血了,也沒能再找回它。只看到那鮮紅的氣球飛到最遠方,縮成一個黑點,不見了。

沈仲淩闖了兩個紅燈,還一路被交警追到醫院,剛跳下車,交警就圍上來了。他眼睛都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麽,沈仲淩大吼:“不就他媽的闖個紅燈麽,你們罰啊,不行把車拖走……我女人出車禍要死了,你他媽的想怎麽樣……”

交警一看這樣也懵了,只得先讓人去探望家屬。

沈仲淩一路飛奔進急診室,宋安暖已經被送進病房了。

沈仲淩從急診室裏出來,穿過擁堵的走廊,跑到宋安暖的病房。推門進入的一剎,看到她死魚一樣躺在床上,插了滿身的管子,沈仲淩呼呼的喘了兩口氣,頓時眼淚直流,哽咽起來。

真他媽的是上輩子欠了她的,這輩子偏就這麽折磨他。

沈仲淩忽然懷念起過去那個無情無義的自己來,就算頂喜歡的一個新歡死了,他也很快就緩過神來了。現在宋安暖沒有生命危險了,他還是忍不住哭成一條狗。

這是怎樣的一物降一物啊。

沈仲淩轉身出去,一路沈默的向外走,步伐又大又快。直到出了門診大樓,他才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

胸膛憋悶,要爆炸了。

這個世界上他擁有的東西已經所剩無幾了,先前他覺得自己是那樣富有的一個人,現在看來不過就是一場假象。那是萬花筒折射出來的璀璨光芒,其實遠沒有看到的那樣華麗。

沈仲淩終於正視了自己的骨感,現在的他骨瘦嶙峋,像只骷髏一樣。可是,即便醜陋,自己也不能嫌棄自己。

反倒是因為越來越貧瘠,他才應該勇敢並且極力的抓住自己所擁有的。就連人也一樣,所以,他要去二院將自己的母親救出來。

不管她以前做錯了什麽,讓他的人生變得何其尷尬。但是,就像宋安暖說的,她的本意畢竟是為了他。

沈仲淩想,他不應該為了自己那點兒卑微的自尊,就將愛自己的人投進深淵裏去。

他從醫院裏出來,直接去了二院。

到現在喬玄已經自動放棄對蘇靜梅的權利。

這個女人的困制也是他一直苦苦承受的,現在終於擺脫了,他就像從一個牢籠裏逃了出去。也希望沈仲淩早早來將他帶走,這樣就確定他和蘇靜梅真的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了。

是不是他就不用再懷疑,自己是個不討喜的兒子,所以自己的媽媽才不喜歡他了?

喬玄接到二院的電話,聽說沈仲淩去接蘇靜梅出院之後,他淡淡說:“讓他接走吧,以後這個女人再跟我沒關系了。”

那邊應承之後,掛了電話。

180天生命好

沈仲淩在醫護人員的帶領下,再次踏進強制隔離室。

雖然前幾次踏入,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情,但回憶還是奇異的醞釀發酵之後,匯集成一股酸楚的風撲面而來。沈仲淩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宋安暖,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他緊緊的抿著嘴角,下頜線也繃得更緊了,不讓自己有一點兒情緒的洩露。

醫護人員在一旁說:“病人不是一直都待在這裏,有一段時間她住在樓下,那裏的病人比這一層的病人要輕得多。只是這幾天病人的情緒很不穩定,表現得非常狂躁,為了方便治療,才送到這裏來的。”

沈仲淩一句話也不說,他的心臟快從胸腔裏跳出來了。

之前的二十幾年,有的時候因為受不了沈東城的嚴厲,幻想過這要不是他的父親會怎麽樣……但是,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沈夫人不是他的母親。

蘇靜梅的病房在走廊的最裏面,沈仲淩在醫生的帶領下穿過整條過道,就像走在陰暗的監獄裏。

鐵柵欄打開的時候,蘇靜梅還是很警覺的,她驀然轉過身來,目光犀利的看向來人。

她在尋找喬玄,這幾乎成了她每次下意識都會做的事。可是,當她的目光落到一個新面孔的身上時,她整個人頓時安靜了下來。

沈仲淩發現,眼睛是這個女人身上唯一堅硬的地方。她的眉眼輪廓其實是很柔和的,有點兒像慈眉善目的觀音臉,如果忽略她眼裏的光色,就會發現她的氣息也很恬靜,所以,很難想象將孩子掉包這種事,是她能做出來的。

蘇靜梅在與沈仲淩四目相對後,眼神慢慢柔和起來,她仔細打量著這張年輕的臉,看似陌生,卻有一股熟悉的氣息吹進她的心田。蘇靜梅顯然被這種熟悉的感覺刺激到了,瞬間淚目。

只是,他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她不能張開手臂輕輕的喚他:“孩子,到媽媽的懷裏來……我很想你……”

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忍不住的熱淚盈眶。

只是沈仲淩,他冷冷的看著她,舉步不前。這個女人對他而言,實在太陌生了。但是,他又不能否認,在她的身上,有他的影子。光是他的一雙眼睛,就像是從她身上覆制下來的。

都說兒子仿媽媽,真是一點兒不假。

醫生還當蘇靜梅是病人,哄騙的口吻對她說:“這是你的家人,要接你回去了,你不是在這裏住夠了嗎?現在終於自由了……快跟他回去吧,回去後按時吃藥,不要鬧脾氣。”

蘇靜梅對任何人的話都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一直聚集在沈仲淩的身上沒辦法離開,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再拾回,已經是二十五年之後。他竟然長得這麽大了,還長得這麽好,喜悅的同時,心裏竟有一種針紮似的疼意。

沈仲淩沈默的將人帶出來,回去的路上也一直沒有說話。

他將車子開得很快,蘇靜梅坐在副駕駛上心慌意亂。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的喚他:“仲淩……你恨我對不對?”

沈仲淩猛然將車打到路邊,轉過頭時,他的眼睛腥紅:“你覺得單單的一個恨字,就能詮釋我現在的心情嗎?”

蘇靜梅被他的聲音嚇到了,她下意識縮到椅子裏。

沈仲淩情緒激動,他抿了抿唇:“因為你,我的人生徹底塌陷了,你告訴我,你是誰?過去那二十五年,我又是誰?”見蘇靜梅只是一昧退縮,沈仲淩的火氣更大了:“回答不上來了是不是?事到如今,連你自己都覺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那我又該如何自處?告訴你,我最憎惡你們這些人,打著母愛的幌子,肆意毀壞別人的人生……你怎麽知道現在的一切就是我想要的?你太自私了!”

他的眼眶紅透了。

現在的沈仲淩,幾乎被全世界攻擊,大家將他當成一個笑柄看待。

但是,如果從一開始他就是喬玄,而不是沈仲淩,誰又能肯定他就比現在過得差呢?

對於外界的抨擊與嘲諷,沈仲淩一直表現得毫不在乎。可是,在看到蘇靜梅的這一刻,所有情緒還是一下就噴發出來了。

他憤怒得直喘粗氣,直到身後有車瘋狂的按喇叭,才將他的理智拉回。

沈仲淩目光顫抖,看了蘇靜梅兩秒鐘後,發動引擎將車子移開。他那只握著方向盤的手也在不停的打顫,哆哆嗦嗦的,險些握不穩。

蘇靜梅伴著哭腔,發出很細微的一聲:“對不起……我對不起你,都是我的錯……”

沈仲淩痛苦的閉了一下眼睛。

這世上的很多事,哪裏是那樣容易區分對錯的。何況二十幾年的事情了,錯綜覆雜,縱然心裏有恨,只是,真正恨起來,又不曉得自己到底該去恨誰。

沈仲淩想到自己過來的目的是什麽呢?

如果只是想發洩心中的不滿,或清算當年的罪過,他就不會把她接出來了。

半晌,他說:“先回去休息吧……我還有事。”

沈仲淩先將蘇靜梅安排到他那棟單身公寓去,將人放下後就沒再管她,他急切的回醫院。

從事發到現在,已經六七個小時的時間過去了。

醫生本來一早就說宋安暖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可是,她一直沒有醒過來。

沈仲淩等得心慌,叫醫生過來檢查,醫生也鬧不明白是怎麽回事。檢查了她的體征,確定是在沈睡。可是,她沒有傷到腦子,應該不會出現“休眠”類的問題。

所以,醫生肯定是她自己不想醒來。

沈仲淩聽了這個理由消停下來,世界這樣吵雜,世事這樣繁覆,每天這樣生活著,已經筋疲力盡,如果有一個可以沈睡的機會,誰又願意醒來呢?

他心裏一時百轉千回,坐到床邊撫摸她的額發:“很累了是不是?覺得辛苦,所以,就想偷懶,不願意醒過來了?”他的氣息斷裂,稍微穩定了一下情緒才又說:“小小的貪睡一下沒有關系,但是,一睡不起就要打屁股了。知道你累,可是,這個世界上哪個人容易呢?今天我去二院將她接出來了,可是,我不知道怎麽面對她……你說她愛我,可是,我的感覺卻是遭遇了背叛,愛一個人不是這樣子的,而是不離不棄,你說對不對?這兩天讓我感覺度日如年,對於外界的抨擊,我想裝得若無其事,甚至努力的想要一笑了之,但是,心裏不是那樣的,太煎熬了……時常痛苦到讓我不知道這一天要怎麽度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其實最簡單的做法就是一死了之,我相信不光是我,其他人也都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我們不能輕易的那樣做。除此還能怎麽辦呢?咬牙扛過去啊,人的耐受能力其實遠比我們自己想象中的強……所以,宋安暖啊,難過也要打起精神。撐過這一天,等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又是嶄新的一天,這樣日覆一日,我們心裏的痛苦也終有一日會被消磨殆盡,你信不信?”

宋安暖感覺吵死了。

那麽多吵雜的聲音,一直不停的在她耳畔纏繞。

各種異樣的聲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沒皮沒臉,糾纏不清的東西,怨靈一樣彌留不去,不想離開。

可是,輪回的大門已經開啟,宿命已經替所有人盤點好了命數。

該留的,攆不走。該去的,也留不下。

而宋安暖就感覺自己站在輪回的大門前,風很大,將她的頭發吹得四散而飛。

她看到一道不可思議明亮的金光,在她的眼前不斷延展,一直鋪陳到天的盡頭。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去了,雜在眾人中間,還有一道青蔥背影,宛如白雪翠竹的少年郎。她想到一個人,於是拼命呼喝,極力挽留。然而,他像聽不到她的聲音,就那樣隨著人潮一路不回頭的走去海天盡頭。像是一個寓言,宋安暖不明所已,卻又感覺心痛欲裂。

她在這難忍的痛楚中掩面而泣。

久違的一個人就這樣被她給錯過去了,只因對面相逢不相識。

方雨晴車禍的消息傳到方家人的耳朵裏時,方家的天險些塌了下來。

方媽媽本來在外面開會,得到消息就往醫院趕。路上想給同僚打個電話安排一下,可是,電話不等打通,自己就先哭暈過去了。

方爸爸也沒好到哪兒去,高血壓犯了,在得知方雨晴脫離危險之後,自己也住了院。

不過,因為這場車禍,方家人對喬玄的印象一下有了改觀。

如果不是喬玄,方雨晴不會死裏逃生。

為了讓“失控”的車輛停下來,喬玄的車也跟其他車撞了,因此還受了挺重的傷。跟方雨晴一起在醫院裏接受治療。

方家人在了解到事故的原因之後,堅決要控告宋安暖。

那個時候宋安暖還沒有醒來,方家人向醫生打聽過,就連醫生也說不明白宋安暖是怎麽個狀況。

她傷的不是最重的,可是,到現在唯一沒有蘇醒的,就是她了。

方媽媽說:“就算這樣,也不能便宜她,她差一點兒就要了雨晴的命啊,這分明就是謀殺,是犯罪啊,怎麽能不受到懲罰?我看就該以交通肇事和危害公共安全罪數罪並罰,幹脆判個死刑。”

方爸爸說:“等她醒了,肯定是要追究她的責任的,這種人的確不能便宜她。不過,你現在別大聲嚷嚷,這裏是病房,要外人聽到不好。再者,雨晴的命是喬玄救的,處理情況是不是也要聽聽他的意見?”

“聽什麽?萬一他要是顧念舊情袒護宋安暖呢?我們總不能就這樣了事吧?”

方爸爸說:“我覺得袒護倒不至於,喬玄的立場還不夠明顯嗎?但是,如果他真的有顧慮,我們也不能不考慮他的立場。畢竟他才收購晨光集團,現在本來就在金融界的風雲人物,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事關他的新聞,肯定會對其他方面有影響。”

經方爸爸這樣一說,方媽媽也逐漸冷靜下來了。方爸爸既然有這層考慮,就說明他已經認可了喬玄做為方家未來女婿的身份。而且,方雨晴在求方爸爸給喬玄資金援助的時候就曾坦言自己喜歡他。如果女兒註定要嫁給喬玄,那麽,以後就都是一家人了,方家不能不為喬玄考慮。

而且方爸爸覺得,這件事就幹脆讓喬玄拿主意,方家就借著這件事跟喬玄示個好,接下去的事情就都順理成章了。

兩人討論的時候,就在方雨晴的病房裏。

對於爸媽態度的轉變,方雨晴是很高興的,連考核那一關都免了。雖然想想當時的情景還是很後怕,但結果也算因禍得福了。

她說:“喬玄那邊我去跟他溝通吧,你們直接去說這個不合適。”

方父方母覺得可以。

只是當時已經很晚了,早該到了休息的時間,方媽媽讓她先睡覺,明天再找機會跟喬玄說。

對於難以入睡的人而言,即便所剩無幾的黑夜,也會變得無比漫長。

宋安暖仍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沈仲淩真的很不擅長開導人,他不知道這個時候到底說什麽才管用。

絮絮說了那麽多的話,也不確定宋安暖能不能聽到。只是自己感覺口幹舌燥了,又想抽根煙,於是,起身到病房外面去。

嘴裏又幹又苦,煙圈咽到肚子裏的時候要燒起來了,食道滾燙一線。

他心裏憤怒的火焰也在熊熊燃燒,他擡起頭來望向整棟樓。不確定喬玄在哪一間病房,他向醫護人員尋問打聽過,沒有人肯告訴他。

沈仲淩將煙頭揉碎,重新回病房。

早上交接班的時候,護士來給宋安暖打針。

沈仲淩看著小護士紅得像兔子一樣的眼睛,就知道這是晚上職班的那一拔。睡眼朦朧的樣子,應該是意識最薄弱的時候。

他湊過去主動獻殷勤,一邊打下手,一邊和對方打訕。

“你是負責這間病房的嗎?昨晚我怎麽沒看到你?”

小護士說:“我們幾個人輪流,誰有時間就去哪一間,不是固定的。”

沈仲淩說:“原來這樣,我看你紮針的技術是最好的……”他瞄了她胸牌一眼,又說:“名字也好聽,人如其名啊。”

這樣的話如果是從一個長相猥瑣的男人嘴裏聽到,你可能就會覺得他下流。但是,從沈仲淩口裏說出來,那就只剩下風流了。

小護士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可真會說話……她是你女朋友嗎?”

沈仲淩說:“哪是,我妹,長成這樣的女生我可看不上。對了,你有男朋友嗎?”

小護士說:“每天這麽忙,哪有時間交男朋友啊,再說,我又不討人喜歡。”

“白衣天使會不討人喜歡?不過你們是真挺累的,一夜沒睡吧?是不是整棟樓的病人都要你們照顧?我看光昨天就送來好幾個啊,我們這一拔車禍就三個。算算吧,一天多少人。”

“昨天車禍送來的三個就她自己在這層,其他兩個在六樓,不歸我們管。”

沈仲淩痞痞的一揚眉:“謝謝你了美女,趕緊回去補個覺吧,女人熬夜容易變老。”

話落他已經出門了,留下小護士一頭霧水。

沈仲淩直接上了六樓,對於這裏他並不陌生,沈東城一次生病就住在這裏。VIP病房,一共只有五間房。沈仲淩一出電梯門,就一間一間的開始找。當走到第三間病房的時候,他一腳將門板踹開走了進去。

喬玄聽到聲音回頭,病服領子已經被沈仲淩拎到了手裏。

他冷淡的動了下嘴角:“什麽時候你的腦子可以代替你的莽撞,或許看著就只是討厭,而不是讓人心生厭惡。”

沈仲淩手上的力道收緊:“你還真是到什麽時候都能這麽理所應當哈,以前將她占為已有的時候,一副絕對私有的模樣。現在舍棄了,又這麽雲淡風輕的想要了她的命。說到厭惡,你喬玄才是,一臉假模假式的笑,讓人惡心。”

既然說到假了,喬玄就展現給他看。他微微鉤起一側唇角:“你弄錯了吧?想死的人是她,反倒是我救了她。你一定已經看過現場監控了吧?還跑來撒潑?”他驟然用力,扯開他的手。

沈仲淩的確看過了,除了事故現場的視頻,其他的他都一無所知。

看似真是喬玄以身犯險,同時挽救了兩個人的性命。

但是,沈仲淩知道,宋安暖的沈睡不醒多半也是跟他有關系。

想到這裏,他再度欺身上來:“喬玄,你很得意是不是?她要死了,到現在還沒有醒過來,而你和方雨晴還都好好的活著。將她這個絆腳石除掉了,你們就可以快樂似神仙了是不是?”

喬玄眸光一緊。

須臾:“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沈仲淩點點頭:“這的確跟你半毛錢關系都沒有,喬玄,當她的生與死都再跟你沒有關系的時候,其他一切就更加跟你沒關系了。離她遠一點兒,你從他的生命裏退出了,永遠。”

喬玄聽著那句“永遠”,竟忍不住的諷笑出聲。

“沈仲淩,你這個人啊,就是這麽遭人恨。活得仗義又傻逼,知道我為什麽厭惡你嗎?得了便宜還賣乖,說的就是你這種人。真想見你一次揍你一次。”

沈仲淩說:“你來啊。”

此時病房門被一把推開,方雨晴走進來說:“沈仲淩,你幹嘛呢?這裏是病房,你找什麽事?”

她過去拉開沈仲淩。

沈仲淩看到鮮活的方雨晴了,他煩躁的蹙眉:“看到你們兩個喘氣的樣子,真叫人心煩,還真是禍害一千年。有他在的地方,我也實在懶得過來。”

出來的時候心裏越發難受,回到病房忍不住捶宋安暖的床板。

“能不能有點兒出息?別人都活蹦亂跳的了,就你還在這裏睡懶覺,你倒是起來啊。”

說著,說著,就不忍責難了。

人一走,方雨晴連忙檢查喬玄有沒有受傷。

喬玄拔開她的手說:“沒打架,況且他又打不過我。”

方雨晴白了他一眼:“什麽時候了,還有閑心開玩笑。打不過是平時,現在動手你非吃虧不可。所以,你盡量別招惹他了,他最近心情也不好。”

喬玄坐到椅子上,面朝窗子說:“那個傻白甜,他心情不好,別人還怎麽活?”

方雨晴“噗嗤”一聲笑起來。

“你不了解沈仲淩,他可不是傻白甜,他心眼多著呢,只是平時玩世不恭習慣了,讓人覺得懶慢。”

喬玄當然知道那只是表象,沈仲淩不會只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簡單。可是,一個人活到二十幾歲,表面上能夠像看到的那樣簡單也是好的,在他看來何其難得。如果心裏的陰郁,不從氣息裏滲透出來,就說明還是內心不夠沈重。如果一個人承受的苦楚達到一個極限,就沒辦法不從骨子裏流露出來,掩都掩不住。

然而沈仲淩卻讓他想到那句“歸來仍舊是少年”,就是現在這點兒苦難也不要緊,他看好了,沈仲淩就是天生命好,很快就能快樂起來,而且註定會有個圓滿的人生。

所以,羨慕這種像個傻瓜一樣活著的人。

不想談論這個人了,喬玄問她:“你不在病房好好休息,過來做什麽?”

方雨晴嘿嘿笑著:“血液供足了,我的身體自然就好啦。再說,胳膊斷了,腿又沒斷,我不動彈它,不影響行動的。”

“別得意忘形,還是回去休息吧。”

“別趕我,我有話要說。”

喬玄示意她說。

方雨晴盯緊他說:“我爸媽想要起訴宋安暖,但是,在此之前,他們想聽聽你的意見。他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別的想法,他們還是願意遵循你的意見,畢竟是你將我從鬼門關裏拉回來的,他們都特別感激你。”

喬玄若有所思:“一個神精病,有什麽好起訴的?法律又不會制裁她。”

經他一說,方雨晴才突然想起宋安暖有精神病的事。如果不是有精神病,她能做出那樣的舉動嗎?而且,昨天見面的時候方雨晴就覺得她怪怪的,行為舉止都很不像平時的宋安暖,聽說人格分裂就是如此,當她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完全是受另外一個人格的支配。

這樣一來,宋安暖的確就不用承擔法律責任了。

“我都忘了她有精神病了,不過,昨天真的嚇死我了。”方雨晴心大,轉而又笑起來:“但是也有好的一面,現在我爸媽對你簡直再滿意不過。”

喬玄不以為意:“他們對我滿不滿意有什麽關系?”

方雨晴理直氣壯:“當然有了,你不是承諾我了,要做方家的上門女婿,你可得說話算話。”

喬玄俊眉蹙起,拿指頭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脊背說:“趕緊在我面前消失吧。”

方雨晴問:“為什麽?”

“你們這一批成長起來的小孩兒,都看著這麽鬧心嗎?”

方雨晴笑起來:“相處得時間久了,你就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了。”

病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喬玄一臉面無表情的走到窗前。

陽光照在抽技的樹上,就像落了一層霜白。他滿眼清冷的看著,久久回不過神。

直到太陽穴抽疼,他有了類似昏眩的迷幻感。

喬玄沈痛的抿緊薄唇,轉身躺到床上,他沒想到一切來得這樣快。

有些東西來得快,就註定消失得也快。

宋安暖出車禍的消息,蔣如意還是聽說到了。自從和江綜原在一起之後,關於江北城各路的信息,她聽到的就比以前多了很多,也更深入了。

兩人一起吃飯的時候,江綜原會把工作中的事情講給她聽。

也是為了尋找話題緩解尷尬。畢竟兩人有不少的代溝,又不是一個層次上的人,平時能交流的東西不多。

說來也很奇怪,以前跟陸湛風在一起的時候,都是蔣如意沒話找話。也有無話可說的時候,就算搜腸刮肚,她也不會讓場子冷下來。

但是,跟江綜原在一起之後,蔣如意就沒有那麽願意說話了。有的時候只要江綜原不說話,她能一直保持沈默。所以,江綜原工作的時候,就誇她得體。她能幾個小時坐在他身邊,一點兒也吵他。

不過休閑娛樂的時候,江綜原還是希望兩人可以有話題聊。

於是,江北城各色各樣的新聞,總能在第一時間傳到蔣如意的耳朵裏去。

聽說宋安暖出事,她還是大大的吃了一驚。

連忙問江綜原:“她沒事吧?”

江綜原說:“聽說沒事,沒有人員死亡,但是,俱體的不知道。”

蔣如意聽完,心臟就開始“撲騰撲騰”猛跳,飯也沒有好好吃。

結過帳從餐廳裏出來,江綜原問她:“看你今晚沒怎麽吃東西,是不是這家餐廳不合胃口?”

蔣如意搖頭:“不是,只是不餓而已。”

“是我們晚飯吃早了,以後我們晚一點兒再吃。”江綜原又說:“難得有時間陪你,去買幾件衣服吧。”

蔣如意本來沒有心情,但最後還是被江綜原拉著去了。她現在就跟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差不多,辭職後暫時還沒找工作。江綜原的意思是讓她不要著急找工作的事,兩人抽段時間去國外旅游。畢竟在江北城,到處都有可能碰到熟人,平時約會不是很方便。想要肆無忌憚的粘在一起是不可能的。

其實蔣如意不明白,他到底在藏什麽,他又不是有老婆的人。但是,對此她也不介意。不要說江綜原,就是蔣如意打心底裏也不希望被熟人撞到。

但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時間會在商場裏撞到陸媽媽。

當時江綜原給她買了幾件新款,從店裏出來的時候,蔣如意一高興主動在江綜原的臉上親了下。沒想到這一幕剛好被陸媽媽看到,她並不知道陸湛風和蔣如意關系鬧崩的事,只是聽說孩子拿掉了。

所以,看到這樣的畫面頓時怒不可遏,忍不住當著眾人對蔣如意破口大罵。

當時蔣如意的手還挽在江綜原的胳膊上,百口莫辯。

眼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江綜原匆匆的拉著蔣如意離開了。

181死裏逃生

回去的路上江綜原的火氣很大,氣疾敗壞的問蔣如意:“剛剛那個女人是什麽人?像個潑婦一樣,是活膩歪了嗎?”

蔣如意其實能理解江綜原的憤怒,畢竟他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她沒想到他會發這麽大的脾氣,真像見不得光的關系被撞破了一樣。他擰著方向盤,說話時的戾氣都變重了。蔣如意小心翼翼的說:“那是陸湛風的母親……”她又接著解釋說:“她平時不是那種會撒潑的人,很溫和,很有教養。只是,她一定不知道我和陸湛風結束了,看到我們在一起,肯定火氣大增。”

江綜原咬牙切齒:“不知死活。”

蔣如意看了看他,也沒再說話。

當晚她的心情本來就不高漲,發生這件事後就更低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