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鬧著玩的。

但是，即便到了現在，沈仲淩也沒覺得宋安暖的病會跟喬玄有關系。

喬玄看到來電顯示，煩躁的皺了下眉頭，這個時候沈仲淩打電話過來肯定是為了宋安暖。

他按下接聽鍵：“什麽事？”

聽筒裏，沈仲淩聲音急切：“宋安暖怎麽會住到二院的隔離病房？她到底怎麽了？我們見面聊聊吧。”

喬玄問他：“你去過二院了？”

如果要他知道，他的親生母親也住在那裏，不知道沈仲淩會怎麽樣。

153去看望她

“去過了，說宋安暖在強制隔離病房，我見不到她。”

喬玄心想，見不到就對了。他現在沒心情跟沈仲淩周旋，而且，他也樂得看沈仲淩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他聲音穩健的說：“沒時間，還有，宋安暖的事情也用不到你操心。”

焦灼促使沈仲淩的怒火呼呼上竄：“我操，男朋友而已，你他媽的拽什麽？”

喬玄不溫不火的給他火上澆油：“男朋友好過路人甲……你那麽有本事，給我打什麽電話？”

沈仲淩被堵得不輕，心裏面更加窩火。喬玄的存在，本來於他就是各種滋味。他一邊想用欲望都市的快餐式愛情否定他，一邊又忍不住在碰到與宋安暖相關的事情時想到他。

其實除了他，其他人也未嘗不是這樣想。一方面覺得他們就是普通的男女朋友，權利義務沒想象中的那麽理所應當。但是，除了喬玄，又找不到跟宋安暖更親近的人了。

沈仲淩強壓心火的時候，喬玄已經掛了電話。

他也厭煩這個男人，沈仲淩到底是種什麽樣的存在呢？像極了他的影子，仿佛他人生裏的一切他都要染指。

不同的是，沈仲淩在陽光下，而他在黑夜裏。

從命運的角度分析，是沒有什麽公平可言的。沈仲淩明顯是被偏愛的那一個，從小到大享盡榮華，他身上的狂傲和任性，在喬玄看來，是很多富貴公子哥的通病，所以，沈仲淩就是個被慣壞的孩子。

喬玄從不忌憚他。

一通打話，沈仲淩如同被打臉。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舉動太魯莽了。就因為是宋安暖，他才越發不能放低姿態去求喬玄。這樣不就等同於他也認可喬玄的所有權？除此之外，更讓喬玄看到他的覬覦之心，無疑是在激怒他，又怎麽可能給他見宋安暖的機會？

所以，這一回他真的是傻了。

沈仲淩挑出一根煙點燃，他要迫使自己冷靜。宋安暖是個神精病患者的事情對他的沖擊實在太大了，沈仲淩做夢都沒想到，所以，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那個女人多麽邪惡，按理說邪惡的女人肯定心腸冷硬，這種人性冷淡有可能，得精神病不應該。

他吞了幾口煙，心情漸漸平撫下來，大腦可以正常運轉了。知道首當其沖就是見到宋安暖本人，看看到底什麽情況。

沈仲淩翻找通訊錄，看有沒有哪個朋友跟二院的人說得上話。

一圈翻下來，生意夥伴居多。除此就是平日裏一起花天酒地的朋友，聯系了兩個，一聽到沈仲淩打聽二院，“噗嗤”一聲笑起來：“仲淩，你不會神經了吧？問精神病院做什麽？”

沈仲淩啐罵：“你他媽的才神經了……說正事，有沒有認識的醫生？”

那人想了下說：“精神病院還真沒認識的，哎，你怎麽不問問方雨晴，她媽是院長，他們醫療界總有說得上話的吧？”

經人一提醒，沈仲淩才想到方雨晴。方媽媽是專業人士，就算不在精神病院，也肯定有說得上話的朋友。

只是，沈仲淩不想求方雨晴。她本來就對喬玄虎視眈眈，宋安暖絕對算得上她的頭號勁敵。如果叫方雨晴知道宋安暖住進了精神病院，肯定會興災樂禍的吧？

他直接給方媽媽打電話，只說一個朋友出了點兒精神問題，問有沒有說得上話的朋友可以見一面。

一直以來方媽媽對沈仲淩最滿意了，嘴巴甜，又是她看著長大的，深知沈仲淩本質不壞。聽到他有這樣的請求，當即答應他說：“一會兒我給二院的朋友打個電話，讓他幫你聯系一下你朋友的主治醫生。”

沈仲淩忙說：“阿姨，真是太謝謝您了。”

“跟阿姨客氣什麽。”方媽媽想了下：“仲淩，有時間去家裏坐一坐，商量一下你和雨晴的事。你們也都老大不小了，該安下心來考慮結婚的事了。”

沈仲淩犯不著在這件事上忤逆方媽媽，反正最後他們肯定拿自己的女兒沒辦法。沈仲淩很乖巧的應著：“好的，阿姨，改天有時間我請您和叔叔吃飯。”

掛斷前方媽媽又說：“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她很快把二院那邊醫生的號碼發給了他。

沈仲淩馬不停蹄的趕過去。

抵達後給對方打電話，然後按醫生的指示去辦公室裏找他。

身穿白大褂的醫生一臉疲憊，沈仲淩進去時，他正難耐的按著眉心。

聽到腳步聲擡頭：“你就是沈先生吧？”

沈仲淩伸出手來：“王醫生，你好，沈仲淩。”

王醫生同他握過手，接著請沈仲淩坐下。

他開門見山的說：“現在你還不能見宋安暖，她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反抗情緒一直很激烈。就在你來之前我們剛安撫了她的情緒，哄著她睡下了。現在親朋好友談望她，等同是在刺激她。為了病人著想，現在還是不要見面為好。”

沈仲淩聽得一頭冷汗，心臟也突突直跳。

“王醫生，你確定她有精神病？我認識她很長一段時間了，從不見她有什麽異常。”

醫生肯定的說：“宋安暖患有很嚴重的人格分裂，已經確診了，絕對不會有錯。我們也看過她發病時的視頻資料，完全符合人格分裂的特征表象。像宋安暖從事的這類職業，精神病變的很多，主要跟這類人群善感多愁，情緒敏感有很大關系。先天性的神經就比較敏銳，再加上後天的一些因素，患病的機率就會比較大。”

沈仲淩的心裏亂極了，醫生的話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而且，他雖然跟宋安暖認識一段時間了，但是，說實話，兩人真的不熟。

只是，他打心底裏不願接受這個事實。並非嫌棄或者排斥，而是一想到生病會讓人痛苦，所有的於心不忍便都泛上來了。

“王醫生，我能遠遠的看看她嗎？”

醫生還在猶豫。

沈仲淩又說：“我不跟她講話，也不去打擾她，就在遠處看一看，拜托了，王醫生。”

王醫生想了下說：“那好吧。”他接著叮囑：“千萬別靠近她，讓她知道有朋友過來看她，不然她的情緒又要不穩定了。”

沈仲淩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154生死煉獄

醫生帶著他過去。

隔離病房在住院部的頂樓，他們沒有搭乘電梯，而是直接爬樓梯上去。

每走一個樓層，沈仲淩的心就沈下去一分。他沒想到強制隔離的病人竟然跟坐牢差不多，由其步入頂樓的時候，走廊盡頭竟然還有一扇鐵門，有專門的人員把守。他們上來的時候，那人背靠墻壁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的刷手機。聽到有人上樓，轉首看過來：“王醫生，你來了。”那人收起手機去開門。

沈仲淩盯著那把大鎖頭，心裏更多的不適湧上來……喬玄腦子灌水了嗎？就算宋安暖真的有病，而且達到瘋狂的地步，也不該將人送到這個鬼地方來吧。

“他們是病人，又不是犯人，有必要關禁閉嗎？”

沈仲淩明顯不悅的問。

王醫生說：“不是所有精神病患者都會被關在這裏，來這裏的病人都是具有危險性的，所以，才會暫時在隔離室裏觀察。”

“她不過就是一個弱女子，能有什麽危險性？”

王醫生解釋說：“這個危險性不光是對別人，他們對自己也有破壞性，大都有自殺自殘傾向。在情緒穩定前，待在隔離室裏會比較安全。我們這樣做，其實是為了病人著想。”

沈仲淩急切從一扇扇小鐵門裏尋找宋安暖的影子，他心裏罵娘的沖動一刻都沒有停止過。

王醫生拉住他說：“不要再往裏去了，宋安暖就在那間病房裏。”

沈仲淩順著王醫生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如果說他最開始走近宋安暖，是源於自己的不良企圖。但是，從今往後，卻是心不由已，不能自拔。

愛一個，就是從心疼開始。

沈仲淩永遠望不了這一刻的舊時光……前些天還生機勃勃站在他面前，將藥片塞到他手裏的宋安暖，這會兒死一般躺在隔離室孤零零的小床上，她可能是冷，所以，身體蜷縮得格外厲害，像個邋遢的老婦，越發顯得骨瘦嶙峋。

他的心臟突突跳了幾下。

辦公室內王醫生所有的囑咐頓時被他拋到腦後，臨時起意一般，在沈仲淩的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就是要不顧一切的帶宋安暖離開這個陰森森的鬼地方。

一邊想著，沈仲淩已經邁開大步向宋安暖的隔離室走去。

王醫生和值班人員都看出了他的意圖，連忙伸手拉他：“沈先生，你不能過去……”

沈仲淩不理會任何的人的阻攔，大聲呼喝：“宋安暖，宋安暖……”

他的聲音洪亮，將整個樓層的病人都驚動了。

很多病人扒著鐵門發出怪叫聲，一時間整個樓層吵雜聲一片。

宋安暖本來昏昏沈沈的，但是，這一連串的叫喊還是穿越雲海，傳進了她的耳朵裏。她驀然睜開眼睛，大腦仍舊有短暫的空白，身體卻已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赤腳跳下床，撲到鐵柵欄前回應他。

“沈仲淩……”

她喃喃的，又有些詫異。

她沒想到是沈仲淩……

沈仲淩像涉足在深水中，一路挾帶著巨大的阻力，努力的朝她趟行過來。

此時，除了王醫生和看守人員，其他醫護人員聞風也都趕了過來，一起拉扯沈仲淩。

沈仲淩前行的力量越來越薄弱，整個人被強力的往後拖。他慌忙的伸出手來，想將那扇鐵門打開，或者將宋安暖拉出來。

可是，他伸在半空中的手，不等靠近就又被拉遠了。

沈仲淩急得大喊：“宋安暖，我來了……宋安暖……”

宋安暖急切的將胳膊伸出柵欄，想要抓住沈仲淩這根救命稻草。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沈仲淩被拖遠。

“沈仲淩，救我，快救我出去……”

沈仲淩的身體越發不受控制，已經整個被擡了起來。他不停的喚她的名字：“宋安暖，宋安暖……”直到出了走廊的那扇鐵門，沈仲淩像一只獅子咆哮起來：“你們……都他媽的放開我，想死是不是……放開我……宋安暖，等著我來救你……”

他的聲音一點點遠去了，但是，整個隔離樓層仍舊混亂不堪。

宋安暖一側臉頰緊緊貼在冰冷的柵欄上，手臂努力的向外伸展，想要抓住這僅有的救贖機會。

可是，眼見沈仲淩就那樣被拖走了。她什麽都來不急說……宋安暖瘋狂的拍打，拉扯鐵門，她小小的身板竟有強大的爆發力，將鐵柵欄拍打得哐哐作響。最後她手腳並用，整個人瘋了一樣。

她披散的長發被淚水黏連在臉上，亂七八糟的，由於情緒激動，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慢慢連身體都抽搐起來。

醫護人員“送”走了沈仲淩，又來安撫宋安暖。

她的情緒再次失控了，嗚咽聲不斷從她的肺腑中發出來，漸漸耗盡她的聲息。

每一次希望來臨再失去的時候，宋安暖都感覺無比絕望。此時此刻，她真的成了一只困獸。

鐵柵欄打開，宋安暖積蘊最後一點兒力量想要沖出去，還是被醫護人員輕松攔截。

悲憤交加，她終於變成了一只困獸，失去理智，殘忍廝殺。

醫生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血液順著宋安暖的嘴角往下流，她緊緊的咬著醫生的手臂不放。

“宋安暖，放開，快放開。”

“給她打針吧。”

“不行，她對針劑的耐受性很弱，跟上一針的時間間隔太短了，對身體損害嚴重。”醫生殺豬一般的慘叫聲中難得有人理智分析。

這時一個人說：“使用電休克治療吧。”

這是抑制和矯正病人沖動行為的最有效辦法，就是通過靜電流對身體進行沖擊，只要電量和時間適度，對治療會起到一定的作用。

但是，對身心的磨礪卻是不言而喻，那種錐心刺骨的痛觸猶如身經煉獄，被烈火焚燒鍛造，身體疼痛抽搐，一度會讓人生不如死，嚴重者甚至大小便失禁。

宋安暖就經受了這魔鬼一般的歷練，當她被鉗制在床板上，電流自腿部灌入，尖銳的痛楚猶如刀割，一下一下，剜割她的血肉筋骨，身體痛苦的抽搐，她嘶吼著劇烈反抗，身體被釘在床上動彈不得。只眼前一陣陣的發昏，淚水拼命的順著眼角往下流。短短一分鐘的時間，宋安暖卻像從鬼門關裏滾過一回，淒厲的慘叫充斥整個樓層。

等停下來的時候，她的喉嚨已經發不出一點兒聲音。她將舌頭或是牙齒咬破了，嘴裏鐵銹一般鹹腥，一歪臉那些骯臟的液體都順著嘴角往下流，將枕頭染得通紅。

155緣起緣落

痙攣持續一段時間之後，宋安暖整個身體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她像一條死魚似的，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就連呼吸都很微弱沈寂，氣若游絲。

年輕的護士被剛剛的場景震懾到了，緩過神來，輕輕的喚她：“宋安暖……宋安暖……”

宋安暖目光渙散的盯著某處，嘴裏冒出的血色氣泡將她的臉色襯得煞白，讓人想到棄屍荒野的一具女屍。

這樣的乖順看起來更像死寂，這個女子在一場電擊之後，靈魂被抽去了，她成了一個玩偶娃娃。

人生最絕望莫過於極度痛苦的時候，你無可奈何，還被緊緊壓制，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除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和狼狽的痛哭流涕，就再也找不到半點兒逃生的法門。那種摧殘是毀滅性的，足以叫人生不如死。

到現在宋安暖的身體仍舊被漣漪般的痛苦頻頻波及，她的內臟還在劇烈顫抖，肌肉不時收縮。可是，即便這樣剜心刺骨的疼意，也喚不起她逐漸沒落的心智。宋安暖在被殘酷的現實碾壓之後，終於有了極痛的領悟。

其實在沈仲淩到來之前，她的大腦受藥效的影響，有些混亂不清。半夢半醒間，她聽到有人呼喚她的名字。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但深知自己身陷水深火熱之中，現在有人來解救她了，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喬玄，直到撲到那扇鐵柵欄前，她看到沈仲淩，方才如夢初醒……

花開花落終有時。

宋安暖知道，那驚艷灩灩的曇花其實早就已經開敗了。

徒留一縷芬芳，也不過是迷惑人的香。就像意識迷亂時，被人控制手腳，肆意殘害。

愛與恨，也不過是一念之間。

待暗香逐流，心死情滅，過去與往後，便可一刀兩斷。

沈仲淩氣勢洶洶的從醫院裏出來，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一時魯莽給宋安暖帶來了怎樣的災難。

他急切的想要拔通喬玄的電話，此時此刻，同他決一死戰的心情都有了。

第一次打，喬玄的電話在通話中，第二次被他直接給按掉了，再打，他就已經關機了。

使得沈仲淩劣性迸發，連說了兩個“我操”，“砰”一聲將手機扔向擋風玻璃。

質量良好的玻璃被硬物撞擊後發生了漂亮的反彈，反倒是他的手機屏幕裂開了一條痕跡。

沈仲淩呆怔的坐在那裏，他想到宋安暖的眼神，和伸出柵欄的纖細手臂，柔弱到極至，可憐到極至，沈仲淩的心臟要爆炸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心疼過一個女人，那不是單純的憐憫弱者。牽一發而動全身，宋安暖無形中成了他身上的一個零部件，而且，不是普通的零部件，沈仲淩看到她被囚禁的時候，他的心臟悶疼不止。

他快速發動引擎，離開二院。

沒多久方媽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顯然是二院的醫生給她通風報信了，說他在強制隔離室大鬧了一場。

所以，電話一接通，方媽媽就問他：“到底怎麽回事啊？你怎麽那麽沖動。”

沈仲淩氣鼓鼓的：“阿姨，我朋友要被他們害死了，一個破醫院而已，憑什麽限制人身自由？他們又不是警察，況且她又沒有犯罪，他們那樣做是犯法啊。”

方媽媽聽出他情緒激動，剛剛問了二院的朋友，也知道對方是個女病人。方媽媽就覺得蹊蹺。

“她是你很重要的一個朋友嗎？”

沈仲淩含糊的“嗯”了聲。

方媽媽說：“你不了解，不要亂說話……強制隔離可不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那樣做是為病人著想，畢竟精神疾病和軀體病變不一樣。”

“阿姨，我見到她了，從她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出來她沒有病。”

方媽媽笑了聲：“神精疾病和神經癥不一樣，後者知道自己有病，只是拿自己沒辦法。但是，前者從不認為自己有病。如果你的朋友跟你說她沒生病，那也是很正常的事。”

“阿姨……”沈仲淩不等說話，方媽媽打斷他的話又說：“你不要再跑過去添亂了，醫生治病都是講科學的，並非你想的那樣。只有配合醫生治療，才是真正的為你朋友著想，畢竟精神疾病不容小覷。不要她精神有問題，你也跟著一起犯糊塗。”

沈仲淩本來想托方媽媽給二院的人打聲招呼，多多照顧宋安暖一下。聽她這樣說，他也不想說了。況且，他的心裏已經亂成一鍋粥。就說：“我知道了，阿姨，今天給您添麻煩了。”

方媽媽寬厚的說：“那倒沒有。”

掛斷電話後，沈仲淩將車打到路邊停下。

他像一頭憤怒的公牛一樣，到底要做什麽呢？這種事情又不能報警，就算真的報警，警察也一定不會理會。

現在沈仲淩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喬玄問清楚，或許真如方媽媽說的那樣，精神病患者的意識是清析亢奮的，他們一貫聲稱自己沒病，也不認為自己有病。可是，即便如此，沈仲淩還是打心底裏抗拒。

抗拒別人說宋安暖有病，在他看來，滿世界行走的人，都他媽的有病。

沈仲淩再打喬玄的電話，仍舊打不通。

最後他將車開去了宋安暖家。

房門依舊敲不開，說明喬玄不在裏面。

沈仲淩從單元門裏出來，他瞇著眼看滿天的光色，鉛筆灰的顏色，非常壓抑，半個地球像個大鍋一樣扣下來，人類這些螻蟻般的生物被扣在裏面，其實也不過就是一些囚徒，被困在一個名叫“紅塵”的俗世中，過家家一樣東奪西竄，逃不過命運的翻雲覆雨手，最後再被一把黃土掩埋。

這樣一想，他們跟精神病院那些被禁閉起來的病人又有什麽分別呢？一樣的可悲可泣。

沈仲淩又掏出一根煙點上，清冷的空氣中，他大口大口的吐著煙圈。

想不清楚去哪裏找喬玄了。

一場冷雨之後，所有即將驚蟄的生物體仿佛又重新縮進了泥土中。

就連人都不想出門了。

蔣如意從早晨到現在，一直縮在床上，連中午飯也沒吃。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懷孕了，還不清楚身體為何慵懶困頓。

這樣一想，她算是反應很大的。不僅身體疲憊，食欲也很受影響。

然而，最讓蔣如意揪心的，是陸湛風懷疑這不是他的孩子。

停車場不歡而散之後，陸湛風就再沒打過電話。

倒是蔣媽媽，早晨的時候打來電話問她得逞與否，蔣如意一心煩，直接給她按掉了。

眼見到了傍晚，天色更灰塵了。

滾滾烏雲似馬蹄踩踏心臟，蔣如意看了一會兒，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一邊下床一邊給陸湛風打電話，她分明可以證明孩子是他的呀。

電話接通後，蔣如意直接說；“湛風，我們見面聊一下孩子的事吧。”

陸湛風也是個善於解決問題的人，他說：“好吧，我在杏林酒吧等你。”

說著，掛了電話。

蔣如意沒顧得上化妝，穿上大衣就直接出門了。

看似又要下雨了，天色暗淡得很不純粹。

一出樓門冷風襲面，蔣如意加快步子上車。

過去的時候，陸湛風已經到了。

這是江北城難得擁有童趣的一家酒吧，蔣如意知道只是簡單的就近原則，她和陸湛風來這裏都最順腳。但是，她走進來的一剎，感覺像是天意。

她是什麽時候喜歡上陸湛風的？

蔣如意望向陸湛風身後墻面上的那幅漫畫，看來每年都會填充顏色，所以，鮮活如初。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兒，坐在木橋上，光潔的小腿懸在橋水之間。女孩兒生著大大的眼睛，擡起頭來仰望天空。

那一年陸湛風過生日，幾個朋友突破禁忌一般，決定偷偷找家酒吧慶祝。這個“邪惡”的點子還是宋安暖提出來的，蔣如意至始至終都覺得，看似乖巧的宋安暖，其實是最躁動的一個。

高中時代，還是對酒吧充滿畏懼的時候，所以，就選擇了略帶童趣的這一家，以降低心中的犯罪感。

當時有人看到了這幅畫，就指著上面的女孩兒說：“哎，你們看那個女孩兒像不像蔣如意？”

因為學生時代，她就時常梳著兩條辮子，雖然不是羊角辮。可是，她們厚重的齊流海有些相似。

大家一致認同，只有陸湛風有不同意見，他說像宋安暖。

有人問他：“為什麽？”

陸湛風就笑著看向宋安暖說：“那女孩兒的眼睛和暖暖一樣充滿靈性。”

蔣如意怔在那裏。

她第一次從一個男生的眼光裏讀到柔情似水，實在太讓她動容了，粘在陸湛風身上的目光從此就再也移不開。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暗暗下定決心，將這個溫潤如玉的男人收入囊中。

蔣如意拉開椅子坐下。

陸湛風幫她倒了一杯清水。

蔣如意說：“謝謝。”她從包裏拿出兩張化驗單，推到陸湛風面前：“湛風，你看看這個就都明白了。”

白紙黑字，上面清析寫著她懷孕的時間，無論如何孩子都不會是江綜原的。

陸湛風對這樣的佐證貌似沒有多少興趣，他拿到手中，不過簡單的瞄了一眼。接著放下說：“如意，這不重要。”

蔣如意微微一怔，瞬間不解：“怎麽不重要？你不就是質疑這個孩子不是你的嗎？上面寫得很清楚，時間一對就對上了。”

陸湛風默然的看著她。

蔣如意很快就明白了，她慢慢難過起來。原來孩子是誰的，根本就不重要，其實陸湛風自己也早算明白了，孩子就是他的。但是，即便如此，他仍舊不打算接納這個孩子。

“為什麽？”蔣如意情緒激動的握緊杯子。

陸湛風看著她說：“打掉這個孩子，再懷孕我們一定把他生下來，就這個不可以。”

“都是你的孩子，有什麽分別嗎？”

“當然有，這個孩子讓我覺得惡心。”陸湛風脫口而出。

蔣如意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陸湛風覺出自己言詞上的不妥，他拉上她的手：“如意……”

蔣如意過電一樣抽出手，拿上包離開。

剛剛陸湛風那句“惡心”，威力遠勝槍林彈雨。蔣如意再傻也該明白，因為輕信他，她做了人生中最錯的一件事，而且到了不能回頭的地步。

除了永遠洗刷不掉的恥辱，蔣如意知道，更讓她難過的是，所有她不惜代價想要得到的，到最後都徹底的失去了。

她以為賣掉自己一次，能最大價值的換取自己想要的幸福。但結果卻是在她和陸湛風的關系抹了一個大大的汙點。就像被咀嚼過的口香糖，吐到地上，誰還會想著拾起來再嚼？

不要說陸湛風，她自己想一想竟也覺得惡心。

蔣如意冷笑，她真是傻了，才會相信陸湛風那些不在意的鬼話。

陸湛風見人離開，沒有追上去。

他也清析的感知了那道裂痕，在他和蔣如意之間裂開了，暫時他還不知道該怎麽樣去縫合，甚至要不要縫合。

不出所料，入夜的時候又下了一場暴雨。

不時伴著雷聲和閃電，轟隆隆的，劈裏啪啦，讓人感覺驚心動魄。

那些躁動狂妄的病人實則是很膽小憂傷的，他們被自然界的威力震懾到了，像只脆弱幼小的生靈一般縮在床上，或者角落裏，再不敢像白天那樣肆意而為。值班的醫生護士也能暫且輕松一下。

所以，整個樓層靜悄悄的，竟連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只有通明的燈光，從鐵柵欄裏斜射出來，將走廊的地面切割成無數等距均勻的長方形。

喬玄上樓的步伐很輕。

他大步跨過這些中規中矩的長方形，在一間隔離室的門前停了下來。

宋安暖背對門口的方向躺著，剛剛進來的時候，醫護人員說她今天晚上最消停了，從做完ECT（電休克治療）就一直安靜的躺著。護士給她送藥的時候，她就乖乖服下了。

喬玄薄唇緊抿成一道線，來醫院的時候他就鐵青著臉，到現在仍沒一點兒緩和。

他無聲的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外面轟隆隆的雷聲將人的呼吸都屏蔽了。

隔離室內死一般的沈寂叫人害怕。

156無從說起

喬玄走到柵欄跟前，走廊的窗前不斷有閃電劃過，不時照亮他的冷峻面龐。

他知道宋安暖的睡意很輕，這麽大的雷電聲她不可能睡著。他也知道她倔強的性情，時至今日恨他入骨。喬玄心中默念，很好，他最不懼怕的，就是宋安暖恨他。哪怕恨入骨髓，他也無所畏懼。

有的時候，沒有什麽比恨更能消弭令人痛苦不堪的情義。

喬玄忽然很想抽一根煙，想到這裏是禁煙區，他轉身向走廊的盡頭走去。

沒走幾步，步伐驟然停頓。

有飄渺如煙的歌聲從冷硬的鐵柵欄裏漂浮出來，不合適宜，似魅語歡歌。

即便夾雜在粗暴的雷雨聲中，喬玄還是聽出那是宋安暖的聲音。

“鴛鴦雙棲蝶雙飛，滿園春色惹人醉，悄悄問聖僧，女兒美不美，女兒美不美……”

喬玄聽了幾秒鐘，俊眉微蹙，又退了回來。

宋安暖實在是沒什麽藝術細胞的人，愛好寡淡，不俱鉆研精神。平時最大的興趣就是看看書，寫點兒文章。喬玄聽過她的歌聲，不至於跑調，但也算不上動聽。肢體也很僵硬，如果哪一天她把這些演繹得繪聲繪色，那喬玄就要懷疑操控這副軀體的意識是誰了。

如果能驅使她跳舞的人是孟心儀，那唱歌呢？

是誰的嗓子婉轉動聽，而且，唱的還是這首《女兒情》？

所有疑雲集聚心頭，喬玄漆黑的眸子銳利的盯緊她，透過這個女人，仿佛又有什麽不為他知曉的秘密呼之欲出。

喬玄走近後，隔著一扇柵欄，驗證他的猜想：“宋媽媽？”見她緩緩轉過身來，他怔了一下：“阿姨，是你吧？”

天空又有一道響雷劃過，震耳欲聾，似在整個房間裏炸開了。

宋安暖單薄的身體被震得晃了一下，她看到柵欄前高大的人影，又忍不住一驚，剛剛閃電的映射下，只如鬼魅一般。

但也同時看清了他的臉，那樣清峻如阿修羅的男人。

宋安暖眼裏的蔑視一閃而過，她很快轉過身去，像小孩子面壁那樣不作聲。

喬玄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安靜的立在那裏看著她。窗外轟隆隆的雷聲，將整個世界震蕩得支離破碎。

同時也將喬玄的奇經八脈徹底的打通了，他頓時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喬玄的太陽穴突突的跳個不停，論心機，他絕對不算最深邃的一個。

從樓上下來，負責宋安暖的醫生還妄想解釋：“她的抗藥性太弱了，所以……”

喬玄擡手打斷他的話。

“用什麽手段整治她，我不在意。”

醫生吃驚的看著他，仿佛這不是喬玄。

而喬玄已經踩著疾風驟雨離開，上車的時候衣服就已經濕透了。粘在身上，一陣陣鉆心的冷意。

沒多久，他的電話便響了起來。

喬玄緩過神來，一邊發動引擎，一邊接聽電話。是方雨晴打來的，劈頭問他：“宋安暖怎麽會得了神精病？”

“你聽誰說的？”

“沈仲淩啊，他還托我媽去看過她。說病得很厲害，被關到了強制隔離室……”

方雨晴的聲音嗡嗡的。

喬玄盯著來回晃動的雨刷器，也是嗡嗡的響，便只覺得遙遠。

很快全世界都要知道宋安暖患精神疾病住到精神病院的事情了。

喬玄說：“沒錯，是我送她進來的，她瘋得厲害。”

方雨晴原本不相信，聽到喬玄這樣說，也忍不住大吃一驚：“怎麽會這樣？”

原本方媽媽說起來的時候她還不相信，由其聽到住進二院的人是宋安暖，不由覺得是天方夜譚。宋安暖怎麽可能得精神病呢？

方媽媽說；“我還能聽錯嗎？二院的朋友親自跟我說的，說那個女病人就叫宋安暖。我又不認識跟這個名字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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