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香爐裏的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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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得好看。”

想是沒預見我會這樣直接,他往前走了兩步到我面前,才道:“你今日才發覺我好看?”

我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在調侃我。鬥嘴我一向鬥不過他的,便伸手摟住他:“對呀,一定是你今日對我這樣好,我才覺得你好看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往日對你不好?還是說我若哪日對你不好了,我便不好看了?”他拍了拍我的頭。

我把頭埋在他胸膛處,重重點了兩下,道:“所以你要對我好。”我聽到他悶聲笑了。

見好就收,我擡頭問他:“你方才許了什麽願啊?許得那樣認真。”

他答:“沒什麽,就是希望上天能多給你一些福氣。”

我很感動,他又問我許了什麽願。我說:“我沒有許願。”

“沒許願?那你剛剛嘴裏念念有詞說的是什麽?”

我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輕輕說:“我只是感謝上天,讓我遇到你。”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僵。然後他捧起我的臉,看著我的眼睛說:“我也感謝上天,讓我遇到你。”

在他俯下頭之前,我踮起腳尖,用嘴唇找到他的嘴唇,親上去。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親吻他,他口中還有冰糖葫蘆的味道,甜滋滋的,讓我想哭。

☆、沈香起

三月初六

年節一過,脆音坊就忙亂起來,終於到了今天。

木兮進來時我正插上最後一支翠玉簪,她告訴我:“媽媽叫你今日打扮得艷麗些。等花魁選出來之後還要登臺彈琴呢。”

我楞了一楞:“不是說今年叫浣娘彈賀曲嗎?”賀曲是花魁大賽的壓軸大戲,歷來都是姑娘們爭搶的對象。

木兮哼了一聲:“浣娘那丫頭,聽說要去爭花魁呢。真是不知輕重。”

哦,參加花魁爭奪的人是不奏賀曲的。賀曲向來是由不夠格競選花魁的人奏的。比如我。

“要我說呀,咱們姑娘才是脆音坊裏才貌無雙的,憑什麽就讓姑娘你來奏賀曲,你正經該去選花魁的。”木兮憤憤不平。

到底是個孩子,我嘆了口氣:“傻木兮,花魁花魁,那要的是花一樣的姑娘。姐姐現在的年紀,早已不是花了。”

她還想說什麽。我便打發她去小院子裏取琴去了。

木兮走後,我看著銅鏡裏的臉,並不比誰差。我揚起嘴角,彎起眉眼,眼角的紋路雖然細,可卻是騙不了人的。我的確是老了。

外面很快熱鬧起來。太陽還未完全落下,大堂裏就已經人聲鼎沸。比賽還沒開始,媽媽尖著嗓音討好的安撫躁動的客人。

我想起,從前媽媽的聲音是很柔和的,聽她說話就好像用手觸摸最軟的綢緞。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她的聲音就成了這樣,尖細而沒有美感。媽媽今年三十六歲,不過大了我十六歲。她二十四歲從脆音坊的姑娘成為媽媽。

二十四歲就老得去當媽媽了。那我呢?我今年二十歲,再過四年,我去哪裏呢?成為下一個媽媽,還是做媽媽身邊的教養嬤嬤?成為那樣兇悍而粗壯的人?

在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了恐懼,等我真的到年齡了,媽媽護不住我了,也沒有客人要點我了。我該去哪裏?我該怎麽辦?

外頭鑼鼓喧天,擂臺開始了。像我這個年紀的,是可以不出去的。我便在房裏等著,等結果出來了,我便去奏一曲。然後今晚就可以落幕了。

脆音坊的花魁賽一年一度,挑選坊裏有資質的姑娘去參加。媽媽一向將花魁賽辦得高雅,什麽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道舞道全都有。倒頗得外頭文人騷客的讚賞。

今年競選花魁的具體有些什麽人我不知道,但上一屆的花魁扶玉,還有紅依一定是在裏面的,現在似乎又有一個浣娘。

木兮將我的琴拿進房來,問我看好誰,我說這種事情說不準。得了我的允許,她蹦蹦跳跳看比賽去了,說到我時上來喚我。

說到花魁,從私心裏我自然是希望紅依贏的,但扶玉的手段一向出其不意,加之才名在外,紅依太過憨直,怕是鬥不過扶玉的。

果不其然,亥時將至,木兮便來叫我。我站在擂臺側邊等著上場。場上是媽媽請的一個貴人,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這次比賽最大的金主。他拉著扶玉的手,宣布她是今晚花魁賽的魁首。然後扶玉就跟著他下場消失不見了。

場下一陣歡呼,好一會兒我才得以上臺演奏。

接下來是今晚競選花魁的其他姑娘的叫價時間。我回房卸了繁重的釵環,正準備歇息。今晚我掛了牌子,但沒有人叫我的名。

木兮進來幫著我收拾,說紅依競價最高,險些高過了花魁的價格。

我笑笑以示了解。

三月初十

晨起睜眼,狻猊黑黝黝的面孔與滿臉的胡茬唬了我一跳。

狻猊每次來都不會提前告知我,這讓我很被動,無它,只他每次來都要嚇我這一項,我就很受不了。

洗漱之後,我摸了摸他臉上的胡茬,從下巴到耳邊,全是硬邦邦的,挺長,摸著還刺手。

“這是……準備留長胡子了?”我問。

他挑了挑眉:“怎麽,不喜歡?”

天,他不會真要留長胡子吧。本來就不見得好看,留了胡子,該更醜了吧。

“這……喜歡……”聽我這樣說,他揚起嘴角。我接著說完:“喜歡……不起來。哈哈哈哈哈”

他知道我在耍他,大笑著撓我腰側的癢癢肉。我們一塊兒躺倒在床上。

不知道怎麽發生的,他的嘴唇貼在我的唇角。在暧昧的時間,暧昧的地點,做一件暧昧的事情,這在我們之間是常事。可是他很認真地吻著我,從嘴唇到額頭,從額頭到臉頰,我實在受不了推開他。“你的胡子……太紮人了。”他有點些歉疚地看著我,大約我的臉已經被他的胡子紮得很紅了。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對你的胡子喜歡不起來了吧?”我扯著他的頭發在指尖打轉兒。

他的手指摩挲著我的臉:“知道知道,我本來就沒打算要留的。”

“合著你才在耍我呢。”我用力扯了一把他的頭發。

他吃痛嚎叫了一聲:“你好狠的心啊。”

我哼他一聲,從塌上爬起來:“快起來吧,我給你刮一刮。”

我見過的男子多是不刮胡子的,因此此前未替人刮過胡子。我拿著刀站在他面前,擡手又放下,又擡手又放下。

“怎麽不動手?”他問。

這個......怎麽說呢?說我刮不來?會被笑話的。

“先打盆熱水來。”狻猊坐在椅子上,挪了挪背。

熱水端來,我照著他的指揮用熱水打濕了毛巾敷在他面上。

他解釋:“用熱水將胡茬燙軟些,待會兒掛起來便少些疼痛。”

刮胡子還會疼的嗎?我不解。

他白了我一眼,似乎不願再解釋。只千叮嚀萬囑咐,不準我刮傷他的臉頰。我自是小心應承,又小心動手。

奈何終究是頭次做這事,外頭一有聲響我的手便要不受控制地抖上一抖。狻猊的臉上也因此留下幾道小劃口。

待所有胡子都刮完,我頗有成就地沖他笑,他卻鐵青著一張臉看我。

見他似乎真有些不悅了,我便收起邪笑,在他傷口處吹了幾下。然後討好地看他。他冷著臉將頭轉向另一邊,嘴角卻向上揚起許多。

這是我第一次為他刮胡子,成績不見得理想。事後他擡手在自己臉上一抹,那幾道被我劃傷的小口子立時不見了蹤影。

我驚奇地去摸他的臉,發現方才我沒刮好的原有些刺手的地方也平滑無比了。我突然想到, 他既然可以一揮手治好自己的傷,自然也是可以一揮手刮掉自己的胡子的。

我大為氣結,站起來捏著他的下巴:“你明明可以自己弄掉胡子,還非要我給你刮,害得我大氣都不敢出一口,說,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出醜!”

他將我捏著他下巴的手握到他手心裏,看著我的眼睛,輕聲道:“我只是想要你幫我刮而已。”

好吧,我原諒他。

下午小憩醒來,他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麽。我輕手輕腳走過去環住他的腰:“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他拍拍我的頭:“想我們才名遠播的棲玥什麽時候肯為我畫一幅畫。”

哦,我記起很早以前他便提過一次要我畫他,當時我大約是忙著,便推到以後。不想後來竟給忘了。

他要寫實的畫像。

我將畫紙鋪平在案上,讓他坐在桌邊。申時,初春的陽光從窗邊鋪進來,無甚氣勢地飄落在他的側臉,為他原本黝黑的肌膚渡上一層光亮,顯得不那樣黑。

他穿著水藍色的長袍,頭發隨意披散在肩頭。衣領大開,露出堅硬迷人的鎖骨。軟軟的緞子自肩頭垂到腰側,自腰側垂到腳踝,他沒有穿鞋子,腳趾像是衣擺藏不住的秘密,含羞帶怯地探出頭來。

他膚色偏黃,生的又健碩,我曾以為他不適合這樣文氣的打扮。不想卻別有一番風味。到底不是凡人,英武或是柔媚,只說話間而已。

許是我走筆走的慢了些,他用左手支著腦袋,百無聊賴地等著。他的目光飄飄忽忽,透出頹靡的慵懶。

大致畫成,尚餘著色。我告訴他可大動了。他便呼了口氣動了動。動夠了又做回原來的樣子。我擡起頭來時他的目光恰好落在我身上,手指撥弄著發梢。我的心突的一跳,這人若是妖起來,怕是這樓裏任何姑娘都比不過的吧。

著色比畫圖松快些,為免他無聊,我便抽出些精力來同他說話。

不知講到了什麽,我突然想起一直以來的疑問。人間那麽大,他選了巴城,巴城那麽多青樓他選了脆音坊,脆音坊裏那麽多姑娘他選了我。

我問他:“為什麽是我?”

他仍然玩著頭發,好像我的問題並沒有多值得思考,他道:“因為這樓裏其他房都用麝香,只有你用的是沈香。”

傳聞麝香可避孕,所以青樓中銀錢足夠的姑娘多用麝香。而我則是銀錢不夠,買不起麝香。至於沈香,那是別人送的,不遇重大日子我是不輕易燃的。大約正是那不輕易的日子讓他給撞見了吧。

“這樣說來,你喜歡沈香?”我問。

他抱著香爐點頭。

填滿衣擺的最後一筆水藍色,我說:“那我以後就叫沈香吧。”

☆、新愛生

三月二十

改名字的事我想了很久,不是猶豫,只是因為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我花了很多天時間才想好怎樣跟媽媽提。媽媽聽了我的話,只是看著我,眼神有些覆雜,我沒懂,便沒探究。她走出房門,讓人去找賬房的先生來,他也兼管著樓裏各人的名冊。

改名字不過在紙上刪添幾筆,後續事卻不那樣簡單。

向來青樓裏會改名字的姑娘,都是不溫不火以求用改名字來改善運氣的。改了名字自然要通與客人們知曉,於是少不得要辦一場宴會。

脆音坊心向高雅,隔幾日便要尋各種名目開些宴會,好似有了宴會那些來這裏尋歡的人便名正言順一些。我的改名宴會不過是其中一個。

我在脆音坊是個不上不下的人,只有一項立身的才藝,幾個常客,此外就是幾年空耗的資歷。是以我的改名宴會也是不上不下的,客人不少但也說不上多,叫價的人就那麽幾個,常客,還有一些生面孔。

木兮花了兩個時辰為我梳妝打扮,撲很厚的粉,化很濃的妝。我聽憑她的手在我臉上揮來揮去,然後看鏡子裏的我,眼角的細紋沒有了。大概算是好的妝容了吧。然後是衣服,媽媽大約覺得今晚是我除舊迎新的好日子,便拿了大紅色的衣裳來讓我換。樓裏的姑娘吃穿用度都是有規定的,我上半年的衣服都已經安排好了,所以這件算是媽媽私下送給我的。

我看著這活似大紅嫁衣的衣裳,默默地穿上了。媽媽一心為我著想,我沒有理由辜負她的。

我彈了幾首曲子,拿手的不拿手的,又唱了幾首,獨唱的,同姐妹們一起唱的,叫價的人裏有長得好的,也有不好的,我並不太記得了。我當時只是想,如果今天不是這身衣裳就好了,我 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地聽他們對我的評頭論足,接受裏面的讚美或嘲諷。

最後是一個姓陳的常客出了最高價,多少我不知,反正到我手上也沒有多少。這人大約來過幾次,我記得他家是開米店的,背著家裏人來,年紀不大,身量也足,只是臉上一塊黑疤看來有些駭人。

他坐在我的房裏,吃著果點,很好心地沒再讓我唱歌和彈曲。一晚下來,我的嗓子眼兒已經快冒煙了,手指也腫起來。歌舞助興的姐妹們退出去,我起身去送。

在門口遇到扶玉,或者說她特地來我的門口,帶著她的客人。摟著扶玉肩膀的那人是州府裏某個大官的侄子,紈絝子弟,長得卻很好,若這裏不是青樓,就這樣看他和扶玉,倒很般配。他點過我,後來常常找扶玉。扶玉也把他當做自己的靠山和搖錢樹,恨不得拿根繩子栓之,今日怎的舍得帶出來溜溜,還帶到我這兒?

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盒子遞到我面前:“即換了個名字,也換個精神兒吧,往後可別再一副誰都欠了你錢的樣子了。”也有幾個關系比較好的姐妹送過我改名禮物,是以這幾日接禮物接成了習慣。我謝過他,伸手去接禮物,他的手指在我手心打了個轉兒,沖我眨眼。

扶玉見狀好似沒有骨頭一樣往他懷裏靠:“棲玥.......哦不,沈香妹妹,這可是李公子花了好多心思為我挑選的呢,今日恰好撞上你改名之喜,我們便決定送你,權當沾沾喜氣了。”

原來是炫耀來了。

當著客人的面,不好甩臉子鬧不和,我便又將他兩人謝了一次。看了我憋著氣同她道謝,扶玉心滿意足地黏在姓李的身上欲走,轉過身後卻又停下來:“哦,忘了告訴你,沈香這名字,挺不錯。”說完瞟也不瞟我一眼,笑著走了。

回房關上門,想起屋裏還有個陳公子,便給他倒茶,只是茶還沒倒出來,他便快步走來抱住我,將我的頭按在他胸膛。我等著,他卻並不說話。

有些客人喜歡玩深情游戲,我不好推開他,只好開口:“要不先喝杯茶吧?”不動也不說話是什麽意思呢。

他沈默了很久,抓住我的頭發:“我不知你改名還有宴會。”聲音低沈且嘶啞,有些微譴責和無奈。我的心狠狠一顫,然後像是被什麽揪住一樣,酸痛得說不出話來。

狻猊。

我環他的腰,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感覺。我收緊雙臂,不敢擡頭:“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讓你受這些委屈。”

說真的,我從不覺得有什麽委屈,被嘲諷,被調戲,是我從小見慣的戲碼,青樓裏的女人,哪個不是早練就了金剛不壞之心的呢。只是,他這樣說著,低沈而帶著愧疚自責的聲音,說讓我受了委屈,我便真的覺得委屈了。

他躺在我右邊,我玩著他的頭發,問他:“你怎麽會出現,陳公子去哪裏了?”

“原來他姓陳麽?我在你這裏見過他,便化成了他的模樣。”

這麽說,之前在大堂競價的,在我屋裏看歌舞的都是狻猊咯?我扯住他的頭發:“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要在我屋裏看歌舞?我不好看嗎!”

狻猊做出被揪得很痛的樣子求饒:“好看好看,沈香最好看。我這不是怕有人懷疑麽。”軟軟的話像風一樣吹在我耳邊,明亮的眼睛看著我。我不由得松了手,又問他怎麽會在今天出現。

“我出了趟門,回來就知道這事兒了,想阻止又來不及,所以只好假扮凡人了。”

“假扮凡人會有風險吧,那個陳公子......應該不會出紕漏吧?”其實我知道這些事他能處理好,但是這些有風險的事情,總要聽他親口保證才會安心。

他摸著我的頭,道:“不會有事,我改了那人的記憶。他不會說漏嘴的。”

“改記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吧,你何必這麽辛苦。”

他翻身,兩只手支在我身側:“怎麽會辛苦呢,我答應過你不再讓你接客的,你現在是我的人,忘記了嗎?”我的眼眶突然一熱。

他什麽時候答應過我不讓我呢,是我自己說不想接了,卻做不到,反倒讓他替我費心。

狻猊,我何德何能,竟有福氣遇見你。

四月初一

“陳公子”隔兩天便來一次,期間我再沒接到其他客人。外間有人說我改了名字運氣還真變好了,不知陳公子什麽時候將我擡進他府裏。木兮將這些話說給我聽時,我只是笑笑。

“陳公子”不來時,我便呆在小院子裏。

初夏的傍晚,屋外的小陽臺吹來幾絲春天尚未來得及帶走的清風,涼涼地從臉上拂過。吹得人昏昏欲睡。

但這適睡的寧靜很快被打破。狻猊端著面從屋裏走來:“你今日一整日沒吃飯了,多少吃點兒吧。”我煩躁地拂開面碗,只說不想吃。

他又哄勸了幾番無果,便無趣地走開了。我轉頭看他,背脊一如既往地挺得那麽直,進屋時卻因為房門不夠高彎了腰,透過窗戶,他將那一碗我推開的面靜靜地吃了。前幾天我吃了好幾碗面,他便去學了煮給我吃。他親自去小廚房煮的面,我卻拒絕了。

紅依曾同我講過她的一個客人,年輕時家裏不富裕,為了節約錢養孩子,家裏妻子吃不完的飯他都會吃掉。紅依說,即使那個客人偶爾會去青樓尋歡,但他和妻子的感情依舊是誰也代替不了的。

妻子和丈夫,多像此時此刻的我和狻猊,若加一個孩子,便是完整的一家了。

孩子,我把手放在小腹的位置。嗜睡,厭食,暴食,煩躁,我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自然知道這代表什麽。

狻猊又走出來,見我捂著肚子,關切地問我是不是不舒服。他皺著眉頭,擔憂又急切的樣子,我看著他的眼,問他:“現在離一年之期不足一月了。你會去其他地方嗎?”他在人間有自己的職責,不可能只呆在一個地方,當初他問我希望他留多久時,他就該走的,但我希望他再留七個月湊足一年,他就真的留下來了。

他低下頭,猶豫了很久,才說:“會去,若再留在這裏,天上的人會起疑。”

果然如此。“我懷孕了。”我不是個好姑娘,我希望他留下,便會想盡一切辦法留下他。

他很驚喜地拉我坐起身來,閃亮著眼睛看我:“真的嗎?”

他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於是我也開心地笑著點頭。於是他又更開心地抱起我,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一邊轉一邊親我臉頰。

直到我被轉得頭暈眼花,他才放我下來問東問西。他問幾個月了。

幾個月了?小腹已經有些突起,該是四個月。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笑著告訴他三個月了。我說:“凡人生孩子是十月懷胎,還有七個月就生了。等孩子生了你再走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摸著我的肚子,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說:“好。”

☆、謊言的代價

四月初五

脆音坊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地方是藏不住秘密的,即便如此我依然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讓別人知道我的秘密。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事情發生得很簡單,脆音坊每隔幾個月就會有大夫來,上至媽媽下至倒夜香的工人,都得檢查身體。理由無它,青樓之地。

老郎中默默替我把了脈,默默看了我一眼,又默默收拾了東西退出去。不消一刻鐘,媽媽就一把推開了我的房門。

她看著我,神色憤怒且驚懼,目光又移到我的肚子上。我今日特地穿了身顯腰身的衣裳,不用太仔細觀察,就能發現端倪。

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請求媽媽留下這個孩子,金錢首飾一律不要,或者用來替自己贖身。她沒說幾句話,一直看著我,深深地看著,等我說完。

“棲玥啊。”她私下一直稱呼我為棲玥,她說這個名字是我母親起的,她不能忘。

她在我身旁坐下:“你不肯告訴我孩子爹是誰,你也知道他不會接你出去,對嗎。你要為自己贖身,先不說出去後金錢的問題,單說你從小便沒有出去過,對外面的世界一絲一毫都不了解,怎麽生活,怎麽將孩子養大呢?”

這些問題我都想過,我知道離了脆音坊自己都活不下去,更遑論帶著個孩子。“可是姨媽,我不能沒有這個孩子,脆音坊裏又容不下我,我還能去哪裏呢?”

從十歲以後,我便沒再這樣稱呼過她。許是為了這個稱呼,她的眼眶霎時紅起來,她抱住我的頭:“傻孩子,你怎麽就跟你娘一樣傻呢!”沈默了許久,又道,“我看看吧,在這裏這麽些年,辦法總是能想出些的。”她的聲音低沈而哽咽,滿滿的都是心疼和嘆息。

我閉上眼,假裝自己不看她就不會愧疚。

四月十三

媽媽奔忙了好多天,老板才同意將我安置在我原來住的院子裏,為了不弄出大動靜,扶玉仍與我同住。他們沒有收走我的金銀首飾,也沒讓我交錢贖身,只是在我恢覆接客之前,不再給例銀。木兮也不再是我的丫頭,只是她偶爾會來院裏看一看我。

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即便聽到我懷孕的消息時狻猊很高興,但他未曾提過要帶我走,也沒有說過怎樣安置孩子,他一向是周全的人,不說想來也是有自己的難處,我便自己做主。

狻猊仍是出門幾天,才能在我這裏呆幾天,他回來時會帶很多東西,安胎藥,補品,小孩子玩的撥浪鼓,或是我愛吃的零嘴。我笑他孩子還未生出來,玩具都可以堆滿屋子了。他只是摸自己的頭,看起來憨憨傻傻。

夏日漸近,陽光一日比一日來得早,我卻一日比一日起得晚。有時睜開眼會發現自己是睡在陽臺上的竹榻上,初升的陽光斜斜的鋪灑進來,廊外樹木茂密,鳥鳴花香。我站起身來,身邊必然準備好了洗漱用具,洗漱完畢,狻猊就會端著他親手做的早點過來。我近日愛上餃子,他便變著法兒地為我做水餃,蒸餃或煎餃,還有我聞所未聞的餡兒。

吃完飯,我們一同躺在竹榻上,他給我講外面的世界,講他沒在我身邊時去做了些什麽,遇到了什麽有趣的人或事。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他說的所有事都讓我覺得驚奇。我也時常給他畫畫像,英武的,柔媚的,憨厚的,一如既往地讓人心醉。

某日,他將手搭在我肚子上午睡,卻不想肚子抽了一下。他一個激靈坐起來,驚奇地看著 我:“你的肚子裏怎麽在動?”

除了抽動時有一絲異樣,並未有疼痛的感覺,我也覺得十分迷茫,腦中閃過兩個字,不確定地看著他:“難道是胎動?”

“胎動?”他立即俯身貼耳在我肚子上。孩子卻乖乖呆著不動了。狻猊擡起頭來看我,又低下頭去撫摸,像個孩子似的,不知多久,終於覺得肚子動了一下,像是孩子在踢我。狻猊像發現什麽寶藏似的跳起來,轉了一會兒又趴上肚子來聽。

那天以後,趴在我肚子上聽胎動,以及隔著肚子跟孩子說話,成了我們每日必做的事。

八月三十

遠遠的天上,悶雷一個又一個地積蓄,間或伴著閃電,震耳灼眼的熱鬧著,不知疲倦的轟鳴著。終於,那轟烈得小心翼翼的悶雷,刺破了天與地的虹膜,塵埃終於兜不住霧霭。雨水劈開塵世悶熱,毫不留情地砸下。芭蕉葉劈啪□□,掙紮著反擊,將雨水攔住又彈回。入眼滿滿的芭蕉葉上,彌漫著一種,粉身碎骨的快意。

閃電像閃著寒光的大刀,一道一道像要劈開房子似的。他就是在這樣電閃雷鳴的時候回來的,在離開十三天之後。我縮在床上,裹著被子,努力睜著困倦但又不敢閉上的眼睛看他坐到我身邊來。

他的眼睛也是疲倦的,渾身上下散發著從門外帶來的凜冽寒氣,以及寒氣也遮擋不住的倦意。他脫了外衣躺到被子裏,手放在我已經很大的肚皮上,隔著薄薄的衣料不住摩挲。

巴城的秋天,向來是溫和的蕭瑟,今晚的天氣卻惡劣地有些詭異。

我替他緊了緊被子,對他道:“今日天氣很反常。”在我們這些凡人眼裏,任何不尋常都與天上的那些人有關。

他大約聽出了我的意思,嘴唇動了動,隔了很久才說:“睡吧,我在呢。”

很久以前,也沒有很久,五個月之前吧。那時候狻猊十天甚至更久才來這裏一次,來了至多也只留得上兩日,後來不知怎的卻掉了個個兒,十天半月地留在這裏,走也只走個一兩天。

那一兩天,據他說來,還是頂緊急的公事。那時我躺在他懷裏,問他:“你的公事,便是天上的事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算是吧,不過那些事你不要管,養好我們的孩子才是正經。”說著在我尚不明顯的腹上輕扶一把。

他從來不許我過問他“家裏”的事,我便噤聲不語,窩在他身邊睡了。

九月初一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睜開眼,卻看不到太陽,今日天氣陰沈。

洗漱過後,狻猊端了飯來。近日我胃口尚好,吃了挺多。他看著我吃,似乎很欣慰的樣子。

“可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活像看小孩子似的。”我擡頭擋住他視線。

他拉下我的手,我放下筷子用另一只手去擋,毫無疑問,另一只手也被他捉住。我看著他:“那現在怎麽辦,我吃不了飯了。”他便用一只手握住的我兩只,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夾菜。他握得很松,我也不掙著拿出來。菜送到我嘴邊,我也不客氣地咬下,含糊著對他說:“這麽慣著我?是不是有什麽陰謀啊。”

“有啊。”他又送了好大一筷子菜過來,“我要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讓所有男人都不喜歡你,那你便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掃了眼自己的胳膊,腿和肚皮,對他說;“你不是已經成功了麽?”

飯後,狻猊本要帶我出去走走,但媽媽不允許我走出小院,我現在的身體又不適合被使仙術,所 以我們只得在院子裏散散步。天還是烏壓壓的,快要下雨的樣子,我瞧瞧狻猊,又瞅瞅天上的烏雲,心裏越發不安。

我們搬了兩只小凳子坐在廊檐下,很久很久,沒有人說話。

直到天空中閃過一聲雷響,伴著一道閃電,狻猊才扶我起來到房裏。他神色很謹慎,謹慎到我覺得要出什麽大事。

他將我安置在床上,叮囑道:“我要出一趟遠門,木兮會回來照顧你。不用擔心,我很快回來的。”

既然將木兮都弄回來我身邊了,就絕不是幾天的事兒了,我問他:“很快有多快?”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支支吾吾了好幾番,才回答:“可能.......一個月吧。”

一個月?還是可能?

他拉著我的手,認真且篤定地看著我:“但是你放心,在孩子出生之前我一定會回來的。”

今天是九月初一,狻猊以為孩子還有兩月才出生,可是我知道,孩子已經快要九個月了,還有一個月他就要來到這個世界了。

若狻猊真的只離開一個月,那孩子還能等到他,可是他的語氣卻並不那樣篤定,若他一個月後才回來,孩子怕是早就出生了。

我拉著他的手,放在我圓圓的肚皮上:“你就不能......晚些時候再去嗎?”

“沈香,你知道的,有些事情耽擱不得。”像是應證他的話,外面又響起一連串巨大的雷聲。他的眼睛突然寒芒大盛,像是十分地憤怒,我知道他那憤怒不是沖著我,但我還是下意識地抖了抖。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他是狻猊,不只是我所見到的溫和幼稚又周到的狻猊。他是個男人,有職責又雷厲風行的男人。他的“家裏”肯定出了很大的事,可他卻因為怕我擔憂,特地跑回來看我。

對於我這樣一個平凡的凡人來說,這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那你早點兒回來。”我說。

聽我松口,他站起身去,點頭答應我。

“真的早點兒回來,一個月啊。”你若回來得早,也許能趕上孩子出生呢?

“好。”

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間裏。

☆、錯失

九月十六

扶玉,俗家姓葉,葉扶玉。

我不知道其他青樓裏的人把姑娘未進樓前的名字稱作什麽,在脆音坊,就叫做俗家名字。媽媽說,我們進了這個地方,就像那些人剃了發成為尼姑或和尚,便一輩子也回不去了。“俗家”兩個字,像是一道琉璃築成的墻,我們在墻裏看著外面的世界,卻觸碰不得,使得俗世猶如海市蜃樓。正常人的俗世。

但總有例外的。

在我見過的所有姑娘裏,葉扶玉是運氣尤其好的一個。她長得美,舞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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