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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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奕在大殿中急躁地來來回回,須臾間,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麽,眸光一閃,立刻道,“來人!給我把聞素馨壓上來!”

天牢潮濕昏暗,卻又寂靜異常。每個關押在這裏的囚犯如同籠中之鳥,渾渾噩噩地蜷縮在自己的半方破舊草席之上,等著漫無邊際的死期。

蘇暖總喜歡盯著頭頂上方那一縷漏下來的陽光,看著一粒粒盲塵自在飛舞,好不至於讓自己空虛無聊得呆掉。

遠遠的,幽長的過道盡頭傳來鐵鏈碰撞的聲響,似乎是誰把牢門打開。接著,一個略顯淩亂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光影斑駁處,是一個衣著簡單的年輕女子。

蘇暖支起身子,楞楞道,“楚妍……”

李楚妍卸下了皇後的盛裝華服,發絲上不著一粒金銀翡翠,芊芊細指握在牢房冰冷的鐵柵欄上,滿臉焦急地對蘇暖道,“馨兒,段景奕他要抓你去要挾舒王殿下了,別急,我……我有鑰匙,我現在就帶你走出去……”

蘇暖無聲嘆氣,她又何嘗不知道自己會淪為人質,只是現在事情後果尚無定論,這個時候李楚妍把自己搭進來,若事發意外,自己豈不是又牽連一人?

她與段景誠只希望參與進來的人越少越好罷了。

“楚妍,謝謝你,可是……”蘇暖早已站起來,雙手反覆在李楚妍的手背上,想讓她安心些,“我不能就這麽走了,你快回去,趁他們還沒來。”

李楚妍第一次厲聲地對她道,“不行!你不知道現在的段景奕他有多可怕!生殺全在他一念之間,人命如草芥,你到了他手裏定是兇多吉少!馨兒,我只知道舒王殿下此番並非叛亂,是事出有因的,我希望你們贏!這個國家要是繼續在段景奕手裏,那才是天下人之不幸!”

言語間,李楚妍掏出鑰匙打開了牢門,雙目含淚地望著她,眸中寫滿了祈求,也充斥了希望。

蘇暖想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李楚妍帶去安全之地為好。此刻她自己就是雷池,怎麽能真的就跟著她走。

蘇暖抓起李楚妍的手想要向外奔,卻被古畫君突然一把抓住衣裙,蘇暖下意識回頭望去,只見古畫君滿面痛苦,生不如死道,“你走了……你就這麽走出去了!你若是走出去了還沒能換回一個好結果,我便一頭撞死在這牢籠裏,化作厲鬼親自去像他們索命!”她近乎癲狂起來,而後卻又像巨石高空墜落,粉身碎骨般氣若游絲,“我求你了……求求你們了!還我們一個公道啊!你是一國的王爺與王妃啊……”

最後,只剩古畫君一人的哭泣聲,回蕩在深遠的天牢之中。如怨如訴,久久不息。

天牢距離皇宮尚有小段距離,蘇暖與李楚妍二人,一個滿身狼籍,一個低調樸素,一起低著頭默默穿梭在高墻矮巷之中。

“楚妍,這兒一戶空人家,似是久無人氣,在這裏應當可保暫時的安全。”蘇暖指著不遠處的幾間茅舍之一,對李楚妍道。

李楚妍皺眉,“這如何是好,我們走得不夠遠,萬一被搜……”

不等李楚妍把話說完,蘇暖已經一掌落在她後勁,望著她軟綿綿地倒下。

蘇暖將她安置在一間不起眼的房屋裏,再也不剩什麽多餘的時間,只好獨自轉身跑了出去。

沒一會兒,遠遠地就望見一隊兵衛從天牢裏出來,看來已發現了她出逃之事。蘇暖一咬牙,故意若隱若現地奔跑在他們視野之中,帶隊人大吼,“在那兒!聞素馨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逃獄!”

追兵很快便風風火火地追了上去,將她擒住,宮門再次為她大開,把她押送到段景奕面前。

“陛下,此女實在是罪狀滔天!她竟然弄暈了牢房守衛,拿著鑰匙逃了出去!幸好屬下們及時趕到,否則她當早就不見蹤影了!”

段景奕冷笑一聲,“聞素馨,你好本事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朕虐待你們這一對患難夫妻呢。”

蘇暖知道段景奕會把她捉出來,那就說明段景誠與茴紋的聯合起兵之勢,對大寧來說已經迫在眉睫。最後不得不多一份籌碼,將她拿來做擋箭牌。

“陛下,真不知道民女還能叫您幾聲陛下。你之前既說段景誠早已棄了我,如今怎麽又想著拿我來止住他?”

蘇暖呆在牢獄中多日,此刻正是灰頭土臉的落魄之相,可唯有一雙眼睛仍舊閃爍著光芒。

段景奕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被人鉗制著身子按壓在地上的女子,就好似一只不服輸的小獸,滿眼不屑與挑釁地望著他自己。

他心中對段景誠埋著記恨、妒怨,這股濁氣在他胸口中發酵了數年,如今釋放出來就好似妖異的鬼怪,扭曲而難堪。

“他是個什麽東西也妄想能推翻朕!”段景奕咆哮起來,面目赤紅地死死盯著蘇暖,“朕是九五至尊,是真龍天子!他一個叛賊!一個棄子!你以為我捉你出來是為什麽?試圖拿你做人質?可笑至極!聞素馨你和他一樣!自以為是,天高地厚!今日朕給你個恩典,讓你瞧瞧他是如何兵敗如山倒!到時候,成王敗寇,株連九族,你、再與他亡魂重聚吧!”

所有人都被突然發狂的陛下驚地一下子楞了神。段景奕首次在這麽多外人面前失態,他本人卻好似已經賴於偽裝,面目大敞。

“通知援軍速速前來救駕!告訴聞啟玨,他妹妹的命在朕手中。”段景奕平靜下來,冷著臉吩咐下去。

小太監哆嗦這腿,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很鎮定地道,“是,陛下。”

以皇都為中心,方圓百裏之內,門戶緊閉,街道冷落。人們在前幾天經歷了物價飛升,米糧瘋搶之後,各個都把自己家的門窗掩得死死的,生怕被殃及魚池。每個人的心都懸在一根鋒利的弦上。遠處,戰火不熄。

禮部尚書齊修遠在病榻上躺了數日,愛女失蹤,不知生死;君無君表,臣無臣心;家國動蕩,民躁時亂。他眸光暗沈,自覺命不久矣。

齊修遠年輕時經歷了前朝之亂,好不容易大寧開國,他有了功名,雖然稱不上為國為民鞠躬盡瘁,但也盡了本分,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只沒想到,到了這樣的年紀卻還得受動蕩之苦與喪女之痛。

整個府邸都籠罩在烏雲之下,了無生氣。

段景瀾悠哉悠哉地駕著車,駛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直到了齊府門前,才停了下來。

“老爺——老爺——!”安靜無聲的的院子裏,突然傳來了下人驚喜的呼喚聲。

“老爺,小姐!是小姐!小姐回來了!”

全靠一口氣吊著的齊修遠渾身一僵,胸中之氣一時順不過來,狠狠咳嗽了幾聲。齊思暖已經破門而入,趴到他床前。

“爹爹!!”齊思暖哭花了臉道。

“回來了——暖兒回來了——”齊修遠緊緊握住了女兒的手,顫抖著道。“這些天,你都在哪兒啊!可把為父擔憂的啊——!”

段景瀾就站在不遠處,靜默地看著眼前的父女重聚。

齊思暖一邊哭泣,一邊斷斷續續地訴說著來龍去脈,她抓著自己父親的手,惶恐道,“爹爹,你千萬不要上了新皇帝的賊船!這些天都是四殿下照顧我,起初暖兒還以為自己被綁架了,可卻沒受半點兒委屈。爹爹,你看看清呀,不要和壞人一起,不要史書留罵名啊!”

齊修遠的手不停地撫摸著女兒的腦袋,連聲道,“好……好……”

夏季越發悶熱,宮人搬著梯子來來回回地打了數次知了,可蟬鳴卻依舊不減,仿佛偏偏就要鬧誰的心房似的。

待到夜幕降臨,好不容易才有了個清靜。

“嗖——”的一聲,一只帶著火光的箭羽飛躍皇都的城門,落在茅屋房頂。緊接著,千只箭羽從天而降,如同煞星墜落。

“著火了——著火啦!茴紋攻進來了!!”有人驚慌大喊到。寂靜的夜一下子如潮水般翻湧起來。

城外,數十萬大軍黑壓壓一片聚首,軍旗如同一只執掌月夜的魔鬼,在風中招展。

可這魔鬼沒得意多久,就被為首一人拉弓射穿。

茴紋王怒道,“太子殿下你這是何意?”

面前的男子披著一身金屬盔甲,腰背筆挺,坐在馬背上。月色落在他身上,仿佛為他鍍了一層銀,隱隱散發著冰涼的微光。

“紋王,是你失約在先。這著了火的箭羽落在民居之中,必釀大災。”段景誠冷冷道。

茴紋王啐了一聲,道,“打仗攻城,你要我不傷及無辜,這麽可能!段景奕你也太異想天開了!你可別忘了,咱們可是說好了的,我只管達到目的,到時候老皇帝一死,你即位,西邊十五城池就是我的了!”

段景誠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只要事成,必定不會爽約。”

茴紋王剛要高舉刀劍發號施令,段景誠便又打斷,揮手吩咐道,“調派五隊人手,進城滅火!若有傷亡,軍營救治!”

手下得了令,便領隊而去。茴紋王跳腳,“你幹什麽!把人手調走作甚!”

段景誠勒了勒韁繩,道,“所帶之人綽綽有餘。”他拋下這一句話,便抽出腰間的劍柄,高聲到,“弟兄們,沖!”

一時間,一呼百應之聲震耳欲聾,馬蹄聲與刀光劍影,將皇都這座被浮華與奢靡之氣浸泡多年的城池重新拉回了當年的動蕩之中。

廝殺不過多久便推進到了皇宮腳下,禁衛軍在宮墻上奮力抵抗,內侍一隊又一隊,小跑著往皇帝身邊趕,可饒是如此,皇帝身邊的太監依舊在不停地聒噪地大喊著護駕。

段景奕得知段景誠帶著茴紋,居然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殺到了自己跟前,一時間又氣又嚇。他來不及從新進宮的美人身上起來,便直接一腳,暴躁地將纖弱的美人給踢了下去,草草披上衣衫,被護衛圍地裏三層外三層。

“書離!!書離!!”他大叫著,“你這個混賬東西!今早不還說段景誠那莽夫才在百裏開外,遲遲徘徊不前麽!不是說他們草糧有誤麽!你這個廢物!”他一邊被人簇擁著,一邊恨不得伸長手一把揪住書離的衣領質問。

書離微微福了福身子,平靜道,“陛下,舒王向來多謀善斷,今早之時收到的消息是他百裏開外糧草不足,興許不過多久問題就解決了,現在才得了閑來進攻的呢。”

段景奕盯著看究片刻,從牙縫裏擠出幾字,“你什麽意思——你——”

“陛下——陛下!!”太監這時火急火燎地從外邊趕進來,腳下一個不穩直接趴在地上,“陛下!!宮門破了!!他們打進來了!!舒王……舒王他帶兵殺進來了!!”

段景奕氣血上湧,突然伸手抽出身邊護衛腰間的長劍,撥開人群,直接向太監的脖子砍去。

“都是廢物!——”霎時間,鮮血濺上龍袍,沾汙了光潔的地面。殿中所有人早已震住,那美人已經翻著白眼暈倒在一邊,唯有一旁的書離,冷眼旁觀。

“聞素馨——聞素馨呢!”他一手持著沾滿了鮮血的長劍,大喊著道。

蘇暖再度被押到他跟前,望著大殿之內的血腥狼籍,臉色白了白,望了眼書離,才沈靜下來。

段景奕一把拉過她,將她鉗在自己懷裏,一手將鋒利的劍刃架在她頸邊,帶著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出門殿。

皇宮外不見火光,宮裏卻濃煙四起,這時候已經沒有宮人顧得上走水滅火,都紛紛各自逃開,不見蹤影。

平時忙碌的宮殿,一下子空曠而詭異。

越往外走,蘇暖耳邊的廝殺聲越清晰,直到段景奕停住不動,喊打喊殺的聲音才略減。

夏風從外頭吹進來,帶起一陣腥風。

“支吖——”,沈重而莊嚴古樸的外殿大門被人不急不緩地推開。

眼前不見兵戎,不見廝殺,蘇暖只見她日思夜想之人,持劍而來。

方才一番浴血,他眉宇間的戾氣還未還得及褪盡,就見自己惦念之人正被段景奕以刃相待。

蘇暖無聲地望著段景誠,心中已經不再有一絲懼怕。

只要見到他來了,就安心了。

“喲,皇兄……啊不,是你這叛賊,勾結外黨,意圖謀反,知不知罪!現在丟兵棄甲,朕還能容你們二人一具全屍!”段景奕不由得猖狂起來,見刃有意無意地碰了碰蘇暖,她頸間立刻多了一道血橫。

“放開她。”段景誠緊緊握了握劍柄,嗓音冷如冰谷。

“怎麽,還想江山美人兼得?你想得美!要麽投降認罪,要麽……我先取她首級!”段景奕拉著蘇暖,往後退了退道。

“景誠,你別聽他廢……”

“聞素馨你閉嘴!”

“不許碰她!”

三人緊緊接道。

“段景誠,你這人真是造作惡心到了極點!你看看你,明明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既然滾出了皇都,那就安安分分的不行麽!你知道我見不得你好,你還要把好日子過給我看,那就是找死!休怪我無情!”

“景奕——!”遠遠的,周茗淮提著繁覆錦衣大步跑來,早已顧不得什麽儀態可言。

“母後在這兒呢,母後在呢!”她站到段景奕身前,如同不通人性的牲畜護子般,不停道。

“別來礙事!”段景奕大吼,他只恨騰不出手來將自己母後推開,不要她阻礙視線。

雙方正對質之時,一行人再度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眾人紛紛到場。

茴紋王望著眼前兩個年輕男子,一時分不明是非,段景瀾身邊跟著燕染溯,站到段景誠身邊。

段景瀾依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道,“太後娘娘,你這麽拼命護著自己兒子,當真是母愛偉大啊。只不知,你兒子卻又是怎麽對你的?我那個苦命的三皇兄啊,死的冤啊……”

作者有話要說: 遲來的更新,抱歉。

周末尾聲章,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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