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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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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俏被拉上來時,已經昏了過去,血液慢慢浸透了她的裙擺。

“俏兒!——”周明靛撥開人群,著急忙慌地趴到郭俏身邊,手足無措的大喊,“禦醫!快叫禦醫!快啊!”

一眾人烏泱泱的亂成一團,段景誠拉過蘇暖走到一邊,他捧起蘇暖的臉,輕輕喊道,“馨兒,馨兒。”

蘇暖才緩緩回了神,雙眼蒙上了霧水,“我……不是我……”

段景誠用臉貼貼蘇暖的額頭,輕輕道,“我知道不怕,不怕。”

這是千百前的古代。人命若是兒戲起來,那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全是權利者說了算的。蘇暖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懼怕和驚恐。

她會不會被認成殺人犯?她會不會被殺頭?若再死一次,還會有來生嗎。

她一下混亂不堪,四肢無力,管不了那麽多直接倒了下去。

沒事的,大不了地上躺。

她的腦子裏是這樣打算的。但最後身體的著陸處,不是冰冷的青石板,而是一個寬闊結實的胸膛。

“段景誠……”蘇暖有氣無力道,“完了。”

“沒事,也該結束了。”段景誠捋了捋她散亂在耳邊的鬢發,柔聲道。隨後他擡起頭,目光直視著面前那群各懷鬼胎的眾人。

郭俏已經被轉移到了最近的一處偏殿裏,十多個禦醫產婆進進出出,裏裏外外忙得焦頭爛額。所有人都只能聞到絲絲血腥味從裏面飄散出來。

周明靛呆坐在院子裏,身邊的人安慰他會母子平安的,他置若罔聞。

突然,周明靛猛地擡頭,紅著眼眶霍然起身,直直向蘇暖與段景誠這邊走來。

段景誠上前一步,擋在蘇暖面前。周明靛厲聲道,“太子妃,你為何要這樣對俏兒?你們不是已經成為閨中密友了麽?前塵往事不都已經過去了麽!如今你我各自成家,已經不再可能,你怎麽就是不明白?為何還要打著好友的旗號毀掉我們原本幸福的一家!”

蘇暖驚嘆此人的演技之餘,也已經平覆不少,她冷靜道,“周公子,你不要含血噴人。眼見不一定為實。”

周明靛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般,“呵”了一聲,剛想開口,就聽禦醫跑出來道,“周少夫人……難產了……胎位不正,保大保小啊?”

“你說什麽……你說什麽!”周明靛楞楞地上前兩部,可沒走幾步路,竟跌倒在半路。

“俏兒……俏兒啊……”他的手在地上狠狠一砸,頓時磨破了手。

帝後這時才姍姍來遲,可來了卻並沒有實質性的幫助。

保大保小?這個問題擺在眾人面前,每個人都在思考。

蘇暖動了動手指,段景誠感覺到後,低聲問,“怎麽了?”

蘇暖道,“也許……我能保她們母子平安。”

蘇暖此言落入了所有人耳中,一時嘲諷與鄙夷接踵而至。周家的人更是一百個冷嘲熱諷,不給一點面子。

蘇暖跪到皇帝面前,把頭磕到最低,高聲道,“父皇,馨兒保證,保她們母子平安!若是不能,以命相抵。”

眾人看不懂了,連禦醫都束手無策了,一個女兒家能做的了什麽。皇後倒是樂了,行啊,自己送上門來,擋都擋不住啊。她向自己弟弟遞了一個眼色。周明靛心領神會,裝腔道,“太子妃娘娘,算我周明靛求你,放過她們母子吧!”

蘇暖怎麽會不知道周家人心裏巴不得她去送死。她深吸一口氣,往前走去。

段景誠忽的拉住她的手,蘇暖不用回頭,不知為什麽,她知道他並不是要說什麽做什麽,也不是要阻攔。他就只是拉住她而已。只稍片刻就松手了。

蘇暖在眾人的註目禮下,走進了偏殿。

裏面的血腥味已經滿屋子都是,郭俏蒼白著一張臉躺在床榻上,有氣無力地喘著。她早就被疼醒了。看到蘇暖走了進來,她的第一反應便是“你是來報覆的嗎?”

蘇暖搖頭,在她面前坐下,“郭俏,你現在幫你剖腹產子,聽著,會很疼,但你不準死。否則連累聞府上下一幹人,我們到了地府都不會放過你。”

郭俏笑著抽泣起來,眼裏是不盡的滄桑落寞,“呵,死不死的現在有我說了算麽。馨兒,其實應該怪你,若不是當初你告訴我那畜生傾心於我,你我二人豈會有今日?”

蘇暖沈默著。郭俏這話說的十分無理,卻又十分在理。原來那種“一開始就是錯的”是這種感覺。

郭俏喝了昏睡的藥,蘇暖又灑了許多麻粉。前世她操刀多次,一年多沒練,不知手法生疏了多。何況她不是婦產科的,雖有理論知識,但卻首次實踐。

她屏退了所有人。屋子裏安靜無比。

第一刀破皮,郭俏在昏睡中皺眉。

第二刀破肚,郭俏瞬間痛醒,又瞬間昏死。

第三刀開子宮。

當她取出孩子,讓他發出第一聲啼哭時,蘇暖總算狠狠松了口氣。幸好是個男嬰,這下周家人總不至於會虧待無辜的孩子。蘇暖親自將孩子抱出去交給產婆打理清洗,隨後再回到郭俏身邊,縫合刀口。

外面的一幹人等,看著被抱出來的那個洗得幹幹凈凈的小嬰兒,都止不住驚疑。周家人與段景奕大約是想不通為何每每將對手逼到死胡同裏,可偏偏人家就是能扭轉乾坤。

周明靛接過孩子,產婆道喜,是個小公子。他有些恍惚。這個小小的生命,他原本就打算是棄了的,如今這軟軟的一片躺在自己懷中,他反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討厭的女人生的孩子,卻是他的第一個兒子。他不知是該體會當父親的喜悅,還是該憤恨計謀的又一次失敗。

蘇暖洗了手,也出了來。她已經精疲力竭。此時天色已經暗了。她這回是真的身子癱軟,四肢無力。但苦於風波沒有過去,她只得撐下去,跪拜到帝後面前。

皇帝不多做追究,周茗淮卻問,“今兒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好好的宴會,俏兒怎麽就落水了?”

這下眾人都沈默了,沒有人會跳出來自告奮勇地報告剛剛所發生的一切。每個人都選擇見機行事。

“父皇,”段景誠開口道,“兒臣有話要說。”

皇帝淡淡開口道,“說。”

“自從兒臣定親以來,已有不少猛浪向太子府與聞家襲來。歸根結底,不過是有人看不慣兒臣住在那獨一無二的大宅裏還與一朝丞相結了親罷了。”

“你到底要說什麽?”皇帝問。

“兒臣想,若是太子這位置我不要了,是否就能保護好想保護的人,做想做的事了。”段景誠言辭疑問,但語氣確實肯定無比。

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太子剛剛說什麽?他竟然是不想要當儲君了?

蘇暖也被他驚訝到了。他之前那句“我親自向父皇請辭也是可以的”竟不是玩笑話。

皇帝被他氣得接不上話來。段景奕也是疑惑,這算什麽?到頭來不是他們打敗段景誠,而是人家不奉陪了?

有人不甘,有人唏噓,有人開始打起新的算盤。但隨著皇帝一句“胡扯!你給我滾回去!不要讓我再聽見這種沒腦子的話!”整個寒食節宴會不歡而散。

沒有人把目光聚集到郭俏為何落水上了。因為接踵而至的幾波猛料早就壓過了此事。不知今夜又要有多少人各自拉幫結夥,秉燭夜談。

蘇暖在回去的馬車上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死。她再次醒來時,自己已經在床上躺著了,外袍已經褪下。她是被餓醒的。

大半天沒吃東西了,腦子想罷工,肚子想抗議。“吱吖”一聲推門聲,一陣香甜隨著段景誠的進來飄到了蘇暖鼻子裏。

“正好你醒了,許久未進食,不宜大葷。廚房做了肉粥,嘗嘗。”段景誠說。

蘇暖直接下床,坐到桌邊,拿起勺子便吃了起來。段景誠就這麽坐在一旁,註視著她一口一口消滅掉了一砂鍋。

“段景誠,我這醫術其實向來膚淺,這次剖腹產不過是根據一本奇書上所說的做的。”蘇暖放下碗,舔舔嘴唇說到。

段景誠點點頭,“嗯,馨兒博覽群書,滿腹才華,我知道的。”

“郭俏跳下去之前說她是被周家人逼的。”

“嗯,我知道。過不了幾日父皇就能收到那例證的奏折了。郭家完了。”段景誠淡淡道。

蘇暖頓了頓,最終,輕輕“嗯”了一聲。

用完夜宵,她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才回到榻上打算再好好的睡一覺,可是合眼許久,都不見睡意來襲。

一會兒身後的床褥輕輕塌陷,蘇暖一動不動裝作睡著。成親這一個月,每當夜幕降臨她總是率先溜進被窩裏,段景誠則會在書房忙一會兒才回來。他們仿佛很有默契,一個故意早睡,一個故意晚來,很好的避免了尷尬。

蘇暖是個不困就睡不著的人。常常段景誠回來了她都沒有睡著。但他一回來就只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裝睡。眼睛閉著閉著,往往就真的睡著了。

這次,她閉眼良久,卻依舊難以再次入睡。

“無需擔心。”段景誠突然輕輕說道。

蘇暖依舊背對著他,卻睜開了眼睛。

“你的父親已與我聯絡,立夏之後,我們便一同離開皇都。”段景誠道。

蘇暖倏地轉身,望向他,“你們何時決定的?我怎麽從來都不知道。”

“剛剛你沒醒,你的父親傳來了書信。”

蘇暖垂下眼簾,“也好。”經過此事,她實在不想再呆在這是非之地了。“那就走吧。”

房間裏再次陷入沈默。蘇暖又轉過身,這回閉眼後,不知過了多久便睡著了。段景誠給她拉了拉被子,在黑暗中借著隱隱的月光,註視著她。

蘇暖的發絲柔順且長,散在枕邊。有時候會落到段景誠鼻下,好讓他嗅一嗅發香。

這樣的夜晚,他過了一個月了。

將軍府裏的這個夜晚,死氣沈沈。一家人全部聚在後堂,每個人面色各異。

奶媽抱著新生兒縮在角落裏,但依舊逃脫不了眾人目光的誅殺。

“這是我的第一個孫兒,得好好養著。”周夫人道。她抱孫心切,都是周家嫡子的種,不會不疼惜。

老將軍對於這碼事倒不放在心上,一個小孩而已,不足掛齒。當務之急,是他外孫段景奕的儲位。

老將軍道,“過兩日就把郭家除了,那樣的親家派不上什麽用場。明靛也該重新娶一位有益於周家和你侄子的女子做正妻。”

周明靛點點頭,“兒子明白,那郭俏她……”

二少爺周明珂手一揮,“咱們那麽多院子,隨處一丟由她去唄。”

眾人沒有說話,無言的默認。

“少爺……大少爺……”外頭的小丫頭急急忙忙跑了來。跑到眾人面前跪下。

“什麽事。”周明靛眉一橫,沒好氣道。

“少夫人她吵嚷著要見你……如同發了瘋般,都傷了我們好幾個人了……”丫頭道。

“這個女人真是一刻不得消停。”周夫人道。

“是啊大哥,快把這累贅處理了吧,省的一天到晚惹母親生氣。”周明珂翹起二郎腿,道。

周明靛點點頭,便起身走了。周明珂左右沒事可做,便跳下座位跟著自己大哥去看熱鬧。其餘人也都散了。

大門緊閉的院落裏,遠遠的就傳來一陣陣淒厲哭叫的女聲。“叫周明靛來!叫那個畜生來!”郭俏大喊著,隨手又抄起一個瓷瓶向面前逃散的丫鬟扔去。沒扔準,卻恰巧砸到了進門的周明靛腳邊。

周明靛步伐一頓,雙眸含了覆雜的厲色刺向郭俏。眼前發瘋一樣的女人發絲淩亂,衣著不整,裙擺上沾染著已經幹枯的血跡。一派狼藉,更讓人嫌惡三分。

“呵,哈哈哈……周明靛你終於來啦。”郭俏笑著說話,面目被夜色襯托得猙獰萬分。

“郭俏,不要不識好歹。”周明珂站在周明靛身邊,涼涼道。

“我不識好歹?我連自己最好的姐妹都出賣了和你們同流合汙,你們呢?說話算話麽!”郭俏目眥盡裂道。

周明靛始終沒有開口,他就定定地現在院落的門口,神情淡漠地望著郭俏。

周明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好姐妹?你說聞素馨是你的好姐妹?哈哈哈哈哈哈!哎喲,哥,我不行了。你娶的女人實在是不聰明啊。”周明珂笑得誇張,前俯後仰。

郭俏道,“你笑什麽!一個庶出的畜生!”

周明珂聽到“庶出”二字,驟然變了臉,“哼,庶出如何?侍郎府嫡女如今還不是屈居我等腳下。郭俏,我說你還真笨啊。你知不知道你一直掏心掏肺地把聞素馨當姊妹,她是怎麽對你的?”

郭俏一頓,“你想說什麽,你到底想說什麽!”

周明靛終於上前一步,冷冷道,“郭俏,你以為我願意娶你嗎?若不是那日被聞素馨施計陷害,我會選擇你?刁蠻愚鈍,一無是處。”

郭俏頓時猶如雷劈,張了張嘴,顫抖道,“你說什麽……你說什麽!”她忽然擡起手腕拉起衣袖,望著那個套在她手腕上的銀鐲子,反反覆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口中喃喃,“你騙我……你騙我!這個鐲子不是你特意為我打造的嗎!不是你……特意為我打造的嗎?”

郭俏上前幾步,想離周明靛近一些,但她身上的力氣都已經用盡,一下子跌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

“啊!——聞素馨……聞素馨……!你害得我好苦!聞素馨……!”郭俏一聲聲哀怨道,她的手指扣在地上想要奮力拖動身子前行。

周明靛退後幾步,始終與她保持著原有的距離。

“郭俏,”他開口道,“成親後與你相擁而眠的每日每夜都讓我痛苦又自責。我痛苦我為什麽要為了全局娶一個根本不愛的女人,我自責自己為何如此沒用會落入聞素馨她一個女兒家的圈套。每天都要對著你裝出一副用情至深的那種日子,我不想過了。”

郭俏雙手抱頭,好似一臉的驚訝與難以置信,臉上表情讓人懷疑此人是否癡傻了。她的手指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忽然好像想到什麽似的,擡頭問周明靛,“為什麽為了全局要娶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為什麽……那!周明靛你若是順利娶到了聞素馨,你也會向對我一樣的對她,是不是……是不是?!”她的臉上忽然閃爍出一期期待來。

周明靛沈著片刻,道,“她比你聰慧,比你美貌。”說完,周明靛轉頭給周明珂遞了一個眼色,他已經不想跟這個女人浪費口舌了,她現在根本就是個半瘋子。

周明靛擡步轉身,郭俏見他要走,忽然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沖過來,卻被周明珂攔住,用力一推,又狠狠摔倒在地。因生產而縫合的傷口裂開,鮮血直流。

但卻已經沒有人註意到了。

周明靛早就一刻也不停留的走了。整個院落,除了偶有清風拂過,再無半點生氣。

郭俏躺在地上,一手捂著傷口,一手捂著心口。

傷口好疼啊……可是心臟,卻更疼。

“母親,他是誰?”

“他是周將軍的嫡長子,皇後娘娘的親弟弟,明靛小少爺。”

“他生的真好看!母親,我喜歡他!我將來一定要嫁給他!”

“哦?他們家娶媳婦門檻可高了,我們俏兒能行嗎?”

“自然可以!若是有人與我搶他,那我就好好教訓她們一頓,這不就沒人跟我搶了,他只能娶我一個了嗎?”

“那俏兒……”

………

耳旁傳來一陣年幼時的輕響,她不知道自己的這段記憶為何會突然跑出來,但卻知道自己的身子,此刻正一點一點冰冷下去。

奇怪,這天兒不冷,但她卻涼透了。

郭俏的眼神渙散起來,朦朧間,她眼前出現了一雙腳,修長又筆直,那腳上穿著一雙精致的靴子。她認得,十五六歲時的周明靛,就愛穿這樣的靴子。

十五六歲的周明靛,是她愛的最深愛的樣子。

郭俏擡起手,想去摸一摸,可卻抓了個空,眼前靴子不見了。

第二日卯時,蘇暖便醒了。

段景誠難得還睡著。她輕輕越過他下了去。拉開幾重幔帳,已經有丫鬟捧著衣服等著為她更衣。

蘇暖突然想起一件事。“從前太子殿下都是幾點起來更衣的?”

小丫鬟乖巧地回答,“回太子妃,奴婢不知,太子殿下成親前,內寢裏沒有婢女當值過。”

蘇暖問,“他都不用人服侍的嗎?”

小丫鬟道,“殿下只在寢室外安排了隨從。”

“哦……”蘇暖道,“一會兒帶我去五皇子那裏吧。”

“是。”丫鬟福了福身子。

那邊蘇暖用過早膳便去瞧兩個孩子了。這邊段景誠起身自己穿完衣服,走出來道,“剛才在外邊服侍太子妃的是哪個丫頭?”

一名小丫頭垂首出列,“回殿下,是奴婢。”小丫頭聲音顫顫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怕是要受責罰。

“哦,去賬房領賞吧。”段景誠道。

小丫頭一楞,隨後才驚喜的磕頭謝恩。但心下也不免奇怪,她有何功勞啊?

晨後段景誠就一直在書房,並沒有上朝,蘇暖從來不過問他的事,也不去了解他在忙些什麽。

太子府內的最後面,有一片湖泊。這大概是整座府邸最奢華的地方了。人工開鑿引入的湖水,臨水而建的連綿曲廊亭臺。不管是夏日避暑賞湖還是冬日臨風賞雪,都是意境綿綿,身心愜意。

雪兒和知兒推著林艾出來曬曬太陽吹吹風。一個月的功夫,她的氣色已經好了不少。只不過幾年的病根讓她依舊體虛。

知兒不知從那裏撿來了樹枝與石子,自己做了簡易的彈弓,望湖面射去,玩的不亦樂乎。雪兒就坐在亭子下面,對著梁柱上書寫的幾個大字半生半熟的認著。

蘇暖望著兩個孩子,若有所思。

等到午膳過後,蘇暖走到段景誠身邊,說道,“段景誠,咱們該給知兒和雪兒找個先生教導了。”

段景誠笑著望她,道,“正好我一上午在想的就是兩個孩子的事。這是不是叫做心有靈犀一點通?”

蘇暖懟段景誠似乎成了習慣,脫口而出一句,“這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而後便恨不得吞幾缸水把自己嗆死。

段景誠的眼睛又發光了,他連連道,“是。夫人說的對。我想好了,等我們離開這裏,就請先生教導他們。知兒還得習武,雪兒還得習畫。”他邊說著話,邊不知不覺接近蘇暖,蘇暖看著他不斷微笑著靠近,心裏約約泛毛。

段景誠第一次克制不住想要不顧她的抵觸抱一抱她,可奸計還未得逞,外邊就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外的長河道,“殿下。”

段景誠擰了擰眉心道,“進來。”

長河推門瞧見蘇暖也在,望了她一眼,猶豫片刻,低聲說道,“周少夫人今日醜時,去了。”

段景誠望向蘇暖,見她面色略白閉口不言,轉而對長河道,“知道了。”

長河離開後,蘇暖整個人如同失去重心般,一下子坐到凳上。

這結果,是當初她促成那對涼緣時,所想象不到。她以為日後這夫妻倆會不和睦,但卻不曾想會落到了鬧人命的地步。

“段景誠……這回,我是不是真的殺人了?”蘇暖雙眼空洞地望向他。

盡管段景誠極力安慰她,告訴她郭俏之死每個人都是幫兇,但蘇暖依舊聽不進去半點。

怎麽會這樣呢……怎麽會這樣呢……

天氣慢慢熱了起來,蘇暖被接二連三的驚嚇和打擊給折磨地病倒了。大夫診不出病狀,只道太子妃氣脈不順,心病難解。

段景誠把蘇暖帶回了聞府,二人一同在暖心閣住下。哪有太子屈尊住媳婦家的。一時這二人在百姓的談資中又占據了領銜地位。

有的人說太子寵愛聞素馨,對她百依百順,如今生了病想回娘家看看,太子這才陪她一同回去的。也有人覺得這太子實在是令人一言難盡,一個被女人牽著鼻子走的男人,如何能擔大任。

這日,是郭俏的出殯之日。她瘞玉埋香半月有餘,對外發喪也延遲了好幾日,稱是因為難產後休養不當,感染而終。

開闊的大街上,一條長長的隊伍隨著喪樂與眾人的哭聲,緩緩前行。

周家辦的出殯規模極大,高高掛起的白綾綿延了皇都大半條最繁華的街道,一路上撒的紙銅錢如同落雪般紛紛揚揚而下。

隊伍正中央是郭俏造價高昂的棺木。一旁,周明靛抱著一個嬰兒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泣聲之慟,令兩旁聞者皆落下同情之淚。

郭俏與周明靛的兒子早產了兩個月,瘦瘦小小的,他被自己父親緊緊地抱在懷中,又聽著耳邊不解其意的哭聲,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一旁的酒樓上,段景誠陪著蘇暖坐在床邊,二人靜靜地看著那一行隊伍浩浩蕩蕩的來,又浩浩蕩蕩的漸行漸遠。周家人將喪媳之痛渲染到了極致。

蘇暖的目光始終落在周明靛懷的孩子上,那是郭俏之前拉著她的手附在肚子上柔聲說的“義子”。

如今,沒有緣分了吧。

只是可惜了這孩子,若是在周家的環境長大,不知會發出什麽樣的芽來。蘇暖將周家小輩在腦子裏輪番回憶一遍,不由的暗暗搖頭。郭俏的孩子被周家人教導,怕是一顆好種子也能長成歪瓜裂棗。

“我與你父兄商量過了,”段景誠道,“後日的朝上,一同請辭。”

蘇暖道,“會不會震怒龍顏?”

段景誠嗤笑一聲,“不差這一回。何況不光丞相大人鼎力相助,那群人也巴不得要上來幫幫忙。”

“那請辭後,去哪兒?”蘇暖問。

“岳丈發著他們舉家遷移回馳州,你想跟著他們一起回家鄉看看嗎?”段景誠問。

蘇暖想了想,道,“我不大記得以前的事,馳州的老屋,也沒什麽印象,回去看看也好。”

段景誠輕聲道,“好,聽夫人的。”

大寧二十二年,立夏過去了已有三日。這一日,朝堂發生了件大事。

太子與丞相在文武百官面前雙雙請辭。一國的政治樞紐一下子要抽去兩股關鍵力量,皇帝如何平衡重臣,如何一下反應得過來。

龍顏大怒在所難免。於是,岳丈與女婿兩人只能一個卸下束發金龍紋的發官,一個摘下官帽與玉帶,在大殿前長跪不起。

請辭之心已決。

不少局外人百思不得,這兩個位置是多少人窮其一生都想到得到的,為何這二位偏偏不稀罕,仿佛避毒一般。

一夜過後,二人跪得雙腿麻木,終於等來了皇帝的諭旨。

太子段景誠,在其位不謀其政,劣跡斑斑。過往種種,朝廷且不再相計,卓降為青州舒王。無朕禦旨,不得入京。

丞相去其官銜,斷其俸祿,收回府邸。連同聞啟玨幾場仗打下來的軍銜,一並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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