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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風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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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皇兄,可算回來了,臣弟還以為皇兄你趕不上今年的除夕夜宴呢。”段景奕一聽說段景誠回來了,便立刻掀了袍子趕到泰華殿。望見段景誠父子相處的毫無波瀾,眉頭隱隱皺起。

老頭對於不祥之說怎麽又沒了反應?

“景奕,”段景誠轉身對自己弟弟笑笑,“我這不是特地趕回來,好問你收新年禮麽。”

“哈哈哈,往年景奕不懂事,皇兄操勞國事,為父皇分憂,最是辛苦,卻還忘了逢年過節孝敬孝敬你,今年皇兄且放寬心,臣弟早已備下大禮,”段景奕說著,頓了頓,“可不會疏忽了。”

“你們兩個,光顧著談天說地了?”上座的皇帝沈默了幾許,看著兄弟兩你一言我一語,終於發了話。

段景奕趕忙沖著皇帝作揖行禮。

皇帝擺擺手,“既然兄弟幾個都聚齊了,那今年的年夜飯,也總算是圓滿。景誠風塵仆仆的,好好回府裏頭換身衣服,酉時進宮來吧。”

段景誠俯身答,“是,父皇。”

除夕皇家的家宴,歷年都規模不大,但精致萬分。皇帝不再宴請眾臣,從正月初一到正月初十,全體放十天大假。

宮闈裏的廊坊過道,無不張燈結彩,奴仆下人們也都各個把笑意掛在臉上,新年新氣象,總要討個吉利。

皇宮的最北邊,最寥落,最冷清的地方——冷宮,依舊如往常般,一團死氣的靜默。

冷宮名為朝花宮,只是如今,已經沒人在意它叫什麽名字了。它是前朝低階後妃的寢宮,當年段世彰帶兵闖入,手底下幾個猖狂的將領一路殺到這裏,不知殘害了多少紅顏。

久傳朝花宮怨氣深沖,無人敢靠近。屋殿年久失修,更添幾分森然。

一個小男孩跌跌撞撞的奔跑著,穿梭在這老舊的屋檐瓦礫之間,與這死氣沈沈的畫面形成了鮮明對比。

“母親!母親你看,雪兒姐姐剛才給我的一個紙燈籠!紅彤彤的可好看了!”小男孩兒一邊奔跑,一邊沖進一間屋子,沖著裏面的人大喊。

漆黑的屋中只有一角有著昏暗的燭火。在搖擺不停的燈火下,一個三旬女子,靜靜的坐在桌邊,一針一線,細細的納著一雙老舊布鞋。

“知兒,不許亂跑。”女人放下手中的針線,站起來,走向男孩,替他擦去頭上的汗珠。

“母親,今年過年,咱們也有燈籠可以掛了。”知兒眨著忽閃忽閃的眼睛,滿臉邀功額望著自己的母親。

“知兒真棒,”女人道,“一會兒可得藏好了,可別被容妃娘娘的人搜到了。”

“母親放心!”知兒開心的拍著手。

女人望著自己的兒子一句歡快的跑進屋裏,像極了一只小老虎。知兒若是一直能這樣快樂平安的長大,倒也好。總比認祖歸宗後,爾虞我詐的強。

“起開起開!都起開!”

忽的,門外遠遠的就傳來幾聲粗魯的大呵,引得朝花宮的宮人們驚叫連連。女人眉頭一皺,又是那群人。

“喲,林娘子!今年給知兒的新年禮,又是一雙破鞋啊。”幾個大漢沖進來後,一個身子佝僂的老婦走了進來,面上的刻薄之相,如同壇子裏悶久了的隔夜菜,尖酸的好像要散發味道。

“石嬤嬤,您又給我與娘親拜年來了!不必多禮!”女人還未說話,屋裏先穿出來一陣童聲,把石嬤嬤氣的登時歪了嘴。

“死小子!嘴這麽不招人待見,也難怪是有爹生沒爹養的孬種!”石嬤嬤破口大罵道。

“石嬤嬤,不管我們母子現下的日子如何,知兒都是陛下的親骨肉,你方才那番話要是傳出去,十個腦袋也不夠你掉!”女人一把護住兒子,面露狠厲道。

“呵,好好好,我看你這重見聖駕的白日夢還沒做夠!今日我就來幫你醒醒!”說罷,石嬤嬤一招手,身後的大漢立刻領命,開始在屋子裏到處翻箱倒櫃,又砸又摔。

“知兒不怕。”女人緊緊將孩子抱在懷裏,捂著他的耳朵,生怕他被那些瓶瓶罐罐的落地聲驚嚇到。

“母親,我不怕,”知兒擡起頭,那雙靈動的大眼睛依舊忽閃忽閃的,“他們每年都來這麽一出,知兒這回長了記性,早就把值錢的玩樣兒藏起來了,娘親不怕,任由他們砸去。”

女人把臉埋在兒子的頸窩裏,幾行清淚瞬間掛滿了她秀氣的面龐,“知兒真棒。”

皇宮另一頭,皇帝正批完最後一份奏章,裴志鶴上前為他親自打扇子。

“裴志鶴,”皇帝道,“去,把聞家女兒請進宮。”

裴志鶴聽聞不由得心中一楞,但自知不可多言,便領了命。

屋子裏除了皇帝,霎時間空無一人。只有中央的香爐裏,飄散著幾縷青煙。段世彰揉了揉太陽穴,閉上布滿血絲的眼睛。

聞家接到裴志鶴從宮裏頭帶來的聖旨,都驚訝萬分。皇室家宴,歷來不請外臣,這回要馨兒去做什麽?

“想必是太子在江州的事鬧得太大。”聞錦泉接了聖旨,道。

“父親母親,你們放心。馨兒不會有事。”蘇暖道。

皇命難違,蘇暖即刻梳妝入了宮。

距離皇宮正門口還有一段距離時,車夫調轉了馬頭。蘇暖今日的警惕越發的重,她挑開簾子便問,“阿叔,這是什麽方向?”

那車夫道,“小姐有所不知,除夕夜開始,宮正門關閉十日,所有入宮者皆走側門。”

馬車在北宮門停下,門口的將士查驗過後,蘇暖便由宮女引領著入宮。

進宮小走一段路,便望見了皇宮裏盛名已久的梅園。蘇暖忍不住駐足觀看。引路的宮女笑著為蘇暖解說著,“今兒是巧了,姑娘正好碰上梅園裏梅花開的最好的時節。只可惜梅園地處皇宮北邊,後妃娘娘們大冷天的都很少有興致特地來賞梅的。”

蘇暖道,“那真是可惜了。”

說罷剛準備轉身起步,身後便突然一陣撞痛。

“放肆的奴婢!”引路的宮女橫眉大喊,“也不看仔細了路,你可知自己沖撞了什麽貴人!”

蘇暖看那小宮婢不過八九歲的孩子而已,便止了宮女的呵斥。

“這宮裏何時有這麽小的婢女了?”蘇暖問。

“回姑娘,這樣年紀的孩子都是宮裏老一輩的兒女。不過,前頭正宮裏可不允許下人們珠胎暗結,若是想要成家的,每五年宮裏頭都會閱檢,主子同意了就可以出宮了。只不過,偌大的皇宮,總有邊邊角角管不到的地方。下人們也如山野賤民似的沒規沒矩,在宮裏頭偷偷生子的,也是有的。比如……冷宮。”那小宮女答到,眼裏對於她口中的冷宮之人,皆是嘲諷與不屑。

“你叫什麽名字?”蘇暖問女孩。

“回……回姑娘,我叫雪兒。”小姑娘瑟瑟發抖,不知是害怕的還是身上的衣料太薄。

“你懷裏藏著什麽東西,這樣鬼鬼祟祟?”宮女又問。

“小奴……小奴……”雪兒抖得更厲害了,“求姑娘饒命!這是下廚房昨晚剩下的肉饅頭,我還得拿去給弟弟……”

“雪兒,即便是冬日,隔夜的肉還是不要吃的好,”蘇暖道,“我看你帶你弟弟這麽好,要不這樣吧,”蘇暖蹲下身子,與小姑娘平視,“這麽稱職又愛護弟弟的姐姐是有獎勵的,你隨我到一個地方,在外邊等著,我給你拿好吃的,可好?”

雪兒忽的把頭擡起,睜大了眼睛,滿臉激動與興奮,“好!好!謝謝姐姐!”

一旁的宮女撇撇嘴,“沒規矩,這可是未來的太子妃娘娘,也配你叫姐姐麽……”

家宴在星義殿內,裏頭早就是歌舞一片。

帝後共同坐在最上首,皇子公主們各坐兩段,說說笑笑,推杯換盞,一派祥和。

望見蘇暖進了來,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蘇暖一身緋紅的正裝華服,脂粉輕點,珠釵步搖隨著腳步輕輕微晃。

“阿眠的女兒當真絕色。”德妃美目在蘇暖身上流轉著,這孩子一段時日不見,又拔高出挑了不少。

胸部不再僅是含苞待放,那越發向上的凸起之勢,讓美人的身段更顯妖異。

“小女聞素馨,向皇上與娘娘請安。”蘇暖走至殿中央,叩了一禮。

“免禮免禮,”周茗淮賢惠的為她賜座,“都是要一家人的了,還這麽拘禮做甚。”

誰知段景誠手一招,“馨兒,來,坐這裏。”

蘇暖腳步一頓,終是向著段景誠的方向走去,不帶絲毫羞澀忸怩。

周茗淮掩口輕笑,調笑段景誠愛妻,但她一副秀眉卻厭惡的蹙起。

入座後,蘇暖不發一語,聽歌賞舞,一邊的段景誠饒有趣味的望著他,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打著桌面。

“看來馨兒是不會再理會我了。”段景誠輕聲道。蘇暖不理他。

“可是對我失望了?”段景誠又道。蘇暖仍舊不理他。

“也罷也罷。一個快要無權無勢的廢太子,哪家高門的姑娘還會多看一眼呢。”

蘇暖猛然一怔,咬著牙問他,“段景誠,你這話什麽意思,你要做什麽。”

段景誠答非所問,“更何況我的馨兒這般美貌動人,本該鳳命,只可惜陰差陽錯,還是被父皇指給了我。是不是很可惜?”他眉角輕挑,身子垮垮的由他半只手支撐著往她身邊看,另一手舉杯唇邊。蘇暖離他很近,竟第一次發現,本該如冰雪般冷漠孤傲的一個人,近來怎麽越發輕佻。

對面的段景奕好笑的看著段景誠與蘇暖二人,蘇暖隔著一條道都仿佛能聽見段景奕鼻孔裏的不屑之聲。

段景誠啊段景誠,你若不是真的傻,這樣的場合還不自重。一會兒,我就推你一把,讓你從此徹底無拘無束,做什麽都無人問津,好不自由。

果然想什麽來什麽。正當殿中的舞姬扭著纖細的腰肢之時,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急報。

眾人大駭,看來人的衣著正是皇帝身邊獨有的線報探子才會穿著的。這大年夜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陛下!——”探子跪地大喊!“江州水壩坍塌,下流的房屋梁田全部淹沒!”

“你說什麽!”

“你說什麽!”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為皇帝,二位段景奕。

段景誠原本執著杯盞的手一頓,面色生寒。

“你可說清楚了!江州歷年順風順水,怎會有如此大禍?!”段景奕焦急的問。

“消息屬實,下官豈敢有所欺瞞!”

“我皇兄在時還好好的,他人一走就出事,這叫什麽道理!”段景奕似大怒,又轉身向著皇帝,“父皇!此事要明查!還大哥一個清白!”

皇帝頭疼的青筋暴起,周茗淮趕緊扶著他坐下。蘇暖望了面若冰霜的段景誠靜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心火驟然燃起。

她攥緊段景誠的衣角狠狠道,“段景誠!為什麽不說話!這麽明擺著的栽贓陷害,你還在等什麽!”

段景誠眼眸一瞬的空洞,“為了對付我,他們竟然要搭進來無辜的性命……”

蘇暖咬咬唇,大喊,“陛下,幕後真兇自然要抓,但當務之急,是要賑災救民,安撫民心!嚴冬大雪還未停歇,沒了房屋和米糧,江州民怨沸騰,必然會起暴動!”

“深閨女子一個,如何在此誇誇其談!”段景奕的眼眸瞬間如同藏著一只嗜血的狼,對著蘇暖兇狠的大喊。

“既然皇後娘娘方才說了馨兒是一家人,是未來的太子妃,那麽為陛下分憂,也是應當。”如妃靜坐在一旁,不鹹不淡的開口。

容妃輕笑,“呵,太子妃?”

“夠了!”皇帝大吼,“一群敗家子!都給我閉嘴!閉嘴!”

段景奕心中不甘,“可是父皇!此事……”

“景奕!你父皇正煩亂,你少在這兒摻和!”周茗淮看出皇帝心中實則舉棋不定,連忙阻止了自己兒子試圖提醒皇帝的行為。

“段景誠!——”皇帝扶著桌沿,深吸一口氣,“這就是你當的好差事?”

下首的段景誠只黯然道,“父皇,馨兒說得對,當務之急是……”

“我問你!你在江州這些日子,都幹了什麽!”皇帝打斷他的話,言語之間捶胸頓足之意甚甚。

這回段景誠不再答話,他就靜靜的坐在那裏,偌大的宮殿,唯獨他面前一方案幾,突兀在宮燈燭火之下。

蘇暖寬大衣袖下的指間隱隱發白,此刻她無論她多麽想要開口辯解都師出無名,連坐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都沈默不語,她又能如何。

“景誠……”德妃也驚訝於段景誠的沈默,她的目光又轉移至蘇暖身上,眼中擔憂之色更甚。

“好……好……”皇帝喃喃,“這是你選的路,這是你選的路……”

驟然間,段世彰似風雨變幻般又猛的大喊,“裴志鶴擬旨!太子武逆,不思進取,不問國事,關入太子府!無朕旨意不得任何人出入!不得參政!”

“父皇三思!”段景瀾下跪求情道。

“父皇……皇兄他……”段傾凝也欲開口說話,卻被如妃一聲“靜安你閉嘴!”給壓了回去。

周茗淮與段景奕在一旁面色憂慮,卻都不再吱聲。

皇帝一步步走下禦臺,走至段景誠面前,“你與你母親一樣,都有這幅不瘟不火的面孔……”他說著手不住的拍著桌面,“朕最不喜歡她那副不論眼前發生何事都無動於衷的樣子,如今你倒是一五一十的給學了個全樣。”

說罷,段世彰轉身手一揮,“宣工部的過來,景奕景瀾你們也來。”

“哎陛下!”容妃突的開口,“陛下三思啊!如今聞丞相家的女兒也在呢,他們不日就要成婚了,這時候如何能處置景誠呀!”

德妃眉目一橫,如兩把刀直直刺向容妃,容妃本被她狠厲的目光折磨的膽寒,但瞥見皇後臉上淡淡的嘉許之意後,心便又放了下去,換回了向來恃寵而驕的面孔。

皇帝轉身,瞥了蘇暖一眼,擺手道,“早就下旨賜婚,便先把期限擱置著吧。”言罷,便轉身離去。

所有的人都熙熙攘攘散去,德妃緊緊握了握蘇暖的手讓她安心,也不便多留。琉璃磚上,只剩段景誠與蘇暖二人的身影被拉的很長很長。

“段景誠,”蘇暖淡淡開口,“最開始你所說的還會作數麽?”

段景誠緩緩起身,回答的到幹脆:“不會。”

“……”蘇暖此刻已經沒了火氣。這般境地,就算段景誠在朝廷前又有何言語,恐怕也沒人去聽了。

她魂不守舍的轉身欲走,卻又折返,走向段景誠。段景誠以為她還有話沒說完,正擡起頭等著她發話,可蘇暖卻直接經過了他,走到後面的桌前,拖起兩盤果點便離開了。

正殿門口的回廊深處,一個光線暗淡的轉角裏,雪兒正盤縮在墻角,她不斷的搓著自己凍得紅彤彤的小手。

“姐姐怎麽還不來……姐姐怎麽還不來……”她把自己的身子往墻角縮了又縮,忽的前朝回廊裏有一緋紅的身影正向著自己緩緩行來。

雪兒驚喜道,“姐姐!”

蘇暖將兩盤果點遞給雪兒“拿回去和弟弟一塊兒吃吧。”她又拔下發中一頭飾,喚來了身邊的宮女,將頭飾贈與她道,“送這孩子平安回朝花宮去,有勞。”

宮女欣然受了這禮便笑吟吟的應下,帶著雪兒回去了。

段景誠站在遠處的長廊下,靜默的望著那個窈窕的緋紅色身影,她蹲下攬著一個孩子的肩溫和的說著什麽,又贈宮女珠釵,目送她們離去,最後臉上的笑意褪盡,有些失魂落魄的獨自離開。

段景誠再次忍不住又想起了昔日裏那個一派天真不懂世事的女孩,她果真變了許多。

月光涼涼如水,偌大的皇都,此刻陷入了沈寂。同一片月色,同一對人,不同的地點,相反的方向,各自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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