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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君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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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太子被削權禁足的消息瞬間傳遍了整個皇都,底下百姓只知道江州有了災禍全是段景誠不作為所致,皆嘆幹得漂亮,這樣的人如何能為一國儲君。

燕染溯與段景瀾被皇帝派到江州賑災,段景奕似乎接手了往日裏送往太子府的諸多事宜。朝中原本追隨太子的風聲鶴唳之人,恨不得早早跳出這個泥潭,把自己有關太子往來的事洗的幹幹凈凈。

聞錦泉上下朝時身邊不再有一眾人圍著進出。世態炎涼來的真是快。

即使如此,聞家還是決定拿出一半家底用於江州水壩重修與民房建造。皇帝欣然受了這筆錢財。但在散朝之前,還是對著他唏噓:“聞卿,說來還是朕對不住你,令愛此等女子,卻許配給了景誠那個不成氣候的。哎……”

言下之意在清楚不過,你女兒的婚事照辦,朕不打算退婚。

聞錦泉面上並無波瀾,只躬身道,“能做皇家的媳婦,是馨兒她的福氣。”只是他想起蘇暖曾言並不想嫁給段景誠,不知道如今那孩子又會怎麽辦。

本來一個好好的新年,卻鬧了這一出。不光十天的休朝沒了,上下官員還多少得以丞相為榜樣,也交出一點家財用於賑災。現在底下已經不知有多少人等著聞府一同與太子垮臺。

聞府家財散了一半,聞錦泉為官正直,這一大放血,讓整個聞府的氣候都垮了不少,撤了三成家奴,賣了六張地契。聞夫人本來好轉的寒疾,這幾日也被內院的賬目弄的加重了不少。蘇暖心裏的內疚自然不用言說。但聞家的人卻似乎並不怪罪她。這反倒讓蘇暖更不是滋味。她對段景誠此人,已經貼上了“言而無信”,“不可靠”等貶義標簽。

段景瀾在江州賑災為其一,暗中調查水壩真想為其二,可事不如人願,江州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尋。

一整個正月,皇都裏的官老爺們都在為江州之事忙碌著。饒是如此,江州的百姓還得在臨時搭建的篷子裏潦倒過冬,工部預估要過了春天,才能大致將寒水沖損處修築完工。

這個消息傳到了百姓耳朵,如一粒火苗扔進了幹柴,民怨如火般驟然升起。

“廢了太子!令立儲君!這是天命!天命怎可違抗!”

“太子府若是再不異主,我大寧要亡啊!”

“一個屍位素餐、不問家國的人,如何能擔當儲君大任!”

江州知府門外,一群受難的百姓聚集在長街中央,聲聲大喊。

程絮淶近日一位又一位的接待皇子,每回都能出各種各樣的幺蛾子,他著實是有煩又怕。段景瀾本就是個喜歡游手好閑的人,一心只求逍遙自在,如今向來對他這個皇弟放任不管任由瀟灑的段景誠得此遭遇,換他來收拾爛攤子,卻見事態一發不可收拾,便幹脆上了一封奏折,將這事報了上去。

朝堂之上,皇帝閉口不語,下面的百官噤若寒蟬。真要廢太子另立新的,可不是小事。

眾人眼瞅了瞅聞丞相,他並無言語。

再瞅瞅周老將軍,吹著胡子,也不說話。

李堯望了一眼段景奕,終於,段景奕出列下跪,“父皇!不可!皇兄被立太子多年,宮中宮外各項事務莫屬他最得心應手!儲君乃國之根本,根松動,國不定啊!”

段景奕唱了白臉,那這樣就有人願意站出來唱黑臉了。

李堯走出列,“易王殿下此言差矣,陛下各個皇子都聰慧過人,您不也十二歲就封了王嘛,各項政務、地域布防自然也是得心應手的。再者,太子殿下的民望已然下降不少,若是再這樣下去不給百姓一個交代,不給番邦一個解釋,他日就算太子殿下榮登大寶,這大寧,也不會安定。”

聞錦泉沈沈的呵道,“李堯,太子乃天之驕子,豈容你在此胡言亂語揣測未來!”

“聞大人,老夫不過是講了句沒人敢直言的大白話而已,哪來的胡言亂語!”李堯也不退讓道。

“夠了夠了!”皇帝不耐煩道,“異儲事大,容後再議。今日便先散了吧。”說完,皇帝便黑著臉,甩了甩衣袖,負手離去。

一場朝會,硝煙四起。

有人氣,有人嘆。

氣的是段景奕,明明太子職位唾手可得,可老皇帝終是把他的大兒子當寶似的,不肯讓他退下去。他段景誠是嫡子,他就不是?他段景誠的娘陪老皇帝共患難,他的娘就沒付出了?

同樣都是兒子,做個選擇而已,選誰不是選,這有何難!

嘆的是聞錦泉,他孤身一人走在宮道上,偶有枯葉隨風飄落而下,這寥落意境最是能觸發一個人的多愁善感。

也罷也罷,仕途本就不是容易走的路,當初年紀輕輕時立下的為國求榮的熱血志向,並未被歲月消磨,卻被現實打磨的更加圓滑。

不管他做官多正直,但這麽些年的人情世故和身不由己,他早就看淡了許多。幸得他非功利之人,不然這般境地豈非害兒害女?

二月的春風似剪刀,剪開了一片冰冷的細雨,剪開了拂堤楊柳的嫩芽。

這日的太子府一同往常一樣安靜,雖然已經被禁足一月有餘,但對於府內似乎沒有多大變化。段景誠本來就不善交際,以往府裏也就只會有下人們勞作的身影,鮮有來客到訪。

“殿下,宮裏禦廚摘了早春最先開的花瓣做了這糕點。靜安公主特地送到門房那裏,遣人送過來的。”書房裏,內務官家提著一精致的食盒,站在段景誠面前說道。

段景誠擡眼望了望那食盒,漆木雕花,工藝精湛,確實是傾凝常用的。他當下墨筆,道,“靜安的心意,拿來嘗嘗吧。”

食盒打開,一股清甜鉆入鼻中。

段景誠拿起一塊,放在唇邊聞了一聞,垂眸片刻,輕笑一聲,便將這美味送入口中。

“果真好味道。想不到宮裏的禦廚,越來越精進能幹了。”說著,段景誠端起一盞茶,抿了抿涮口。

不過片刻功夫,他腹中一陣絞痛,手一抖,將桌面上的食盒與茶盞盡數打翻。

“咳——”嫩黃色的紙上,染上了一片腥紅。

“殿下!——”

太子府往日的安寧消散,偌大的府邸,似是黑雲罩頂,每個人的面色都沈了下來。太子中毒了,陛下怪罪下來,誰都難辭其咎。

蘇暖正坐在院子裏,低著頭,一味一味的配藥材,可靜謐的氣氛不多久就被打破。

“小姐!小姐,不好了!”聞雨急匆匆的跑來,“太子殿下他昨日下午誤服食了糕點,中了毒,到現在都還沒醒呢!”

蘇暖雙手一顫,手中的白瓷瓶滑落。

所謂禍不單行、天要亡我,即是如此。

太子殿下三天後才悠悠轉醒,中毒原因也查了出來,糕點裏特質的用料與茶水相融,才誘發這幾率渺小的毒素。禦膳房的糕點師傅倒了黴,太子府的門房倒了黴,靜安公主與如妃也受了牽連。

據說皇後憐憫,求了陛下聖旨,特讓聞素馨入太子府看望。

蘇暖踏進太子府的府邸時,她的只覺得這地方安靜有冷清。帝王家喜愛彰顯氣派,可段景誠這裏,只有清雅的流花水榭,別致的回廊宅院。室內大多陳列幾幅字畫,除此之外無多餘的裝點。這與聞府倒是頗為相像。

“殿下,聞姑娘來了。”

段景誠坐在屋裏的窗邊,身上披著厚厚的大裘,手中翻著不知何名的書。

他聽聞此言,便擡起頭,目光註視著門口,等待著那一抹一月未見的嬌俏身影。

果然不一會,蘇暖便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步步走近。

“馨兒來了,”段景誠道,開口不過寥寥幾字他便又咳了起來,“咳……咳咳……”

身旁的小廝立刻關了窗,又遞上湯藥。

蘇暖皺眉,“身體不好,還坐在窗邊吹風?”

“透氣,不然太悶,”段景誠回答,隨後又對著旁人道,“你們都下去吧,我與馨兒單獨待會兒。”聲音輕柔,又轉向蘇暖時眉目含情。

蘇暖無語,他最擅長裝腔作勢給別人看,光是這樣,就往自己身上潑了不少什麽“兩情相悅”“伉儷情深”的溫墨水,洗都洗不白。

待屋子裏退的只剩他二人是,蘇暖開口,“你到底中的什麽毒?如何中的毒?真如禦醫向陛下稟告的那般嗎?”

段景誠乖乖回答,“中的一般的毒,不過用量大了些,身子估計能虛上好一陣子,我現在手腳無力,心倦思怠……倒真是把糕點同茶水一同服用後中的毒,禦醫確實是如實告知的。”他說著便一手撐在扶手上,搭拉著腦袋,眼神似乎充滿了無奈與悲哀。

蘇暖對眼前這個“空有一副好皮相”的男人,除了自認倒黴的嘆口氣,也實在沒別的法子了。她直接走上前,一手擡起段景誠的下巴,稍稍用力一捏,往他舌苔看去。若有所思片刻,收回手。

段景誠自然是萬萬沒想到,她竟然直接伸手對他如此無禮。

“馨兒,你還沒過門,這樣做,算是……”段景誠緩緩道,語氣似乎怪罪,但眼神實在輕佻。

“算是望聞問切之望,”蘇暖道,“我醫術不精,只略懂皮毛,按書中所講的理論知識,你這幾日身子還受了寒,不要坐窗邊了,這太子府裏又沒有如花美眷,沒機會讓什麽美人從窗外意外的瞥見你的風雅。”

“我先練著,不斷調整坐姿、角度。再過數天,你就能經常從窗外經過,經常意外的瞥見我的風雅俊美。”段景誠認真道。

“呵……”蘇暖是真的被他氣笑了,“段景誠,就算我皇命不可違的嫁給了你,我們也是一對怨侶,各不相關,自己過自己的日子。”蘇暖說這話時,眼神清冷,直直地盯著段景誠,盼著他能有分毫的反應,比如慍怒或者楞住。

可到底,段景誠聽了這話卻只飄然一笑,“我被馨兒討厭了。”

蘇暖橫眉,“段景誠,你能不能別這幅吊兒郎當的樣子,你不知道我因為你欠了聞家多少人情?我怎樣都無所謂,可聞家人不行,他們是被你我拖下水的,平白受了牽連。你怎麽對我怎麽利用我,都沒關系,反正我早晚都會想辦法離開……”話說一半,蘇暖驟然挺住,段景誠驟然用眸子盯緊了她。

“你說……離開……?去哪兒?”段景誠問。

蘇暖並不想解釋與回答,只丟下一句,“還望殿下好自為之”便憤然離開。

出太子府時陰沈的面色落在旁人眼裏,旁人無不唏噓,“這聞姑娘與太子果真情深,你看看,如今太子沒了權勢,身子也差了不少,她還不離不棄,親身前來探望,看見殿下這幅樣子,剛剛那失落又著急又無奈的表情……嘖嘖嘖,你們都看到了吧?”

“嗯嗯,看到了看到了。”

蘇暖:“……”果然什麽樣的主子什麽樣的下人。蘇暖哀嘆,她來這裏就不該有什麽動作與表情,不,不對,她就不該來這裏,就該做一個外人眼裏自私又貪圖富貴榮華的女子,不來探望他,就應該把自己撇幹凈。

可現在撇幹凈已經來不及了。皇後近日操勞萬分,又要管理宮中事宜,又要教誨二皇子叮囑他好好輔佐他父皇,可不就把身子也累垮了嗎。二皇子易王殿下多貼心多孝順啊,趕緊跑到皇帝跟前,說是宮中最近風水不好,天色多陰,天氣多雨,應該得辦點喜事沖沖喜。

喜事?景奕你說,現下江州還在賑災,哪裏來的喜事可辦啊?

唉父皇,皇兄不是馬上要與聞丞相千金成婚了嘛,什麽時候娶不是娶,何不提早辦了喜事,一來給皇都添幾分熱鬧和喜氣,二來也能讓宮裏宮外的有個新氣象。

皇帝思索片刻,嗯,景奕言之有理,那就照你的意思辦了吧。

於是觀天閣的人夜觀星象掐指一算,哎呀之前怎麽沒發現其實三月初五之前的二月初六,也是一個大好日子呢。

禮部的人不幹了,你這不是玩呢麽,何著去回覆皇命的不是你們觀天閣的人。要是皇上問起來之前怎麽沒算出二月初六來,該怎麽說?

哎呀這不簡單,之前是上天未降災禍,如今大寧發生了這麽多倒黴事兒,星象偏移重組了,這不就老天給個機會,送了咱大寧一個黃道吉日嘛。

禮部點點頭,言之……有那麽一點理。便用這番說辭添油加醋幾許,回了皇帝。皇帝在這方面也沒太過糾結在意,便揮了揮手,準了。

一國太子的婚事,竟如此荒唐。新娘子來不及制辦嫁衣,太子府來不及送聘禮。

蘇暖每日早晨起來對鏡貼花黃時,都神色懨懨,無精打采。聞家人看在眼裏,嘆息在心裏。

到了二月初六那日,皇家依舊擺出了十裏紅妝。太子府與丞相府門口皆是鞭炮齊鳴。道路兩旁聚集了許多百姓前來一睹這方盛世,只是人們的面上並不見多麽歡喜的神色。

冬災水災還未過,皇家火急火燎的操辦病秧子太子的婚禮,何其可笑。

迎親隊伍一路歡歡喜喜的到了聞府門前。眾人都好奇的伸長脖子等著一睹新娘子風采。

果然不久後,一身紅黑色正裝的聞啟玨背著身著華服嫁衣的蘇暖走出了聞府大門。

“馨兒……”聞啟玨放下她時,低低的喊了一聲她。蘇暖楞了楞,盡管大紅蓋頭遮住了她的面龐,但聞啟玨依舊仿佛能感覺到她臉上那好久不見的笑意卻是範了出來。“發生的這麽多事,你無需自責……父親他,已有打算。若是前朝後宮都被周家只手遮天,那麽我們聞府也絕不在這樣的朝中逗留。”

蘇暖的手指有些顫抖!“但還是對不起……”

“怎能怪你……若不是我去江南……”聞啟玨輕嘆。

“哎喲,聞將軍,可別舍不得了,太子妃這是奔著錦衣玉食去了,又不是生離死別的,何況太子府與聞府都在皇城腳下,相距不過數十裏,大喜日子,過了吉時可不好了。”一旁有隨著迎親隊伍的長宮女催促道。

蘇暖便不再停留,一步上了馬車。

喜樂再次響起,送親隊一路熱熱鬧鬧的到了太子府門口。段景誠一襲金線龍紋的錦緞紅服,身子挺拔的屹立在門口。他的面色因為那場中毒與風寒,依舊有些蒼白。但卻架不住身材修長五官俊美,倒是把病氣烘托的有幾分如同蘇暖初見他般的不食人間煙火。

陪閣的李楚妍接下她,將她送到段景誠手中,會心一笑,“殿下,馨兒,祝您們幸福。”

蘇暖在蓋頭下的沈默無人發覺,段景誠則道,“多謝。”

一雙新人邁過門檻,跨過火盆,拜過天地,送入洞房。

蘇暖獨自坐在新房裏,摘下蓋頭,有些恍惚。兩輩子了,第一次結婚,卻是在這樣的環境下。

桌上放了兩只酒杯,幾盤小菜。床前高燭燃得正旺,火苗不停搖晃,照應著新房一片溫暖靜謐。蘇暖餓急了累極了,便吃了些桌上的糕點,先睡下了。

等段景誠推門進來,只望見床榻上,那抹熟悉的身影,脫去了喜服,規規矩矩的穿著中衣,面朝裏,側臥在床榻上。她睡在正中間,很明顯沒有要讓位的意思。段景誠笑笑,還是很不客氣的擠了上去。

開玩笑,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床,就算睡的委屈點又何妨。說不走就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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