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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山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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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暖“錚”的把手中的杯子往李重闕那邊一扔,李重闕身子一側,單手接住,“餵餵餵,咱們雖說在千百年前,但本人還是反對武裝突襲的啊。”

蘇暖卻不再跟他嬉鬧,正色道,“這曲子,什麽時候傳出來的?”

“大概你走後的第三天日吧,”李重闕道,“先從城東的伶汀樓起。”

蘇暖眉毛一翹,伶汀樓?前幾月被郭俏闖了進去的那座雅致花樓?

“我知道了,”蘇暖道,忽而她又一頓,擡頭望著李重闕,“易王他們不會這樣大意的讓人發現伶汀樓,你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

李重闕面上雖依舊掛著玩世不恭,但暗自淡下的神色卻掩蓋不住,他擺擺手,“父親那裏知道的。”

蘇暖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輕輕道了聲,“謝謝你。”

怎麽說外人還不知道蘇暖盡然這麽快就已經回京,再者既然李重闕打著探望郭俏的名頭來的聞府,那必然得走走章程。

從前李家郭家沒什麽交集,小輩之間那就更別提了。但郭俏總算也是個要當母親的人,除了對於婆家的女人鬥爭,她在待人接物上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拘束的放任了。

郭俏瞧見李重闕來,客客氣氣地與他寒暄幾句,蘇暖在旁邊對著眼前的二人唏噓。

嘖嘖嘖,你看看啊,人果然都是虛偽的。

李重闕在她面前狗模狗樣,在人前卻風度翩翩。

郭俏在她面前隨性潑辣,如今在人面前也端正了官家正房夫人的姿態。

李重闕告辭時,出門望見蘇暖用那種“裝什麽裝,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麽混賬樣”的眼神望著自己,不由得從鼻孔裏“哼”出一聲,回她一個“彼此彼此”。

“哦對了,”李重闕半只腳都快踏出門外了,卻突然又收了回來,對蘇暖道,“還有一正事,差點被你嫌棄得快忘了。”

果然蘇暖一臉嫌棄的催促,“什麽事快說。”

“再過兩日,龍山的祭壇就可以設好了,段景奕有何後手,你們可準備好接招了?”

蘇暖嘆了口氣,望著李重闕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段景誠其實根本沒有要反抗的意思。

李重闕狐疑地看著蘇暖,無聲地問她怎麽不說話,蘇暖扯了扯嘴角,“段景誠他會自己看著辦的。”

李重闕點點頭,“也是。各憑本事吧。”言罷便不再停留,直接大步流星地離去。邊走邊背對著蘇暖悠哉道,“安心啦,如果你的小老公失勢了,我李大公子至少也不會讓你餓死的。”

蘇暖“噗嗤”笑出了聲,臉上揚著暖暖的笑,嘴裏卻不老實,嘟囔著,“沒心沒肺的東西。”

北風卷著大地上的蕭條之色匆匆奔過,帶走十二月。

初入一月,留在京裏的人已經忙忙碌碌的開始準備過年,大街小巷的鋪子也沒有因為城中大部隊走了而停業,各家沒有隨行去龍山的公子小姐們,也都按照慣例上街為自己院子即添置年貨。

蘇暖也不例外,只不過當她出現在各大名貴商鋪裏挑揀物件時,有見過並認得她的旁人向她投來的那些暧昧目光,無語得讓她在心裏又責怪了一番段景誠。但自己實際卻不知道能做的了什麽,她現在只能盼著,聞錦泉與聞啟玨在龍山不經風波安然回歸,盼著段景誠那句“信我便是”能不讓她有所空望。

駢州的龍山腳下,明晃晃的帝王儀仗遍布,氣勢逼人。偶有大膽的行人遠遠經過,透過枝繁葉茂的樹木想觀望一眼,但都被巡邏的士兵呵斥了回去,再無人敢來冒犯。

在最中心的帳子裏,容妃正盈盈的側坐在皇帝身邊,端茶倒水,把皇帝服侍得好不快活。

“陛下,皇都報件已到。”賬外,有將士前來稟報到。

皇帝支起身子,容妃心領神會的上前扶起他。段世彰伸了伸老腰,“呈上來。”

門口的侍候得了令,便將外邊遞進來的快報恭敬地給了皇帝。

段世彰揭開一條,半晌,才一把將信紙狠狠往桌面上一拍,氣呼呼地吹起來胡子來。

容妃貼心的上前為皇帝順氣,柔聲道,“陛下,這是怎麽了,誰有這麽大的本事能把您氣成這樣呀?”

“哼,誰?還不是我那好兒子,還不是我大寧未來的天子陛下!”皇帝狠狠道,“再過三月就可以把聞家丫頭娶回來了,他這是在急什麽,偏偏趁京中無人要把人家接到江州,難不成,他還怕人跑了麽!他還怕我反悔不成!”

容妃心念電轉,知道皇帝心中本就埋著兒子功高犯上暗結黨羽的刺,現在被一道消息輕輕一撓,就這樣癢了。皇後他們果然掐準了好時機。

“陛下,”容妃看似善解人意道,“既然當初您選定了景誠,那咱們便相信他就是了。怎麽著他身為一國儲君,身上的壓力不小,興許是采取手段自保也不一定呢?”

“他要自保什麽?太子的位置都給他了還想要我早點被氣死?”皇帝拍拍桌子道,“一會兒留戀花街,一會兒招惹未來正妃,這幅招三惹四的樣子真不知像誰!”

可不就像你麽。容妃暗想。

“陛下,如今祭祖在即,這些事,等咱們回京再議,如何?”容妃一邊寬慰,一邊為皇帝捧上茶盞。

皇帝用力嘆了一聲,終是點了點頭。

景誠這孩子啊……段世彰屏退了容妃等人,獨自躺在榻椅上,暗自傷神。

這個孩子,是真打算和他分道揚鑣了。

大寧順安二十二,在正月前,開國皇帝寧□□成盛帝,率領百官,於皇都西邊的駢州龍山,祭祖祈福。

自山下而上的山道,早就被工人們修築裝點過太多次,皇帝龐大的儀仗,從帳群前,成明晃晃一大片蔚為壯觀之勢,直逼龍山頂上那座巍峨的銅鼎。

由下而上的一路上,百官按品級臣服跪拜,口中“吾皇萬歲,千秋萬代”之聲齊齊陣陣,不絕於耳。

登上最後一級臺階,皇帝雖然已經體力極限,但望見面前莊嚴神聖的擺臺,立刻又振奮了精神,祖宗神明面前,萬不可失禮得罪。

“父皇,”段景奕抱拳上前,“萬事俱備,兒臣等只等龍駕。”

段世彰微微點點頭,由眾人引導著上前。

山下號角聲陣陣吹響,震徹山谷,一排排皇家親衛面目肅然,井然有序地守衛著山上一行人的安全。

司禮的裴志鶴站在高臺上,用中正響亮的聲音讚禮,眾人隨著他口中的章程,一步步推進行程。

沒有人看到,匍匐在皇帝身後的段景奕,在眾人都下拜頌典時,悄悄微睜了眼,瞧了瞧這一派平和的天色,正不知不覺的陰霾起來。

唇角勾起一個輕蔑的弧度,觀天閣的人果然所言不假,今日按黃歷雖是黃道吉日,但可惜天公不作美,這可怪不得他了。

“願列祖列宗庇佑我大寧,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願天宮諸將,助我段家大寧,子子孫孫,帝王之業,千秋萬代!”皇帝雙手持香高呼,聲音力道雄渾,一派天子作風,不容他人質疑。

身後臣子齊齊行大禮三叩首,“吾皇萬歲!大寧江山,千秋萬代!”

“刺啦——!”突然,本來萬裏無雲的凈空,竟然在所有人專註於行禮時已經不知不覺的惡劣起來,一道驚雷夾雜著刺目的閃電,狠狠的在眾人頭頂咆哮而起。

所有人都狠狠嚇了一跳,皇帝在最前頭,只覺得剛才那一道雷電差點就劈到自己頭頂了,硬生生嚇出一身冷汗,幸虧年輕時出聲寒武,征戰無數,不一會兒就淡定下來。

他剛想開口質問觀天閣的大太監這是怎麽回事,可不等他開口,又一道驚雷猛然砸了下來,眾人只見,高臺正中的巨型銅鼎,微微顫了顫,便“哢”的一聲,鼎身居然裂開了一條縫來。

此乃大兇之兆啊!眾人的第一反應便是如此。

段世彰的怒火已經如段景奕所料那般熊熊燃燒,段景奕向觀天閣大太監遞了一個“你知道該怎麽做”的眼色,那人心領神會。

那大太監名為王虹,當年段景誠初涉朝政,幫著段世彰清理了一批屍位素餐的人,其中有多人是大太監王虹的人。那人從此恨埋在心,前幾月段景奕許了他肥厚的好處,他便欣然應允了。

不過是易王殿下要自己動動嘴皮子,給太子挖個坑而已,這有何難。

“哎呀!天降兇象!天降兇相啊!快,快!護駕!撤離下山啊!”王虹突然奔出來大喊,一下子亂了人心,眾人如同一鍋沸水,撲騰撲騰的炸開來。

“嘭”一聲巨響傳來,眾人上一波的驚魂還未定,只見銅鼎已經裂成了兩半,裏面的香灰落了一臺。

“不祥……不祥啊!”不知是臺下哪位大官的夫人,手顫抖的指著眼前那破敗的一幕,斷斷續續的道出這一句,便暈了過去。

“放肆!”老將軍周彥行霍然起身,大喊,“禁衛軍!速速圍山,不得讓這不祥之兆走漏風聲亂了民心!”隨後,他對著自己的外孫段景奕使了個眼色,段景奕了然,趕忙上前,對著受了驚的皇帝噓寒問暖起來。

幸虧這天氣,是雷聲大雨點小,眾人撤離到山下,頭頂飄了幾滴雨後,天又轉好,只是不再陽光明媚。

皇帝與皇後在營帳裏,由大夫把脈調養。段景奕寸步不離自己父母身邊,親自端茶倒水,滿臉的關心與憂慮。

“奕兒怎麽了,你父皇與眾臣都安然無恙了,怎麽還暗著神色呢?”周茗淮關切的問。

段景奕皺著眉頭,吱吱嗚嗚一會兒,終於好似難以啟齒似的開了口,“父皇,兒臣還是擔憂方才那不祥之兆。”

一旁的周茗淮蹙起眉頭,這孩子怎麽這麽猴急,都說了別讓他一下子點破,他父皇又不是傻子,這麽湊巧的事,用得著別人提點麽。

果然,段世彰神色不善道,“哼,什麽不祥,老天還真會安排這麽湊巧之事?景奕你啊,別什麽事都只看表面,一根腸子通到底。”

段景奕面色暗了暗,低頭道,“父皇教訓的是……”

“陛下,觀天閣王虹求見。”帳外傳來通報聲。

段景奕眼中一閃,默默退到一邊。

段世彰道,“讓他進來。”

王虹拖著肥胖的身子,看似焦急的走進來,直接“撲通”一聲跪到地上。

“陛下啊!天降大難啊!大寧必有大劫啊!”王虹聲色俱裂的撲倒在皇帝面前,上來就是這麽一句的哭天喊地。

段世彰又煩又氣,直接操起桌子上的茶盞往底下扔去,卻也沒真的要砸到誰,只是清脆的落地聲嚇得王虹與周茗淮母子二人都沒了聲。

段景奕用無聲的目光逼視著地上有些慫了的王虹,警告他快些繼續下去。

王虹舔了舔嘴唇,斷斷續續開口,“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且聽奴才講完啊……”

段世彰道,“那你倒是說說,你們觀天閣平日裏好吃懶做慣了,今日倒是算出了什麽天象,要你說出這樣不吉利的話來。”

王虹壯膽上前,“陛下,奴才該死,奴才沒有陛下與娘娘的準許,實在不敢妄言。”

“讓你說你就說,磨磨唧唧的做何樣子。”周茗淮怒目道,一邊為皇帝換上侍女新呈上來的熱茶。

“是是是……”王虹弓著背,把頭磕到最低,肥碩的身子如同一只受了驚嚇的穿山甲,卑微無比,“方才陛下祭祖之時,天發大難,本就是不祥之兆,然陛下向上蒼祈求大寧江山千秋萬代時,驚雷猛然而至,力道令人,震懾四方,那青銅鼎奴才派人查驗,真真的一裂為二,這是老天的警告和提醒啊陛下!我大寧……我大寧……二世而亡,下代異主啊!!”

“大膽!”段景奕快步上前,“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來人,把這個口出狂言滿嘴胡話的閹人拖下去處置了!”

“易王殿下饒命!易王殿下饒命啊!奴才絕非胡言亂語,否則給奴才一百個腦袋,奴才也不敢在陛下娘娘面前造次啊!”王虹匍匐在地上,一步一磕頭,涕淚橫流,奈何那粗腰肥臀卻偏偏阻力太大,跪得他好不吃力。

周茗淮默不作聲的觀察著段世彰的表情,望見他並沒有對此話噴之以鼻,反倒沈默下來垂眸思索,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看來皇帝心中,對段景誠的不信任已經在生根發芽。

“陛下,景奕說的對,這等閹人,不必理會。”周茗淮輕聲細語道。

段世彰放在衣擺上的手漸漸握緊,這一幕都落入了在場所有人眼中。

皇帝隱忍怒火的陰郁樣子,瞧著便讓人膽寒。像裴志鶴這樣在禦前伺候多年的奴才首領,無不為段景誠暗自搖頭嘆氣。這太子殿下近年到底是怎麽了,眼看就要如花美眷功業圓滿了,可偏偏這個節骨眼上,怎麽就凈出亂子呢。

不知怎麽的,龍山皇帳裏王虹的一句“大寧二世而亡,下代異主”,不一會兒就傳遍了整個隨行隊伍,又沒個幾天,這幾個字如同生了翅膀一樣,一路北上,一路南下,鬧得皇都、江州一代,人心惶惶。現在誰不是關起門來,打開窗子,偷偷觀望著這個皇家要掀起什麽風波。

就連將軍府的老太太,也特地驅車聞家,硬是把郭俏接了回來,郭俏自然一百個不願意,可肚子裏的是周家的種,她不得不權衡利弊。臨走時,郭俏含淚無聲的望了一眼守在門口目送她離去的蘇暖,心中百味交雜。

蘇暖將郭俏眼中的無奈、生不由己都盡收眼底,她怎麽會怪郭俏大難臨頭選擇自保呢,這種時候回到周府,也是她所希望的。

只是這回,蘇暖自己的心也寒了。

段景誠,你就是這樣的要我相信你?

一抹嘲諷的笑意慢慢順著她的嘴角展開。怪她自己,把一切寄托在了別人身上。她怎麽忘了,小說電視劇中的主人公,即便有著主角光環,那也是靠自己打拼出來的。

江州,段景誠安逸的坐在院中,依舊是那棵當日裏落了她和蘇暖一身雪的樹下。

程絮淶站在他前面,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坐立不安。這個太子殿下,怎麽就偏偏在自己的地盤上,生了這樣黴氣的事呢。

旁邊的奇鳩剛剛辦完了秦秦的喪事,在段景誠的助力下,她已經掌握了程府的賬目。奇鳩是個聰明女子,這麽多日近距離接觸下來,若還是猜不到段景誠的身份,那也不會被選中。

“怎麽會這樣呢,”還是奇鳩先開口,“殿下為人處事正直清廉,這樣的無稽之談,竟然還會有那麽多榆木腦袋相信。”

段景誠對她一個青樓女子的前途恩惠是那樣大,她怎麽可能不站在段景誠這邊。

程絮淶就比較為難了,他一邊糾結要不要自保,一邊忌憚段景誠會不會還有餘力反擊,現在是他押寶的時候。

段景誠終是開口,“程大人,我不但不用你保我,還可以用最後的力氣,祝你仕途通京。”

程絮淶猛地擡頭,張口說不出話來,段景誠微微一笑,“我只有一個條件。”

“殿……殿下請講。”程絮淶道。

“我知你正妻纏綿病榻多年,府內少一個管理後院之人,而我要你,將這權利都交給奇鳩姑娘,扶她為側夫人。”段景誠眉目間含著淡淡笑意,看不出是真誠還是淡漠。

大隊伍不日歸京,京中的寥落沮喪之氣日漸濃郁,加之昨晚突如其來又一場暴雪,壓毀了京郊一片農舍,屋漏偏逢連夜雨,民怨如同九十九度沸水,只差一度,便要炸開。

這一度,好死不死,被段景奕作為新年大禮,送了過來。

現下皇都裏的人,各個對聞家避之如疾,門可羅雀的慘淡讓整座府邸都安靜無比。最靜默的,還是蘇暖的緩心閣。

下人們整天眼觀鼻鼻觀心的,說話都不敢大聲,只因蘇暖這幾日天天在院子裏捧書苦讀,盡管外面風再大,任憑兩個大丫頭怎麽勸說都不肯進去。

靜默的側臉凍得有些發紅,映襯著皚皚的白雪,更加的膚如凝脂。

聞啟玨站在院子門口望去,瞧見蘇暖這幅樣子,心底裏嘆了一口又一口的氣。

大年三十那一天,太子段景誠終於動身回了皇都。隊伍走至城門口,道路兩邊的難民們如同一個個木樁,呆立在一邊,雙眼空洞無神,目光直勾勾的跟著車隊平移。

車夫心裏被盯得發毛,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只當沒看見的駕車行駛入城。

殊不知,段景誠剛剛離開的江州城,不過兩個夜晚,便生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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