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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迎春花開(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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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公公剛露出半邊臉, 車水馬龍的青雲街上, 兩旁的店鋪就開門做起了生意。

店鋪門前的街兩邊規規矩矩擺著兩排簡易攤位,賣吃的用的賞玩的應有盡有,叫賣的吆喝聲, 買東西的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唉~你們聽說沒, 前面鳳祥樓旁邊有家醫館今兒個開業。據說坐診的大夫和掌櫃小二都是一水的女子,而且那醫館只接待女客和小兒,只為女客和小兒看病,成年男子進都不讓進, 門口還掛著個顯眼的牌子,上面寫著男士止步。”路人甲對身旁一同逛悠的幾人吐槽著。

路人乙驚訝不已,有些不大信。“竟瞎說, 哪家的小娘子不老實待在後宅相夫教子,居然還敢跑出來給人看診,莫不是給人揉揉捏捏就能治病了?嘿嘿,要真是那樣, 我還真想去見識見識哩。”

幾人哄堂大笑, 路人丙也附和道:“是啊,是啊, 我也很想去見識一番啊!”

路人甲嘲笑他們道:“嗤,別做美夢了,人家都貼出告示說不接待男客,你們要是不信就跟我一起去看看,看我說的到底屬不屬實。”

“好, 走走。咱一起過去瞧瞧這個西洋景,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有本事搞出這樣的幺蛾子,她家男人也不管管。”

幾人相互拉扯著朝醫館所在地行去。

來到醫館,只見醫館正門上方掛著一塊被紅綢遮蓋的牌匾。門前整齊地擺放著一排花籃,上面用紅綢帶寫著送花者姓氏名諱。有識字的人好信兒上前細看,著實震驚不小。

送花籃的都不是普通人家:有皇商薛家、進士門庭的甄家、神醫杜家、工部尚書的白家等等。隨便拿出一個,都不是他們普通百姓可以觸及的。

想來這個醫館的主人定也是個權貴階層人物,沒些靠山和底蘊也不可能支起如此規模的一所婦幼專科醫館。想到這些的人心裏頓時湧起一股股畏懼和崇敬來。

門口早圍滿了一群人,對著醫館指指點點,小聲地議論著,說什麽的都有。主要是這個事確實很稀奇,這大街小巷的醫館自來都是男大夫坐診,如今出現這個新鮮事物確實讓大夥覺得另類又新奇,紛紛矚目觀望著。

心底又隱隱有些期待,如果真的如醫館的告示所說,以後家裏的女眷生病問診就方便多了,尤其是女人那方面的病癥。

男大夫畢竟需要避嫌,而有些病癥卻需要近距離觀察,親自上手觸碰。這時候如果是個醫術高超的女大夫就方便多了。

只是這個醫館的告示上重點強調了一個奇怪的規定,那就是大夫不出診,看病請到醫館來。醫館後院設有專門的房間,供那些緊急情況移動不便的病人暫住,只需要支付相應的費用即可。

辰時中(八點)一到,醫館的大門從裏面打開,魚貫走出六位年輕女子,統一的著裝,上身淺藍色棉布小襖,小襖的左胸位置繡著“婦幼醫館”字樣,下身配同色長褲,腳上同色的棉布繡雲紋的繡鞋,頭發編成長長的大辮子垂在腦後,腦袋上面帶著個造型奇特的如帽子模樣的東西。

這一身從頭到腳的藍色服裝,給人一種清新淡雅的感官沖擊,仿佛一下子連空氣都變得清新不少。

繼六位女子之後,走出來兩位臉色青白陰沈冰冷的高大健碩女子,一身寶藍色棉布短打,腰間綁著黑色腰帶,腰帶的一邊鼓鼓囊囊塞著什麽,露出來刀柄形狀的東西顯示出那應該是一把短柄匕首。

周圍的人都不敢和兩女對視,看一眼仿佛置身地獄,渾身的汗毛都會不自覺地站立。兩名女子走出門來,便各自在大門左右站好,看站立的位置和姿勢是守門的護衛無疑。

大家滿腦子黑線,有這樣的黑煞神看門,誰還敢上門來求醫?

裏間的迎春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下很滿意,她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門外這六人兩鬼可是她費了老大勁找來又費力調-教好的。

那六個年輕女子平均年齡在二十歲左右,有著各種各樣的故事。有守望門寡的,有沒生養被夫家休棄的,有小小年紀就被狠心的兄嫂賣入妓院的,還有被小妾的子女踩到泥裏的正室女。

對於她們這幾人迎春或救或贖給了她們新的人生,她們無處可去,又不想隨便找人嫁了將就著過完下半生,就都決定留在迎春身邊。

迎春自然同意,本來這就是她的本意,於是跟幾女簽訂了為期十年的雇傭合同,並教授她們最基礎的醫學知識。以後她們幾個就是醫館的醫護人員,負責醫館裏除了診脈看病的一切事務。

吃住在醫館後面的院子裏,整個醫館的院子有三進,第一進是醫館正堂,第二進院子的房間設置成病房,第三進是供她們吃飯睡覺的生活區。還有個放雜物的後院和後門,采買進出都很方便。當初買下這個院子就是看中它夠大,格局合理。

至於那兩位鬼護衛就更有意思了,她可是將京城範圍的鬼窩翻了個遍才尋到這麽兩位可心的鬼才。她倆都是上百年的老鬼,早已能以實體示人。因貪戀人間繁華又在修行上小有所成,便滯留在人間遲遲不去輪回。

雖說算不得大奸大惡的厲鬼,卻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迎春直接動手將二鬼揍得差點魂飛魄散,又在二鬼求饒時直接契約了她們。

打了巴掌之後得給個甜棗。傳授給她們鬼修的正統法門,又幫她們消除了身上的戾氣。給她們配戴上能遮擋氣息的法器,為醫館看門護院,防止有人挑釁鬧事。

這樣一番裝備後,雖然二人看起來還是陰沈冰冷的模樣,卻不會因陰氣外洩而影響到活著的人。

黛玉看著門外的兩個女護衛,心有疑慮地問:“二姐姐,那兩位女護衛真的沒問題嗎?看起來就嚇人的很,有她們看門,誰還敢進來問診?”

迎春笑著說:“無妨,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她們會比門神還好用,無論是白天還是夜裏。至於你說的沒人敢上門問診,那更不用擔心,真正需要尋醫看病的人是不會被兩個陰沈的護衛嚇退的。”

“也許你說的對。”黛玉雖不明白迎春的深意,卻不妨礙她對迎春的盲目信任。

迎春給自己化了個路人妝容,就是那種扔在人群中找不到的模樣,在原本模樣的基礎上將五官淡化,面容普通平凡到沒有辨識度。

穿一身淡青色女款道士長袍,頭發高高豎起,發根處戴一個銀制鏤空的發箍。整個人難辨雌雄,容貌雖普通,氣質卻清冷脫俗不容褻瀆。

整整衣裳,邊往外走邊說:“吉時已到,該揭匾開業了。你們就不要出去了,我去去就回。”

原本還議論紛紛的人群在迎春出來後變得鴉雀無聲。都直勾勾看著眼前這位雌雄莫辨的人兒,看穿著打扮心中不免納悶:怎麽是個女道士?哪裏道士下山了?沒聽說京城哪個道觀有醫術超群的女道士啊!

迎春環視了一周,微笑著說:“感謝大家的捧場,相信醫館張貼的註意事項大家都已經清楚明了,希望來求醫問診的人嚴格按要求執行。現在,我作為醫館的東家宣布:婦幼醫館正式開業,開業前三天大酬賓,診費全免。”

說完迎春伸手扯下牌匾上的紅綢,露出“婦幼醫館”幾個隸書寫成的大字。

頓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夾雜著人群的歡呼鼓掌聲,一片沸騰的景象。

凡事總有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一個中年婦女咬咬牙率先進了醫館。看到有人進去,接二連三又有幾個婦人走了進去。

人吃五谷雜糧,身體多少都會有些問題,本著試試看的心裏,大著膽子來嘗試一二,反正也不收診費,診的準不準一試便知。

陸續有女子進入醫館,外面的男人們也躍躍欲試,想要進去一探究竟。越是不讓進,就越顯得神秘;越是神秘的東西,就越吸引人去探究。

有兩個無賴二流子不信邪,想著進去瞧瞧,要是能占點便宜收點保護費就更好了。

氣勢洶洶大搖大擺地就往醫館裏闖,剛走到門前,便被兩位女護衛攔下,面無表情地站在無賴面前,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盯著兩人。

兩名無賴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又被激起了心頭的火氣,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揮拳朝女護衛打去,一瞬間感覺揮出的拳頭被一只冰冷的鐵鉗夾住,絲毫動彈不得。

劈裏啪啦一頓亂響,夾雜著兩個無賴的慘嚎聲,傳出去老遠,街上的行人紛紛停下下腳步駐足觀望。

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從眾人頭上飛過,啪嘰兩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再一看地上多了兩個人形沙包,哼哼唧唧地趴在那裏爬不起來。

兩名女護衛回到門口站好,絲毫不理會地上躺屍的兩位和眾人的議論聲。無賴見遇到了硬茬子,也不敢繼續撩撥,暗搓搓地準備回去糾集幫手一起,趁半夜無人時再給它來個突然襲擊。

夜黑風高夜,最是殺人時。

兩個女鬼自從被契約後,便被迎春強制規定不許隨便傷人性命。因為契約的從屬關系,她們殺生所帶來的惡果迎春也要承擔一部分。因此這倆女鬼也是被收拾的徹底服帖後才敢將她們放到醫館當護衛。

一行七名地皮無賴踩著夜色前來撬門,企圖能順手牽只肥羊,畢竟從外面看醫館的規模壯觀、裝飾恢宏大氣,沒有些家資底蘊可鋪不開這般大的場子,哥兒幾個冒這一把險,或許這一年的嚼谷就都有了。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無賴混子們悉數被扔到了城西郊外的亂葬崗,兩個女鬼陪他們玩了大半夜。

第二天被人發現時,七人正一人抱著一具幹屍昏迷不醒,臉色青白如鬼,如若不是還有輕微的呼吸,任誰都會覺得那是七具新鮮的屍體。

等七人被叫醒時眾人才發現,他們都瘋了。滿嘴嘀嘀咕咕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對外人的碰觸如同驚弓之鳥,對聲音也敏感的一驚一乍的,見有人靠近就又哭又嚎又抓又咬。

對於這些混子的淒慘結局,絕大部分人唏噓不已,搖頭嘆息。

而那些平日裏被他們欺壓盤剝狠了的攤販百姓們無不拍手稱快,不知是哪路鬼神替他們出了這口惡氣?不過這並不耽誤他們燒香上供滿天祭拜,最後兩個女鬼倒是享受到一場足夠豐盛的大餐。

無賴混子的事件過後,醫館的運營便進入了正軌。迎春每天帶著惜春過來坐診,手把手地教導她各種知識,遇到不是那麽危急的病患,就會讓惜春先上手試試,然後自己再給出意見。

理論和實踐的結合,惜春每時每刻都在成長,每天都過的及其充實豐富。

她覺得她找到了人生的真諦,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從前那個眼盲心瞎看不開的她真是太蠢了,好在及時回頭,一切還來得及。

這日,一個衣著寒酸的年輕媳婦來就診。迎春診完脈示意惜春觀察切脈。惜春細心地詢問了患者的癥狀,又仔細切了脈。大約三分鐘過去,惜春眼睛一亮,擡頭對迎春說:“應指圓滑,如珠滾玉盤,是滑脈。”

迎春鼓勵道:“嗯,繼續診斷,是幾個月的脈象?”

五分鐘後,惜春有些不確定地說:“大概一個半月……吧?”

迎春讚許地點頭道:“不錯,的確是一個半月的脈象。”

又對年輕媳婦說:“恭喜,你懷了一個半月的身孕,有些疲勞過度,回去好好養養,別擔心,問題不大。”

小媳婦高興地搓著雙手,馬上又想到了什麽,面色微紅窘迫的開口說:“謝謝大夫,謝謝大夫。只是……只是我暫時沒錢付診費,能不能寬限幾天?我保證不會很久的。”

迎春聞言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相信她並沒有說謊,年輕媳婦身上的衣服洗的發白,補丁壘著補丁,有些地方已經到了糟爛的沒辦法繼續補的地步。

看著這些心裏不禁嘆息,哪個社會都不缺少在底層艱難爬行的一群人。

“算了,今天的診費全免,感謝你為醫館的實習大夫提供了實踐的機會,為了感謝你的配合,醫館給出一療程安胎藥的獎勵,還請笑納。”

迎春剛一搭手就知道,這個女子身子實在虧的厲害,嚴重的營養不良,胎兒懷的也不穩。如果不吃些安胎藥,這胎定是坐不住的。

既然開口幫了她,就不妨幫到底吧。給她開了一療程的安胎藥,又適量放了些滋補的藥材,保證吃不出問題的同時又能補補身子。

女子感恩戴德的想給迎春磕頭,被勸住後,千恩萬謝的抹著眼淚離開了。

惜春直勾勾地看著迎春,“二姐姐,我發現今天的你最美!”

噗嗤,迎春被逗笑了,點著惜春的鼻子道:“你個馬屁精,還學會恭維人啦!以後這樣的人你會經常遇到,果真有困難的,幫一把倒也無妨。”

惜春:“可是我們開的是醫館,又不是善堂。這麽下去會虧本的。”

迎春不以為然,打算給迎春上一課。“確實如此,我們要保證在不虧本的基礎上對那些確實有困難的人減免診費甚至是藥費。可是這樣我們會虧損,那麽這個差額要從哪裏來?這就要從那些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那裏來。對於這批人,適量的多收一些診費也能彰顯出她們高貴的身價,她們不但不會反感,反倒會覺得她們受到了貴賓檔次的服務和款待,很符合她們的身份。”

“啊……?”惜春傻眼,真的會有這樣的人麽?別怪她見識少,真的沒有見識過。

拍了拍惜春的腦袋,笑著說:“傻丫頭,慢慢觀察,細細看,你會發現這個世界上的人遠比你想象的種類多的多。”

迎春任性地給自己制定了工作時間,她每天一般都是上午的時候在醫館坐診,下午就讓惜春頂上,實在有搞不定的情況就派人去府裏找她,離得近,腳程快,很快就能趕過來。

迎春尋到個土夫子裏的打洞高手,讓他在孫府和醫館之間直線打出一條地下暗道。如今工程已經進行到一半,待全部完工,以迎春的身手,從孫府到醫館的距離,幾個呼吸間就能抵達,甚至都不會有人發現她人不在醫館。

她是想學以致用,做些有意義的事情多多積攢功德。但如果因為這個將她的生活節奏打亂,她就不幹了。

說到底她依然還是那個以自我為中心,做事隨心隨性的任性女子,別人的評價和看法她不在意,只要自己過的開心就好。

進入五月,為準備黛玉的大婚事宜,整個孫府忙碌起來。在迎春的統籌指揮,吳婆子的高效執行下,一切忙而不亂的進行著。萬事俱備,只等六月六這日的到來。

五月的最後一天深夜,孫府的大門被砸的咣咣響。來人正是薛姨媽身邊的管事婆子,跪著哭求迎春過去看看她們姑奶奶寶釵,說是難產,眼見著就要一屍兩命。

迎春聽婆子說完,急忙問:“你們姑奶奶這才懷了八個月,怎麽就難產了?出了什麽事?”

迎春一邊問話,一邊穿好大氅,將醫用箱提上,拉著婆子就往外走。“趕緊走,路上再說。”

“……!”來不及說話的婆子只好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跟著迎春朝外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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