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鬧花燈, 大街小巷掛滿了絢爛多彩的各式花燈。舞獅的隊伍走街串巷, 時不時停下舞動一場，跳躍翻轉、噴火傳球等花樣百出，所到之處掀起一陣陣的歡呼叫好的熱浪。

人群中一個身著冰藍色對襟窄袖長衫, 外披銀白狐貍毛領大氅的清俊公子拉著旁邊身穿寶藍鬥篷公子的手道：“二姐姐你看那邊圍著好多人, 不知是在幹什麽，咱們也過去看看吧。”

“哎～！松手松手，兩個大男人當街拉拉扯扯成何體統？你沒看那邊那個賣炸糕的大娘臉都扭曲了嘛。”迎春扯開黛玉的手，伸手撫平被她抓起的褶皺。

黛玉這才反應過來她們此時做男人打扮, 又順著迎春說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身材肥碩的大娘正一副見鬼的表情瞪著她倆，仿佛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二哥，您先請。”

迎春抱拳拱手道：“賢弟，同行, 同行。”

二人並肩走入人群漸漸遠去。賣炸糕的大娘嘆息著搖了搖頭：世風日下, 世風日下啊……！

孫家的府邸坐落在繁華的主幹道青雲大街附近，天還沒黑遠遠的就傳來小商販的吆喝叫賣聲, 間或還參雜著敲鑼打鼓的歡呼聲，熱鬧極了。

黛玉心裏好奇的跟貓爪撓似的，她長這麽大還從未看過花燈，就是小時候也未曾見過。

記得那時候她年歲小身子弱，爹娘是決不會允許在那麽冷的夜裏出去看花燈的。小小的她對此心心念念了很多年, 如今機會就擺在眼前，她做足了思想鬥爭，最後決定摒棄禮教規矩大膽地走出去看看。

這事一定要拽著二姐姐一起，總感覺有二姐姐在，就沒有辦不成的事。迎春簡直成了黛玉心中定海神針般的存在，在她心中的形象無限高大。

兩個清貴雋秀的少年走在大街上，引來了過往路人的頻頻註視。不乏有些大膽的大姑娘小媳婦，對著二人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有的甚至還滿臉嬌羞無限地朝她倆丟出了手帕和荷包。

迎春滿臉黑線，也顧不上別人異樣的眼光，抓著黛玉趕緊往人少的地方溜去。這人山人海的，真是太嚇人了！她也不敢松開黛玉的手，擔心一松手人就被擠沒了。真要把人弄丟了，麻煩的還是她。

來到一個花燈攤位前，黛玉指著一個燈對迎春說：“二姐……呃，二哥，你看那個粉色的兔子燈可愛不？”

“喜歡就買下唄，好在小巧好攜帶，不然非得被人群擠扁了不可。”她也就是被黛玉磨嘰的沒法，不然打死她都不會來湊這個熱鬧。人擠人，人踩人的場面有什麽好看的？看到人群她就很煩躁。

轉頭問攤主：“那個小兔子燈怎麽賣？”

攤主見是兩位衣著華麗，清俊貴氣的公子。心想這是遇到了肥羊，這二位定是出身極好的富貴人家公子，這樣的人一般出手都很大方，愛面子也不會斤斤計較討價還價。

眼珠轉了轉，笑著開口道：“誠惠，五兩銀。”

迎春簡直想翻白眼，真把她們當冤大頭了？

“一口價，五十文。”

“什麽？五十文？你怎麽不去搶？五兩，少一文也不賣。”攤主及其硬氣地回道，他篤定這小公子定然撐不了多久就會妥協。

“走吧，人家攤主不賣，去前面看看，指不定還有更好看的花燈。”說完拉著黛玉就要走。

黛玉雖說有些不舍那個兔子燈，但她也知道，既然二姐姐那麽說，那燈就絕對不值五兩銀。以前她不懂，現在的她可是知道其實一兩銀子可以買很多東西，一斤豬肉也就才十幾文。那個小小的兔子燈二姐姐給出五十文的價格絕對是很優厚了。

“哎，二位公子別走啊，價格好商量，好商量啊。這樣吧，我讓一步，三兩銀，怎麽樣？”攤主開始討價還價，不想輕易放過眼前這兩只肥羊。

“哼，說給你五十文就是五十文，一文都不會加。你到底賣不賣？不賣走了。”

攤主又氣又急，幹瞪著眼。

突然一個嬌氣的女聲插進來，“這燈多少錢？本姑娘買了。”

掃了一眼迎春和黛玉，傲嬌地哼了一聲道：“怎麽兩個大男人也喜歡這種兔子燈？女裏女氣的好生奇怪。”

被鄙視了的迎春和黛玉對視了一眼，心裏已經淚流成河。

攤主見插話的是個穿著大紅猩猩氈鬥篷的漂亮姑娘，眼睛頓時一亮，笑的諂媚巴結，“這位姑娘好眼光，一眼就瞧中這款最精致小巧的兔子花燈。您看看這精細的做工，這覆雜的手雕花紋，只賣五兩銀，絕對是物超所值。”

小姑娘大約十二三的模樣，長的甜美嬌俏，黑黑的大葡萄眼一眨一眨的，笑起來還有對小酒窩。除了有點小嬌蠻倒是蠻可愛的。

這孩子定是大戶人家出身，不通經濟俗物，也不懂銀子的購買力。一聽攤主出價五兩銀，二話不說就去翻找荷包準備付銀子。

摸索了半天卻沒摸到荷包，“呀！我的荷包呢？出來時明明戴著呢，怎麽不見了呢？”

小姑娘急得眼圈都紅了，長這麽大她還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呢。倒不是心疼丟了的荷包，只是荷包丟了，眼下沒錢付賬，買不到自己喜歡的兔子燈，覺得好委屈。

可憐兮兮地看著攤主，帶著哭腔說：“我沒有銀子……。”

攤主見小姑娘拿不出銀子，就有些不依不饒，強買強賣的架勢。“姑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咱價錢可都談好了，怎麽能隨便反悔？沒銀子可以用別的物件抵嘛。”

小姑娘茫然地看著攤主，不知道到底該不該按他說的來做。

迎春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想看看後續會有什麽樣的神發展。黛玉最先看不下去，扯了扯迎春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感緊幫忙。

迎春很無奈，這熊孩子就會給自己找事。以她的判斷，大戶人家的孩子怎麽可能獨自一人出來看花燈，勢必會奴仆成群緊緊跟隨。這個小姑娘八成是把隨從甩掉自己跑了，現在那些人估計都在到處找她，急都能急瘋了。她們只要在這裏多停留一會，那些人差不多就會找過來，到時就有人付銀子了，她又何必多管閑事？

迎春走上前，慢條斯理地說：“店家你這可不厚道了啊！人家小姑娘丟了荷包，你這不但不同情還落井下石，居然還逼著人家用別的物件抵。你覺得她用什麽抵合適？她身上的物件就沒有低於五十兩的，抵給你你敢收嗎？以她的穿戴能是普通人家出身嗎？你就不怕她的家人事後找你算賬？給你個忠告：做事留一線，要懂得適可而止，不然很容易惹禍上身呦。”

迎春這番話說得攤主冷汗直流，腦袋也清醒了不少。他剛剛是被鬼迷了心竅麽？怎麽會冒出那種離譜的想法。他就是個平凡普通的小商販，沒背景沒靠山，做點小生意養家糊口罷了。這要是得罪了權貴，還有沒有以後都不好說了。

抹了把額頭的冷汗，低頭哈腰訕笑著對小姑娘說：“姑娘莫當真，小的就是開個玩笑，呵呵，開個玩笑。”

“哼！算你識相，不然我就讓我哥哥教訓你。”這小姑娘總算是反應過來剛剛攤主的話，覺得自己被欺負了，她能想到最嚴厲的懲罰就是讓哥哥教訓他。

“不敢，不敢。”攤主趕緊賠禮道饒。

好在小姑娘也不是那種不依不饒的性子，看攤主賠禮她也不再糾結，只眼巴巴地看著那個兔子燈，眼裏的渴望一目了然。

黛玉走上前，掏出五十文遞給攤主，又拿起了那盞兔子燈，“銀貨兩訖，可否？”

攤主覺得今日出師不利，就想著趕緊打發了這幾位公子小姐，惹不起他躲開還不行嗎？無奈又郁悶地擺擺手道：“拿去拿去。”

其實這個五十文的價格他也有得賺，只是他貪心想一下子賺個大的罷了。

黛玉將兔子燈放到小姑娘手裏，笑著說：“看你那麽喜歡，送給你。趕快回家去吧，你一個人在外面太危險了。”

“啊？”小姑娘猶豫了，不知道該不該要這個陌生公子送的東西。她哥哥總是在她耳邊嘮叨男女授受不親，要防備除了他和父親之外的一切異性。可是她真的很喜歡這個兔子燈啊，又舍不得還回去。

一時間小姑娘心裏進行了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

迎春和黛玉二人見小姑娘還在發呆中，搖搖頭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等小姑娘從發呆中醒過來時，發現早已人去樓空，還哪裏有那兩位公子的身影。

又突然想起剛剛那位白披風的公子好像只用了五十文就買下來這個兔子燈，那之前攤主跟她要五兩銀子，是看她人傻錢多好忽悠嗎？真是氣死她了，回去一定要告訴哥哥。

狠狠地瞪了一眼忽悠她的攤主，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迎春和黛玉再沒去看花燈，只是沿著街兩邊的攤位逛了起來。民間手藝人的技藝也不容小覷，捏的栩栩如生的面人兒，精雕細刻的木頭梳子和發簪，玲瓏精致的手鐲手釧，即漂亮又便宜。

黛玉整個人就跟掉進了米缸裏的老鼠一樣，美到不能自己。一路買買買，完全不顧及別人看她一個大男人專門買些女孩子的物件的怪異眼神。只想把這些超便宜又愛不釋手的小玩意帶回家去。迎春也選了些好玩精致的小玩意，很快兩人手中就拿了好些東西。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完了一整條街，黛玉興奮勁總算消散了些，這才感覺腳酸腿軟再也走不動，“二哥，咱還是找個地方歇歇腳吧，我實在是走不動了。”

迎春四下張望發現街角不遠處的大柳樹下有一個餛飩攤子，攤子前面擺著一張桌子幾條凳子，一個雙鬢發白的老嫗正在攤位後面忙碌著。

“我們去那邊坐坐，順便吃碗餛飩暖暖身子。”

說起吃東西，黛玉也覺得餓了。晚飯時著急出來看燈，吃的又急又少，逛了半天後就覺得肚裏空空。

兩人來到攤位前坐好，見鍋碗瓢盆和桌子雖然樸素陳舊，卻都被擦的錚明瓦亮，就知道這位婆婆是個幹凈的勤快人，心裏就更放心滿意了幾分。迎春問：“婆婆，餛飩都有什麽餡的啊？”

老婆子見有人來吃餛飩，忙笑著答：“有羊肉大蔥的和豬肉胡蘿蔔的，二位姑娘想吃什麽餡的？”

黛玉見被人識破身份，忙辯解道：“婆婆，什麽姑娘？我們可是男子，您認錯了。我要吃豬肉胡蘿蔔餡的。”

老婆婆樂呵呵地笑著看黛玉也不反駁，她走過的大半輩子裏就沒看錯過人，眼前的兩位雖然穿著打扮是男人樣，可骨子裏散發出女人的柔美和氣質卻不是能輕易消弭掉的。

迎春也樂呵呵地看著黛玉在那自欺欺人，她覺得老人家能發現她們的女兒身一點也不奇怪。人老成精啊！老人家的閱歷和眼光不是年輕的小輩可以比的，再有就是她們耳朵上那明晃晃的耳眼，沒有束胸微微隆起的胸脯，無一不顯示出她們是女子的特征。

如此拙劣的裝扮也只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實在是躲不過有心人的眼。

不欲繼續圍繞這個話題，對老婆婆說：“來一碗羊肉大蔥的和一碗豬肉胡蘿蔔的，都要大碗。羊肉大蔥的多加辣子和芫荽。”

“好嘞，二位稍等，很快就好。”

一大碗皮薄餡大的美味餛飩吃得兩人異常滿足，渾身暖洋洋的，一下就緩解了之前寒冷疲憊的狀態。

付完帳正準備起身回去時，迎春忽聽遠處漆黑的巷子裏傳來女子的尖叫聲，隨後傳來一聲急促的“救命”，就戛然而止。

迎春心中一凜，那個聲音有些耳熟，很像剛剛分開不久的小姑娘。

對黛玉嚴厲地叮囑道：“你在這裏坐著等我，我不回來千萬別離開，知道嗎？”話音未落，身體已經串出去老遠，一眨眼見便不見了蹤影。

“唉……？”黛玉呆呆地望著迎春離去的方向，心裏腹誹：二姐姐什麽時候跑到這麽快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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