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管家送完年貨回來, 臉色很難看, “回大奶奶，年貨都已經送過去了，只是……。”

迎春挑眉, 孫管家可是很少有這樣糾結為難的時候, 想來一定是有人鬧了幺蛾子。

“只是什麽？有什麽盡管說，事情如何我自會分辨。”

“賈大太太翻看了老奴送過去的年貨後說東西太少，質量太差。讓老奴準備上好的燕窩和雪蛤送去，說是每日早上不吃碗燕窩粥就開不了胃也吃不下飯。”

孫管家瞄了一眼迎春的臉色, 見她沈著臉看自己，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繼續說：“她還要錦瑟繡坊出品的最新款式的冬衣八套，老鳳祥的新款首飾八套。又說孫府派過去伺候的下人太少, 至少要給她配齊兩個大丫鬟，兩個二等丫鬟，四個粗使婆子。末了又提起賈宗少爺要讀書，讓您給安排個上好的書院, 順便交齊三年的束脩。”

一口氣說完, 孫管家已是滿頭大汗。縮著頭等待迎春反應，大奶奶的氣場太強大了, 壓得他喘不過氣，他也實在拿不準大奶奶會有什麽反應。

“呵呵，要求倒是不少。除了這些，她就沒說點別的？”

迎春的語氣平靜極了，可孫管家硬是從中聽出了殺氣, 小心肝抖了抖，暗暗思忖：這榮國府裏出來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大奶奶巧笑嫣然間便能殺人於無形，今天他又見識到一個臉皮極厚的奇葩女。

孫管家斟酌了一下話語，小心翼翼道：“說、說了。她說，她說她作為您的嫡母，享受您的孝敬是應該應分天經地義的，您要是不滿足她這些要求，她就要去衙門告您大不孝。”

迎春笑了，被氣笑了。邢氏那個逗比是來娛樂她的麽？哪來的那麽大的臉跟她要這要那的？她一個繼母是憑什麽那麽理直氣壯地要求她一個出嫁女為她當牛做馬的？

還要告她，當她是被嚇大的？當她還是那個溫吞懦弱的二木頭，隨便拿捏隨便威脅？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她就認不清自己是誰。

“你去告訴她，隨便她去哪裏告，我等著她去告。孫府廟小，裝不下她這尊大佛，外面世界寬又廣，請她自便吧，千萬別耽誤了她起飛。”

頓了頓又說：“去將府裏分派過去的下人叫回來，留兩個煮飯婆子就行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個時候還矯情的要死，真是不知死活。”

“是，老奴這就去辦。”孫管家樂顛顛地下去了，心裏對大奶奶的處理滿意至極。大奶奶身為孫府的當家主母，還是心系孫府的好，至於賈家，意思意思過得去就行了，再怎麽落敗也不好指望著出嫁女過日子不是。

邢氏聽了孫管家的轉述，憤怒異常，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想往地上摔。

孫管家眼睛一立，沖口而出一句：“住手。”

邢氏被呵斥的一楞，襯著這個空當，孫管家一個健步上前，奪下了邢氏手中的茶杯。厲聲喝道：“請邢大太太註意自己的身份，做客就要有個客人的模樣，孫家家小業小，受不住您如此摔打。等您回到您自個家裏，您就是把房子拆了也使得。”

這個時候他也顧不得什麽身份有別，男女大防，他只知道他要維護孫府的財產不被損壞。大奶奶的態度顯而易見，他也就沒了顧忌，對邢氏的態度來了個大逆轉，恨不得立時將這個鬧騰的老娘們轟出孫家去。

邢氏就是只紙老虎，見孫管家態度強硬，話裏話外有趕自己出去的意思，氣勢頓時就萎了下去。

她才不要出去，雖然她手裏還有些微薄的嫁妝，但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能多得一分也是好的。

被邢氏這麽一鬧騰，眾人生活變得及其不便，沒有了丫鬟伺候，許多事情都需要親力親為。連洗漱的熱水也得自己燒，賈家那些人養尊處優習慣了，誰又曾幹過這些粗活。一大早就弄得廚房裏濃煙滾滾，還引得巡街的衙役前來詢問，還以為是發生了火災。

兩個煮飯婆子被孫管家特意交代過，只負責每頓的飯食，四菜一湯，兩葷兩素。要是再有額外的要求，給夠了銀子也不是不能滿足。

經歷過這些事情，眾人終於對眼前的形勢有了個深刻明了的認識。她們再不是從前養尊處優的太太小姐，二姑奶奶迎春也不可能讓她們無限度的依靠，以後如何只能靠自己。

眾人心思各異，紛紛為以後的生活做著打算。

惜春茫然地望著滿天的星鬥，心中漸漸地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本來早在很久以前她就有了這個想法，她如今已沒了親人，唯剩一位不怎麽熟悉的嫂子尤氏。如今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當口，她不信尤氏會願意接受她這個便宜小姑子。

到頭來她依然是孤零零一個人。好羨慕三姐姐，至少她還有親娘和弟弟在，過的再苦再累，一家人也能一起面對，相親相愛，相互依偎。

身陷腌臜泥沼，卻心向平和寧靜。如若舍了這三千煩惱絲，便能得一心靈歸所，她甘之如飴。她一個人無牽無掛，走也走的幹凈瀟灑。

探春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做著日後的打算。趙姨娘面露愁容，嘆氣道：“娘裝叼賣蠢這麽多年，辛辛苦苦積攢了那些私房，如今卻一文錢也沒帶出來，害得你們也跟著吃苦。唉！娘這心裏啊，真不是個滋味……。”

說著說著就掉下了眼淚，她心裏對兩個孩子愧疚不已。要不是當初她想著攀高枝，想著過上那種吃香喝辣的富貴生活，也不至於讓探春和環兒出生就背上奴生子的名頭，被二太太慢待磋磨，在夾縫裏戰戰兢兢地活到這麽大。如今總算熬倒了二太太，可賈家也敗了，她們也落得個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結局。

探春給趙姨娘擦了擦眼淚，安慰說：“娘別這麽說，您為我和環兒做的一切，我們都感激在心。如今雖然一無所有，但至少我們一家三口還好好的在一起。以後我去賣繡品，我繡的又快又好，一定能賣個好價錢。我就不信靠我們自己的努力不能過上好日子。”

賈環也湊過來安慰道：“是啊娘，別哭，以後兒子好好孝敬您，過了年我就去店鋪裏做夥計，我想著先學點本領，攢夠本錢就能做些小買賣，生活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那你讀書……。”

說到讀書趙姨娘又說不下去了，如今連生存都成了問題還哪有錢去讀書。

探春也糾結地看著賈環，她何曾不想讓賈環繼續讀書，哪怕只是考個秀才，走出去也會高人一等。

賈環無所謂地笑笑：“我不是那塊讀書的料，娘和姐姐就別為難我了。我是真不喜歡讀書，以往逼著自己讀書那都是怕被二老爺打板子才拼命學的，努力那麽久也才將將把字認了個全。我對生意經感興趣，以前是不敢說，現在終於可以自己做主了，我一定要去試一試。”

趙姨娘和探春見賈環態度如此堅定，倒也不再勸說，人各有志，既然是他自己喜歡的，那就放手讓他去做，環兒也大了，再過幾年都該娶妻生子了，是時候讓他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

昏暗的燭光下，李紈一邊做著針線，一邊關註著旁邊練字的賈蘭。“蘭兒，光線太暗，仔細眼睛，明日再練吧。”

“我把這篇寫完就停，娘也別做針線了，早點休息吧。”賈蘭頭也不擡的說。

李紈心裏有著自己的打算，待過了年，就打算帶著賈蘭住到自己的陪嫁莊子裏。她手裏剩下的嫁妝雖不多，養活她們母子兩個卻沒有問題，如今唯一讓她掛心的就是蘭兒的求學問題，她一個寡婦人家，又沒有娘家幫襯，想給蘭兒尋個好先生談何容易？唯一的辦法就是尋個口碑不錯的書院去進學。

無論如何蘭兒一定要繼續讀書，她的蘭兒聰慧睿智，堅持下去定會有所成就。

打定主意的李紈決定年後帶蘭兒去孫府拜訪迎春。一是感謝迎春對她們的照顧，再一個就是去撞一撞迎春這扇廟門，看看會不會有意外的驚喜和收獲。

這個年最大的喜事就是黛玉和杜江的親事徹底定了下來。二月初二黛玉及笄後就可以嫁人了，一番討價還價，最後將婚期定在六月初六，一個草木繁盛，百花盛開的季節。

本來杜江堅持三月三這日成親，被迎春駁回了。開什麽玩笑？才剛及笄就成親，不知道的還以為黛玉多著急嫁人呢。身為女子，無論在哪個時代，矜持一些總沒錯的。

迎春選了十月，杜江堅決反對，最後各退一步折中選在了六月。迎春覺得自己這顆老媽子心操的稀碎稀碎的，心累的不行。

三媒六聘走完，黛玉算是成了半個杜家人。她如今跟杜家人已經混的很熟了，黛玉還是很喜歡杜家的，也很認可杜家人的人品。尤其是杜夫人，簡直將她當成親女兒對待，她出現以後，連杜江都得靠邊站。

可是這麽好的人家，她要拿什麽來配？她現在沒錢沒勢只有孤零零一個人，無家可歸時還是二姐姐收留了她。因此在面對杜家這麽好的一門親事時，她自卑惶恐，甚至心生逃避。

迎春見黛玉定了親後沒見喜氣，反而精神越來越萎靡，略一思索，便知道了終結所在。嘆氣不已：這不省心的熊孩子啊！不讓她解開心結，這個年是沒法好好過了。

於是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單子遞給她，“給你的，你看看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

嫁妝早就給她準備好了，本來沒想這麽早給她看，不過看這架勢要是不早點讓她安心，這個親能不能結成都不好說了。

黛玉納悶地接過單子，“這是什麽？”

迎春努努嘴示意她打開看看，黛玉聽話地打開看了起來，首頁四個醒目的大字“嫁妝清單”映入眼簾。

黛玉心神劇震，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看著滿當當的一長串物品清單，包羅萬象，應有盡有，看得她眼花繚亂。都是些價值不菲的好物件，光是一整套黃花梨木家具就讓她震驚不已，更別說還有店鋪莊子這樣的嫁妝配置。

擡頭詢問地看著迎春，迎春笑著說：“怎麽？給你準備的嫁妝，有什麽不滿意的還可以調換。”

“我的嫁妝？”黛玉不敢置信地問了一遍，眼睛裏漸漸蓄滿了淚水。她萬萬沒想到二姐姐會為她做到這一步，能收留無家可歸的她已經很感激了，她還怎麽能讓二姐姐為她破費更多？

感動地哽咽說：“二姐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你能給我一個家，我已經感覺很幸福了，這些東西你還是留著傍身吧。”

迎春伸手戳了戳黛玉的腦門，笑罵道：“矯情勁的，給你你就拿著，姐姐要是沒有，你想要都不成的，你看姐姐像是那種舍己為人的嗎？”

“唔，不太像。”挺煽情的場面讓迎春給攪和的沒了氛圍，黛玉也哭不下去了。

“唉你個熊孩子，瞎說啥實話？姐姐給的你就安心接受，以後挺起胸膛做人，在杜家人面前也不要不自信，你不比任何人差，你們之間是平等的。二姐姐這裏永遠是你的靠山。”

迎春感覺自己得了更年期綜合征，絮絮叨叨的怎麽有種要嫁閨女的感覺？

黛玉再也忍受不住，撲到迎春懷裏號啕大哭起來，“二姐姐，你永遠是我的親姐姐，最親的人……。”

呃~！迎春暗自慶幸：還好，還好沒給自己發張好人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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