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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迎春花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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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孫紹祖的四個小妾, 迎春應允, 想離開的可以放她們身契,她們的私房也可以帶走,不想離開的, 就得住到莊子上, 以後的生老病死自己負責,她是不會管的。

如何選擇全看她們自己喜歡。迎春沒想到第一個來找她的居然是最受寵的李玉嬌,她說想留在族裏生活,並不打算回去京城。迎春雖然有些詫異, 倒也沒打算探究,或許她有自己的理由和苦衷吧。

還給了她賣身契,並承諾她回京後就到衙門處報備。只有到衙門那裏登記報備, 她的奴籍才能被解除,只是單單還給她賣身契也是無用。

劉姨娘選擇留下為孫紹祖守靈,她只想守著她心中的大爺渡過餘生。人各有志,迎春自然成全她。

剩下的兩個通房潘氏和馮氏都選擇離開, 但是她們選擇回了京城後再離開, 她們不想離開那個天子腳下的繁華地兒。

初七一大早,一行人就啟程上路了。回去的路上輕車簡行, 少了不少負重。

途中遇上幾場大雪,雪深有半米,馬車行走及其艱難,只能走走停停,不時停下來清理馬車輪子上的積雪。

有店住店, 沒店遇到有農家的地方便給些銀錢換些熱水和熱乎飯菜,一路大夥可是遭了大罪。

這日下午,車隊進入青池鎮地界,這裏離鎮子中心至少還有十裏路的距離。本想快馬加鞭天黑前趕到鎮上投宿,卻沒曾想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大雪片鋪天蓋地從天傾倒而下,遮住了人和馬的視線。

孫管家見情況不妙,趕緊過來匯報:“大奶奶,雪下的太大,馬看不清路,前方道邊好像有幾間破廟,要不先進去避避,等雪小些再趕路吧。”

迎春聞言掀開車簾子往前看,影影綽綽間真的看到幾間房子,是不是廟倒看不清楚。“行,那就趕緊過去吧,烤烤火,大家都暖和一下。”

孫管家大聲吆喝起來:“大夥加把勁,到前面的廟宇處歇腳嘍。”

“好嘞~~駕……駕。”車夫紛紛甩了幾響鞭,馬兒們聽到鞭響立馬加快了腳步。

“籲……籲……!”沒行兩分鐘,就聽到前面車夫勒馬韁繩讓馬兒停下的指令聲。緊接著整個車隊都停了下來。

迎春對駕車的老憨說:“老憨,快去前面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是。”

老憨跳下馬車,拍了拍馬腦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面跑去。

沒一會就跑了回來,“大奶奶,前面雪地裏有個凍僵的乞丐,被大雪蓋的嚴實,差點被馬蹄子踩了,幸好車夫眼尖發現不對,這才避開了。”

“那個乞丐還活著嗎?”

“嗯,還有微弱的呼吸,孫管家正讓小廝們將那人擡到破廟裏,這冰天雪地的留下來也是個死。”

迎春說:“那趕緊吧!快些到廟裏生幾堆火,那人雖還有呼吸,卻不知有沒有凍傷。”

要是有嚴重的凍傷,現在缺一少藥的,也束手無策。

等迎春進入破廟的時候,裏面已經燃起了幾堆篝火。好在冬日出門,馬車上備有充足的木炭。

離火堆不遠不近的茅草上躺著一個渾身破衣爛衫的邋遢男子,亂糟糟的灰白色頭發粘膩膩地貼在臉頰上,也看不清面容,就只能看出是個上了歲數的老者,枯瘦的腳上只穿著一只露腳尖的單鞋,另一只腳凍的發腫潰爛,已經犯黑流膿,看來是受了不輕的凍傷。

這裏應該是個破敗了很久的廟宇,到處掛著蜘蛛網。從窗戶和大門處竄進來的冷風把供桌下破爛不堪的圍幔吹的呼啦亂響。

廟堂裏規模不大,供奉的城隍老爺的泥身象早已破碎,整個廟堂有種被荒廢了很久的感覺。

孫管家指揮小廝們架起了兩口大鍋,一個燒姜湯,一個熬肉粥。

丫鬟們也打水的打水,擦灰的擦灰。

潘氏和馮氏這一路上倒是乖覺,任條件再艱苦,也沒抱怨一句,老老實實的跟著大家的腳步行事。關乎自身生死存亡的時候,連潘氏那個沒什麽腦子的蠢-貨都迅速成長起來。但願她以後的人生中能如現在一樣聰明。

迎春趁大家都忙著的空當,給地上的乞丐輸了一股內力,護住了他的心脈。

她能做的也就這麽多,能不能活下來就聽天由命吧。哎!可惜自己沒有點亮醫術這個技能,哪怕是會些皮毛,關鍵時刻也許就能救命。

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鍋裏傳來一陣陣香氣,米香夾雜的肉香勾的大夥的肚子咕嚕亂響。灌了一碗姜湯,眾人又圍著篝火喝肉粥,渾身暖洋洋,感覺徹底活了過來。

迎春吩咐喜子給那個乞丐餵些姜湯,喜子和另一個小廝一人托著頭,一人扒開嘴往裏灌。

“咦?還知道吞咽,看來是能活下來了。”

“是啊!算他命大,遇到我們,要在雪地裏睡一晚,明天準成一坨凍肉。”

“嘿嘿。”

倆人一邊給乞丐灌湯,一邊碎碎念。

一碗姜湯還沒灌完,乞丐便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大碗,知道自己是被好心人救了,也不著急說話,就著身邊人的手把剩下的姜湯都喝了進去。

喜子眼尖,最先看到他睜眼,忙沖迎春說道:“大奶奶,老乞丐醒了。”

“哦?醒了就好,先不著急問話,給他盛碗粥,吃完再說。”

老乞丐狼吞虎咽吃完一碗粥,感覺不是那麽飽,卻沒再要,緩緩地放下了粥碗。

迎春在他喝粥的時候一直暗中觀察他,見他雖然吃的急,卻不顯粗鄙,一舉一動表現的斯文有禮,明顯是受過良好的熏陶和教育。

一個人能在不經意間表露出這些特質,說明這些特質已經被他深深地刻進了骨子裏。

老乞丐放下手中的粥碗,環視了一周,沖著迎春開口道:“多謝這位夫人施以援手,甄某才留得一命,日後但凡有老夫能力所及之事,甄某義不容辭。”

“你姓甄?哪裏人士?怎麽會暈倒在這荒郊野外?我們車隊也是正好路過,能救下你也是巧合。”

這人不動聲色地掃了幾眼,便知道自己是這一群人的頭兒,也是有些眼力和見識。聽他說話文質彬彬,有理有據,又姓甄,這些線索組合到一起,讓迎春聯想到紅樓中的一個悲劇人物——甄士隱。

老乞丐緩緩開口回:“老朽甄士隱,姑蘇人士。來到此處也是為了尋找我那被拐多年的女兒英蓮。沒曾想遇到這罕見的大雪,一時迷失了方向,最後饑寒交迫、體力不支倒在雪地上。”

迎春震驚極了,天底下真有這般巧合的事情?隨便撿了個乞丐就是個紅樓人物?不過既然遇上了,又已經向他伸出援手,那索性就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你也說你女兒被拐多年,如今一定也長大不少,容貌自然有變化,就算讓你遇到了人,你又如何認得出來?”

“這點倒是無礙,我那女兒容貌與我那老妻有七八分相似,而且兩眉正中長有一紅豆大小的胭脂痣,只要我見到她,就一定能認得出,就是不知道我那可憐的英蓮是否還尚在人世。”

說起這個來,甄士隱的精神有些萎靡,如今能支撐著他繼續找下去的信念就是——他在心裏不停地跟自己說英蓮還活著,等著爹爹接她回家。

迎春也不繞彎子,直接說:“我倒是認識一個你口中那般形容的姑娘,十五六歲,長的粉腮玉容,眉間一顆胭脂痣。”

“什麽?夫人當真認識?還請夫人告知。”甄士隱一個激動想要站起來,卻不料腿腳麻木不聽使喚,重重地摔了回去。

迎春讓他坐好,又命人給他盛了一碗粥。這才把香菱是如何進的薛家,如今又是怎樣的境遇一一講給她聽。一旁的小廝仆人也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時地討伐幾句薛大傻的無恥行徑。

甄士隱聽得老淚縱橫,十幾年了,終於有了英蓮的消息,沒想到她過了那麽多年顛沛流離被賣來賣去的淒苦生活,如今還要委身一地痞無賴為奴為妾。光是想想,都心疼得直哆嗦。

只怪自己無能,沒能早些尋到英蓮。也恨當年那一僧一道,英蓮被拐地第二天,家裏就來了一僧一道,強行化他出家。他不從,卻不知被兩人施了什麽妖法,迷迷糊糊地就跟著他們走了。

等他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乞丐窩裏,早已遠離姑蘇幾千裏,時間也已經過去了十年。

他一夢十年,恍如隔世。不知遠在姑蘇的老妻如今怎麽樣了,不知她獨自一人能否熬過這漫長的十年光陰?也不知英蓮到底身在何方。

於是他一邊乞討一邊往姑蘇的方向尋找而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走了多遠,來到這裏時遭遇了百年罕見的大雪,遠遠地看到前方似乎有房子,就想進去躲避,走了好久也沒走到,最終體力不支倒在了雪地裏。

迎春建議說:“你同我們一起回京吧,我想辦法讓你們父女見上一面,你們再商議以後如何。”

甄士隱掙紮著站起來,對著迎春躬身施禮道:“甄某謝過夫人高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就這樣甄士隱跟著迎春一行來到了京城,被迎春安置在兵部旁邊的宅院裏,並請了大夫給他治療凍傷暗疾。

既然人已經到了京城,也不必著急,先安頓下來修正一番才是。

迎春也不確定薛家幾人對這件事會有什麽反應,是否還願意還香菱自由身,畢竟如今的香菱早已經成了薛蟠的屋裏人,就連她本人是否願意脫離薛家都不一定,這些都需要她親自去榮國府走一趟。

甄士隱是個明事理知進退的謙謙君子,雖然心裏期盼著能和英蓮早日相見,卻也不會催促迎春,只安下心來,遵從醫囑按時喝藥調養。

晚間,杜遠小盆友來找迎春,語帶委屈地說:“姐姐,你終於回來啦!我都來好幾次了,都沒見到你。”

“哦?你來找我有事?”

提起這個杜遠又高興了,“我爹娘可以看到我了,他們知道我就在他們身邊,高興的又哭又笑。我給他們講了我的遭遇,他們知道是姐姐救了我,就想要上門來當面給姐姐道謝。”

“你爹娘的身體完全恢覆了嗎?”

杜遠笑地說:“嗯,年前就能下床走動了,那時她們就想來,只是姐姐家……不方便,就只派人送了喪儀過來。”

迎春一楞,喪儀?哦,她想起來了,孫管家曾跟她提過有個沒走動過的杜府送了喪儀過來,當時事忙也沒多想就岔過去了,現在才想起來是有這麽個事。

第二天上午,杜厲大夫協同夫人楊氏帶著厚禮上門拜謝。夫妻二人是真心感念迎春對小兒子的幫助,深知迎春不是普通凡人,態度就越發恭敬起來,讓迎春有什麽要求盡管提,能做到的絕不推辭。

迎春也不客氣,跟杜厲提出要學習醫術的要求。杜厲沈思了一會便答應了,並聲明只傳授醫術,不必拜師。

迎春欣然答應,能不拜師就學習醫術那最好,她也不想給自己找個師傅供著。這年頭的師傅可不是簡單的老師那麽簡單,想來杜厲也是考慮到這一點,迎春的寡婦身份也是他必須要顧忌的。

杜厲給了迎春幾本醫術:《神農本草經》、《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和人體經絡穴位圖,要求倒背如流。什麽時候全背會了,什麽時候繼續往下學。

杜厲想用背書的方法讓迎春知難而退,畢竟一個內宅婦人,醫術學的再高明又如何?總不能出去拋頭露面給人治病吧?

如果是別人有可能會被嚇到放棄,但迎春卻是個例外。經歷了幾世,她的靈魂力已經十分強大,早就擁有過耳不忘,過目成誦的能力。背書對她來說就是小菜一碟,只不過書中那晦澀難的意思卻需要慢慢的斟酌研究。

孫紹祖燒完百日的第二天,迎春帶著繡桔回了榮國府。剛下馬車,就看到幾個小廝在大門處踩著梯子掛起了紅綢燈籠,連大門左右兩邊的石獅子身上也掛紅綢花,顯得喜氣十足。

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宮裏的賢德妃為寶玉和寶釵定了日子,三月初六成親。

算算日子,就是三日後。

好樣的!這麽大的喜事也沒人給她這個出嫁女送個喜帖。刻意地將她遺忘在角落裏,看來她是真的不招榮國府人待見。

迎春:哼!不待見又怎樣?跟我有一毛錢關系嗎?

沒等小廝去通報就拉著繡桔往門裏走去。“走,咱去給寶釵賀喜,這麽大的喜事,我這個剛死了男人的寡婦可得去好好沾點喜氣兒。”

“……”

身後的小廝們早已在風中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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