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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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道的天,從來沒有亮過。

黑雲壓頂,腐屍滿地。

這裏的人常年被屍毒浸染,臉上都是黑青的顏色,見人也沒有笑臉,整個人都沒有生的氣息。

洛道的客棧人煙罕至,破舊的很,紅衣鐵環的阿裏曼人有時候會三三兩兩的進來買一些東西。

岳清歡一身黑衣,帶著大鬥笠,坐在一邊,也不動桌上的那壺茶。

“小清歡,你怎麽又把人家丟下了。”外面一陣風一樣刮進來一個人,那人一身紫衣,跟幾條破布一樣掛在身上,露出大片的背,手裏拿著一支蟲笛,是個苗疆人的打扮。

雖然是個男人,但是身段妖嬈,長得也陰柔,若是不說話,一時間竟也不能辨別出男女。他貼著岳清歡坐在他身邊,拿起那壺茶,也不忌諱,倒出來一杯就喝了。

“那水不幹凈。”

“小清歡還會關心我呀。”謝酒衣一聽就來勁了,整個人都要掛在岳清歡身上了,岳清歡忍不住伸手抵住了他。

謝酒衣就退回去坐好,壓低聲音說“路線已經看好了,傍晚的時候行動。”岳清歡點了點頭。

紅衣教在洛道設立的紅衣聖壇,最近揚州金水一帶丟了好多女孩子,像是紅衣教的行事風格,岳清歡領了任務,從揚州趕了過來,謝酒衣早他一步,已經將路線都摸清楚了。

“洛道的祭壇人雖然多,守衛卻並不森嚴。”洛道浮屍遍地,確實是沒有幾個活人可防的。

“但怕出意外,我再給你解一道蠱吧。”

岳清歡順從的點了點頭,跟謝酒衣一前一後上了樓。

進了客房,謝酒衣就摩拳擦掌的要去扒岳清歡的衣服,岳清歡脫了鬥笠,橫了他一眼,他乖乖放下了自己的爪子。

剛開始認識岳清歡的時候他還會不知死活的趴上去調戲岳清歡,被他點了兩次穴紮了幾次針之後就老實了。

“岳清歡,我就說你這個人對小姑娘有癖好,只要是跟小姑娘有關的任務你都接。”

岳清歡不理他,默默地脫下中衣,露出了自己的背,上面有大片淺紫的淤青,像是烙上的一樣,上面的圖案錯綜覆雜,淡的有些看不清紋樣。

岳清歡打坐調息,謝酒衣的蟲笛聲響了起來,許多蠱蟲從謝酒衣袖子脖子裏飛出來,纏繞在他的笛子上,又順著他的笛音飛向了岳清歡的背。

那些蠱蟲碰到岳清歡的背上的傷痕,那傷痕竟像活了過來一樣,在他身上扭曲著。

岳清歡皺著眉頭,額頭上的汗大滴大滴落下來。

一炷香的功夫後笛聲方止住,他背後的顏色又淡了一點。

“這蠍心忘情也不是不能解的蠱,你跟我回一趟苗疆,最多一年的功夫,保準你褪的幹幹凈凈。”

他卻沒有一年多的功夫能閑的去解蠱,岳清歡拉上衣服,像以前無數次一樣無視了他這些話。

“清歡,不疼麽?”

岳清歡每次解蠱都一聲不吭,謝酒衣幾乎都要以為這個蠱跟岳清歡養熟了,蝕骨鉆心的時候選了別的好走的路線,才叫他除了皺眉就沒有多的反應了。

“怎麽進去?”岳清歡沒理會他動不動就要問一遍的問題。

“我走大門,你隨意。”

謝酒衣不知道從哪裏找了兩件紅衣教的衣服,他也不避諱,直接當著岳清歡的面把自己扒光了換上這身兒。

他原本人就長得陰柔,穿上那衣服八成像了被紅衣教抓回去的男寵。

岳清歡皺著眉頭看著那套比謝酒衣以前那件苗疆衣服更像破布的衣服,沒有動。

“走吧。”謝酒衣也就逗逗他,沒真指望他換上。

暮色微沈的時候,兩人潛進了紅衣聖殿。

謝酒衣一步三扭,一條大路走的十分通暢,遇到一兩個對他側目的紅衣女子,他還能上去調戲一二,岳清歡就趁著這個時候從暗地裏躲過這些眼線。

謝酒衣在打探情報上是數一數二的,兩個人一路配合下來,竟然暢通無阻的就進了紅衣教的腹地,只是紅衣聖壇深處一馬平川,沒有可以容人藏身的地方,兩人也不好再走大路,改用輕功疾馳。

那群被紅衣教抓走的孩子被關在側殿旁邊的帳篷裏,應當是被餵了松軟筋骨的藥,也沒有幾個重兵把守,只有三個紅衣女子守在帳篷周圍。

謝酒衣喚出他的蝴蝶,那三個人不動聲色的就被放倒了。

到了帳篷外面,一直走在前面的岳清歡忽然放緩了腳步,謝酒衣走上去掀開帳篷簾子,回頭看了岳清歡一眼。

“五個孩子,有的忙了。”

岳清歡跟著他鉆了進去,幾個穿著粗布衣服,半大的女孩子坐在裏面。

他一口氣不知道是應該松下去,還是嘆出來,沒有那個人。

這幾個女孩子被關在帳篷裏太久,乍看到一個黑衣人帶著一個穿著紅衣看不出男女的人進來,麻木的連多餘的反應都沒有,一個個面如死灰呆楞著,眼睛連焦距都沒有。

謝酒衣蹲下去翻了翻其中一個孩子的眼皮,又湊過去聞了聞。

“軟筋散。”說著就從地上一左一右的抱起來兩個孩子。

“剩下三個歸你了。”

岳清歡蹲在地上問裏面看上去年級大一點的孩子,“你們被抓來的所有人都在這裏了嗎?”

那個小女孩兒非常緩慢的擡起頭看著他,歪了歪腦袋,點了點頭。

“走吧。”謝酒衣催促他。

岳清歡將一個孩子背在背上,然後一手一個,跟著謝酒衣出了帳篷。

兩個人身上都掛著幾個人,輕功也施展不開。

“這要是被發現了,我就把手上兩個掛你身上,你負責跑,我負責開路。”謝酒衣明確分工,岳清歡沒有聽他說話,還在想著什麽。

謝酒衣忍了忍,還是把心裏的那句話說出了口。

“清歡,她活著也是折磨,不如求她已入輪回,再求來世。”

這句話文縐縐,不像是謝酒衣的風格,但是他卻恍惚想起來,他以前對她也這麽想過。

她活著,還不如死了。

可是那個人,他救了她一命,她就咬著牙活下來了。

名劍大會結束後,他去過一趟藏劍山莊。

那個時候葉沐雨已有個欺師滅祖的惡名,他指名要找她,卻見到了葉英。

天澤樓裏梅香環繞,柳絮紛飛。

葉英是守在劍冢最後一道門裏的人,也是她在最後,唯一可能見過的人。

葉英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將那把曾經風靡一時的桫欏劍交給了他。

若為衣冠冢,劍下墓碑石。

他不信葉沐雨死了,出了藏劍,他沿路開始找她。

整整一年,從瘦西湖畔,到昆侖雪原。

惡人谷浩氣盟裏,都沒有關於她的消息。

江湖上多少還有流傳著他在藏劍山莊為葉沐雨出頭的故事,世人都說他豬油蒙心,忠奸不辨,他幹脆直接入了惡人谷。

再後來,江湖上關於她的故事慢慢失去了聲音。但是通緝榜上她的名字還高居榜首,賞金高的嚇人。

江湖那麽大,他再也沒有遇到她。

一行人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營地裏升起炊煙,路上巡邏的教眾到了換防的時間,他們趁著這個空擋,只饒過幾個哨崗,就順利回了客棧。

客棧偶爾有不同地方的紅衣教眾往來,兩個人也不喧嘩,直接帶著那幾個孩子到了謝酒衣的房間。

岳清歡給她們把了脈,給她們簡單的處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傷。好在紅衣教並沒有傷害她們,幾個人只是沒有力氣,神情恍惚,身上沒什麽傷。

兩人商量著夜裏輪流守夜,一早雇一輛馬車就走。

謝酒衣出門去找馬車,回來的時候憂心忡忡。

“雖然我提前在附近打聽了很久,但是我總覺得太順利了。紅衣教花了這麽大功夫抓了這麽多小姑娘,怎麽就讓我們這麽順利的救走了。”

“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謝酒衣提議,岳清歡沒有意見。

商量好兩個人就去叫醒那些孩子,其中一個已經清醒了不少的女孩兒聽說要連夜趕路,頓時就哭了。

“哥哥,我們實在是太累了,走不動了。”她哭的傷心,弄得謝酒衣有點手足無措。

“哥哥給你們找了馬車,不走路啊乖。”

那個小女孩兒也不聽謝酒衣說話,就不停的哭,謝酒衣拿她沒有辦法,勸也勸不動,看岳清歡……岳清歡坦坦蕩蕩一副不會哄孩子的樣子。

其他孩子看到那個女孩子哭得那麽傷心,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都跟著哭了起來。

店裏的小二看他們兩個大男人抱著這麽多小姑娘,原本目光就都是懷疑,現在更是上來問了幾趟。

“你快想點辦法啊。”謝酒衣問岳清歡。

“敲暈了帶走。”

……也不是沒有道理,但都是丁點兒大的孩子,又受了這麽久的驚嚇,謝酒衣不忍心動武。

“算了,今天晚上我睡房頂,你守在隔壁,休息好了明天早上立刻出發。”

他安撫那些孩子說不走了,等她們都不哭了,才從窗戶翻上了屋頂。

岳清歡熄了燈,在隔壁的床上躺了半夜,也沒睡著。

後半夜的時候,門忽然被輕輕的推開了,好像是風。

他在黑暗的夜裏,他聽覺極敏銳,知道是有人走了進來,卻沒有妄動。

那個人走到他的床前,又轉身回去將桌上的蠟燭點亮了。

他詫異的看過去,發現來的是剛剛哭得很兇的那個小女孩,那小女孩點了燈,看到他坐了起來,冷著一張臉,有些怯怯的帶著哭腔對他說,小牧生病了,燒的厲害。

然後不由分說的拉著他就往她們住著的房間裏帶,岳清歡任由她拽著,眼神暗了下去,盯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個小孩子屋裏卻沒有點蠟燭,那個孩子一進門,忽然極大力的拉了他一把,他一個踉蹌,那孩子忽然彎下腰往前一滾。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側身,兩道刀光,一左一右切下來。

“謝酒衣!”

幾乎是立刻,謝酒衣就一腳踢碎了被關的緊緊的窗戶,啪的一個響指,屋內立刻被不知從哪裏飛出來的螢火蟲點亮了。

兩個孩子躲在屋角,拿著刀的兩個孩子也沒有繼續動作,呆呆傻傻的站在那裏。

領他進來的孩子還要往他身上撲,被謝酒衣拎住了後衣領。

“為什麽要殺我們?”

那群孩子還是沈默著,被謝酒衣拎住後衣領的孩子哭道。

“因為紅衣服的姐姐說殺了你們才會放過小姐姐,小姐姐在總壇裏,小姐姐好可憐。”

“你們一起被抓過來的,還有別人?”

“有,有。”

“你說謊。”謝酒衣的表情狠了起來,將那個小姑娘拎到自己面前。

“我們接到任務的時候就只有五個孩子,哪裏多出來的一個?”

那孩子被謝酒衣盯著,哭得傷心,擡手揉著眼睛“小姐姐,原來,原來不是跟我們一路的,她,她,她……”

小女孩兒一句話的前言不搭後語的,不知道是抽噎著說不下去,還是一下子沒想好詞編不下去。

謝酒衣還要跟她辯駁,被岳清歡攔下來了。

“你在這裏守著她們,我再回去看看。”

“岳清歡!她在撒謊你看不出來麽。”

岳清歡推門的手頓了一下,謝酒衣等著他開口,他又什麽都沒說,推門出去了。

謝酒衣氣的在他身後罵,最終也無奈的由著他去了。

他不是第一天認識岳清歡了。

他剛剛認識岳清歡的時候,他被一群所謂的正派人士攔在龍門荒漠,他要從龍門上昆侖再入惡人谷。那群人攔著他無非也就費一些嘴皮子,說先生年輕的時候醫術如何如何,救治傷員多少多少,今日入惡人谷,實屬不該。

他原以為以萬花谷弟子的那些書生脾氣,他該忍一忍就由著他們說的。沒想到他揮筆點了那些人的啞穴,將那些人打翻在地,讓他們沒法再跟著自己。

他躲在龍門飛沙關的斷墻後隱約聽到他說了句“當日浩氣盟殘殺葉沐雨一個小姑娘的時候,你們一路叫好,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不該。”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葉沐雨的名字。

他當時原本只是看個熱鬧,卻在岳清歡從墻後走過的時候聞到一股極重的味道,只有他能聞到的,蠱毒的味道。

岳清歡也發現了躲在暗處的他,正欲出手,謝酒衣高舉雙手自己從墻後面鉆了出來,露出了自己胳膊上的惡人刺青。

岳清歡收起筆,沒理他,徑自往前走了。

謝酒衣死皮耐臉的跟著他,確認了他的身上,一定有一個很兇的蠱毒。

他一路遠遠的跟著他,看著他入了惡人谷,拜了王遺風。

然後就招呼他谷內的兄弟們使了點小手段,把岳清歡綁了。

岳清歡的背上,有一個已經擴散到差不多整個背的蠱。

那蠱來自塔納離恨冢,蠍心忘情。

他自小在五毒教修習補天訣,最擅長解蠱救人,但是這樣兇的蠱,他也只能一層一層的往下褪,沒有一下斷根的道理。就算是回到五毒有同門相幫,也至少要褪兩百天。

岳清歡醒來了之後,也沒有怪他魯莽,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只在謝酒衣問他疼不疼的時候,笑了。

那麽一個氣度翩翩,面如冠玉的男人,笑起來卻滿是殺氣,仿佛眼前是修羅戰場,而他準備大殺四方。

浴血猙然,修羅之煞。

“不會比分筋錯骨更疼了。”

後來他跟著他四處尋找葉沐雨,他打聽了葉沐雨的事,幾乎可以斷定葉沐雨根本不可能活下來,但是他卻沒有停下腳步。

他一開始覺得他是不死心,後來又覺得,他只是在走那個人走過的江湖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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