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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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清歡潛回到紅衣聖殿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沒有從昨天謝酒衣領他的那一條路進去,而是換了條巡防的人最多的路,雖然躲避起來確實麻煩,但是……正常。

路上一裏一崗,不像昨日他們走的那條路,現在想想,確實有請君入甕的感覺。

但是將他們請了進去,又不圍剿他們,卻是岳清歡想不通的,她們哪來的自信那幾個小孩子會聽話的對他們下手?

他正躲在一株枯死的腐木後等著往裏去的機會,這時從外面進來了一群人,一群紅衣教阿裏曼簇擁著一個男人往聖壇裏面走去,幾人說說笑笑,顯得十分熟絡。

紅衣教一向仇視男人,卻將一個男人請進了聖壇,看樣子是舊相識,他冒險露出半個頭想看看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這一看眼,就看出了問題。

那個人男人他認識,不,應該說是很熟悉了,當年在萬花谷見過,又在金水鎮裏交過手,浩氣盟的叫花子。

叫花子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他連忙屏息躲在樹後。給叫花子帶路的阿裏曼笑他太防備,他也跟著笑,沒有探究下去了。

岳清歡松了口氣,繞過崗哨,遠遠的跟在兩個人的後面,看到他們走進了聖殿的祭壇,那裏還等著一群阿裏曼,和一兩個囚徒。

阿裏曼從腰上取了一個葫蘆,當著叫花子的面,捏開一個囚犯的嘴,然後將葫蘆裏的藥粉灌進了那個囚犯的嘴裏。

那囚犯在她手中掙紮了一會兒就不動了,阿裏曼湊在那個囚犯的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遞給那個囚犯一把刀。那個囚犯渾渾噩噩的站起來,拿著刀轉向另一個囚犯。

完全不顧另一個囚犯的叫喊,一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他力氣用的太大,刀深深的插在另一個囚犯的頭上,那個囚犯一聲慘叫還沒到喉嚨就倒下來。

饒是岳清歡也在那個囚犯下刀的時候閉了下眼睛,那叫花子到一副看好戲的樣子。阿裏曼又在那個囚犯耳邊說了什麽,那囚犯踩著那個已死囚犯的肩膀,狠狠的將刀從那個人頭上拔下來,又是一刀,捅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叫花子好像看的很滿意,遞了個什麽東西給阿裏曼,阿裏曼就把那個葫蘆給他了。

叫花子拿了葫蘆不再多言,就要出去,岳清歡就躲在他的必經之路上,他走過來一定會發現他,他正準備往回撤。

寂靜的紅衣領地響起敲警鐘的聲音,阿裏曼神色一變跟那叫花子說了什麽,又讓手下牽出一匹馬,叫花子神情也變得緊張,裹了件皮膚遮住臉和身上的紋身,騎馬飛奔出紅衣教,跟躲在枯樹後的岳清歡錯身而過都沒有發現。

阿裏曼送走了叫花子,就招呼著手下往總壇的方向走過去。

岳清歡看著總壇的方向,心裏忽然覺得不好,跟在他們的後面爬上了一個高坡,正好可以看到層層的紅衣教眾圍著總壇的中心,中間站著的,是手持蟲笛的謝酒衣。

他沒有擅動,看著那些紅衣教的人輕易的放倒了謝酒衣,將他綁到了後殿。

他吹了聲口哨,從枯樹上躥下來一只不知從何而來的小松鼠,小松鼠腰上掛著毛筆,身後背著個小書包。岳清歡取出筆紙,寫完後又放回它的書包裏,給了它一顆松果,拍了拍它的頭,它便又躥回了樹上,從樹枝尖往別的樹上一跳,三兩下就不見了。

那些紅衣教的人將謝酒衣架起來,也沒有先料理他,只是派人看著。

岳清歡也就躲在暗處守著他沒有動,等到早上的時候,他竟看到他們救出去的女孩子們又自己回來了。

小姑娘跟為首的阿裏曼將事情經過都講了一遍,她們是如何騙岳清歡他們留在村子裏過夜,又是如何夜裏偷襲,偷襲不成又將他引到總壇。

她們不像是被抓過來的,倒是像一副訓練有素的樣子。

“按照你們的說法,還有一個人呢?”

“還有一個黑衣服的哥哥,他是先過來的。”聽到她說道這裏,岳清歡暗覺不妙。

阿裏曼的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個把謝酒衣架起來,拿起腰間的葫蘆就要往他嘴裏塞,另一個人站在他身邊已經拿好了刀,想用這種方法將他逼出來。

岳清歡的手握緊了,眼神一凜,從暗處沖出來,一道銀光閃過——卻還是晚了一步,那個人已經將葫蘆裏的東西灌進了謝酒衣的嘴裏。

阿裏曼的人見他沖了過來,也不跟他纏鬥,只在謝酒衣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麽,然後忽然松開了他。

謝酒衣晃了晃腦袋,顫抖著手,對著岳清歡,緩緩的擡起了手中的蟲笛。

他眼裏有明明滅滅的光和掙紮,手抖得幾乎抓不住手上的笛子,一聲尖銳的笛音卻還是響了起來,只是被他吹得破碎不堪,顯然不是出於本意。

岳清歡忽然覺得這個場面很熟悉,一樣的對峙,一樣的表情,那個名字在他的腦海裏一晃而過。

葉斬雪。

那些阿裏曼人看謝酒衣沒有完全被藥效控制,知道敵不過岳清歡,立刻向天上拋出求救的煙花。

岳清歡閃到謝酒衣身邊,一手掐住他抓住笛子的手,點住他穴道,一把扛著他疾步輕功而起。

阿裏曼祭壇裏的紅衣弟子都湧了出來,岳清歡扛著謝酒衣,無處可走,只能往側邊的天罰林退去。

那裏雖然緊臨紅衣聖殿,但是卻跟紅衣教界限畫的清楚,只因為洛道毒屍眾多,最毒最兇的活屍,都在天罰林徘徊。

岳清歡輕功飛上去,只看到那片高地上除了游蕩的活屍,還有許多個十分牢固的籠子,每個籠子裏都關著極兇惡的東西,或是洛道裏瘋了的白熊,或者是一些暴怒的毒屍。

謝酒衣體質好,身體裏亂七八糟的蠱蟲也多,那藥對他的效果不是很大,咳了幾聲已經清醒了過來。

“乖乖,這都是些什麽,我寧可落在那些紅衣大姐姐的手裏。”謝酒衣捏著鼻子看著滿林子游蕩的腐屍。

紅衣教的人都在林子邊上看著他們,猶豫著要進來,但又覺得他們是自尋死路。

就在這時旁邊籠子裏的白熊忽然暴怒了起來,大吼一聲,那聲音響天震地,即使有內力護體,謝酒衣也覺得耳朵被震的生疼。

許多活屍也被那聲音驚得看過來,正巧就看到岳清歡和謝酒衣兩個活人。立刻都朝著他們咆哮著,往他們身邊湊去。

謝酒衣反應最大,舉起笛子就打,但是那毒屍都是不怕痛的東西,打爛了腿還會朝他們爬過去,蠱毒也不怕。

前面的剛打倒,後面的就湧了過來,無窮無盡一樣。

紅衣教的人看到這個情況,覺得這兩個人八成也逃不過了,就三三兩兩的撤了,放他們自生自滅。

“岳清歡,等下要是攔不住了,你記得給我一刀啊,我絕對不要被這東西咬死,我師門要是知道我成了毒屍,估計追到九泉之下也要來抽我一頓。”

他跟岳清歡說著話,岳清歡卻沒了聲響。接著一聲悶響,他回頭看到岳清歡單膝跪在了地上,他的後背上仿佛爬進了什麽東西,不停的鼓動著,偏偏這個時候他蠱毒發作了。

謝酒衣從袖子裏放出幾條靈蛇守在他們周圍勉強抵擋那些毒屍,又召喚出許多蝴蝶圍繞在他們周圍,方才騰得出手去看岳清歡。

岳清歡臉色煞白,半跪在那裏,睜著眼睛,卻除了喘息,一個音節都發不出,那些蠱蟲在他四肢百骸裏游蕩,啃噬著他。

他之前明明給他褪過一道蠱,蠱毒不該這麽快發作才是。

他擡起蟲笛想要幫他緩解一下疼痛,忽然聞到了一陣藥味兒,是剛剛紅衣教的人餵給他的藥,那藥刺激了他的蠱毒?

他再運功恐怕弄巧成拙“你先忍一忍,我帶你撤出去。”

他放出的靈蛇抵擋不了多久,他扶起岳清歡往後退。靈蛇一死,活屍立刻就湧了上來,謝酒衣扶著岳清歡不好出招,只能面前抵擋,帶著他往後退。

兩個人退著退著,就退到了一個空籠子邊上,謝酒衣沒有註意身後,一腳拌在鐵籠子上,他回頭一看,就看到那空籠子裏忽然鼓起個泡兒。

他停下來這片刻,岳清歡終於站不住,靠著鐵籠子坐了下去。

他額前的長發被汗打濕了,落下幾縷貼在臉上,嘴上沒了血色,有一種病態的柔弱,仍是謝酒衣,也被他晃了下眼。

岳清歡想開口讓他先走,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背後仿佛有人捅進了一把刀,還不停的攪弄著。

“岳,岳,岳……岳清歡,你不要靠著這個籠子,籠子裏的東西朝你過來了,不會躥出來咬人吧。”他看到地上那個泥巴泡,朝岳清歡過來,他伸手拉他,他坐在哪裏卻動不了。

謝酒衣伸出蟲笛要去打那個越來越近的泥巴泡,那泥巴泡忽然支起了身子,露出了一張臉。

“是個人!”謝酒衣小聲驚叫道。

那個人應該是在泥巴地裏滾久了,趴在地上像一攤癱軟的爛泥,一身衣服也已經爛成了泥巴的顏色。

岳清歡聽到他的驚呼,心中猛地一跳,背後的蠱蟲又往皮膚裏鉆了幾寸,他咬著牙側過頭看謝酒衣說的那個人。

那個人頭發亂蓬蓬的和在臉上,頭發的縫隙裏,藏著一雙極亮的眼睛,狀似癲狂。

他那一時忘了身上的疼痛,顫抖著朝那個人伸出手,他碰到那個人的時候明顯感覺他身上還有溫度,不是屍人,是活的。

他伸手去撥那個人的頭發,卻在觸到她的發絲之前先看到了。

她脖子下的鎖骨上有一個只剩了邊角的藍色刺青,上面覆著一道道被抓爛的傷。

那個人扒在籠壁上,隔著一個籠子與他貼的極近,連呼吸都攪在一起,她死死的盯著他的眼睛。

然後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拉到自己面前,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唇。

謝酒衣一聲尖叫已經到了嘴邊,又耿著脖子咽了下去。

他看到岳清歡睜大了眼睛,臉上仍是茫然的神色,眼淚卻直直掉了一下。

他見過岳清歡流血,見過他狂笑,見過他冷血殺伐,卻從未見過他掉淚。

血從兩人交纏的唇邊落了下來,一口血嗆進他的喉嚨裏,他開始咳嗽起來,那個人才松開他,喉嚨裏冒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慢慢的退開幾尺,抱著自己瑟瑟發抖起來。

他許是因為生氣了,背後的疼痛慢慢退了下去,他的眼裏翻起的滔天的怒火。

“葉沐雨。”他的聲音已經怒極,“過來!”

謝酒衣以為自己聽錯了,那團泥巴躲在角落裏不肯動。

岳清歡喘息了兩聲,血的味道讓他漸漸清醒起來,找回了力氣,他站起來要去劈那個鐵籠的鎖,卻發現那個鐵籠沒有上鎖,她是自己把自己關進去的。

頓時他就明白裏為什麽整個江湖,千山萬水,都沒有人能找葉沐雨。

岳清歡打開籠子走進去,一把葉沐雨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裏,也不顧她身上的臭泥巴,周圍的活屍離他們更近了,但是謝酒衣知道這些活屍已經構不成威脅了。

岳清歡身上殺氣畢現,這個表面上溫潤冷漠的萬花,此刻像一把鋒利的刃。

他不怕死,也不會死。

他懷裏抱著的那個人,就是他和這個世界最後的底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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