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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梨花桃花要見娘親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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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鄭重其事了:“哥哥,你要做什麽桃花不會幹涉,但是你要告訴我,是不是同我有關?”

“嗯。”

梨花點頭,並不細說,桃花自幼聰慧,卻不愛攻於心計。

桃花也不問了,心裏有了底。

她不笨,能猜測一二,也知道她的傷是禍起於一味腐螢草,能在大陽宮裏動她的藥,來回不過爾爾幾人。

漣清……

或許,她心太大了。

梨花來了幾分興致,提了一嘴:“還有兩個月便是你十四歲生辰,哥哥看中了一份大禮,想搶來送給你。”

桃花想了想:“是那條會吐黑珍珠的銀鯉魚嗎?”

梨花揉了揉她額前稍稍長長的發,笑了:“我家桃花真聰明。”

那條魚,可不止會吐珍珠,金貴著呢。

是夜,陰雲覆月,萬裏星辰遮蔽,烏壓壓的天,似要沈下。

大陽宮地牢,寒氣森森,石壁上的燭臺染著燈火,鮫人油脂煉化的燈芯,風吹不滅,是青色的火光,在銀白的牢籠上渡了一層淡淡的黃青色。

銀鏈摩擦,拉扯出刺耳的聲音。

男人呼吸急促,目光灼熱。

“漣清!”

“漣清,你終於來了。”

牢籠之外,人影從暗處走來,迎著光,模樣清晰,正是漣清。

連孝因對桃花公主不軌,入獄已有七日,動了刑,僅僅幾日,整個人被折磨得骨瘦嶙峋,他坐在地上,遍體鱗傷得站不起來,便盤著腿往外爬,扯著腳上的銀鏈子,摩擦出一地蜿蜒的血跡,他面色枯黃,精神有些恍惚。

他目光如炬,盯著漣清:“你快把我弄出去,這個鬼地方,我再也不想待了。”

牢籠之外的人沈默不語,微微側身,臉上的輪廓半明半暗。

良久,她嗓音微沈:“我不過是個內務女官,哪有那麽大的能耐。”

平鋪直敘,語調沒有一點溫度。

她不是來雪中送炭的。

哦,是來落井下石呢。

連孝幾乎咆哮,瞳孔一片猩紅,神色猙獰:“你很快便要入主大陽宮,你是北贏的妖後,只要你想做的,有什麽不可以!”

她笑了笑,自言自語般:“我是北贏的妖後,”她擡眸對視,目光凜若冰霜,“你忘了,我是怎麽成為北贏的妖後的?”

連孝木然怔忪。

哦,是他不軌造反,她大義滅親,一朝得盡風頭。

連孝冷笑:“呵,是你。”

是她,踩著他飛上了枝頭,他成了階下囚,她卻入主了大陽宮。

漣清反唇相譏:“怪得了誰,是你風流成性,才不過是一點冥魘花的粉末,你便原形畢露了。”

一點粉末,不至於理智全無,卻剛好讓她堂堂正正上演了一出大義滅親。

難怪,那日他精神恍惚,待神色清醒時,已經大錯鑄成了。

“又是冥魘花。”連孝譏誚。

半年前漣清借宮婢之手讓桃花公主誤食了冥魘花,此後龍澤殿再無女婢,永絕了後患。這次,她又故技重施,踩著他入主大陽宮。

他這個妹妹,還真是讓他刮目了。

連孝突然發笑,撐著身子站起來,趔趔趄趄地走近。

“你就真以為你在桃花公主的藥裏下了腐螢草會神不知鬼不覺嗎?”

漣清募地瞠目。

連孝譏諷,冷冷相視:“漣清,做哥哥給你最後一句忠告,好好享受你現在的美夢,我等著看你醒來後的下場。”

她沈冷緊繃的臉色,略微變化,眼裏有一閃而逝的慌張。

腐螢草……

他竟知道了。

如此,便只能……

漣清正色,不疾不徐地回視,道:“我的下場如何,你看不到了。”她轉身,嗓音高亢,字字擲地有聲,“尊上有令,花鰱魚族連孝,”頓了一下,高聲道,“誅。”

連孝癱軟地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殺人滅口啊。

半個時辰之後,漣清連夜求見妖王尊上。

殿中,尊上道一字:進。

漣清走近大殿,雙膝跪下。

“尊上。”

楚梨花撐著身子,靠著軟榻,懶懶地擡了擡眼皮,並未讓她起來。

成明大妖候命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看著這條魚——作妖。

她語氣沈痛,字字艱澀地開口:“漣清假傳尊旨,求尊上恕罪。”

楚梨花翻了個身,容貌年少,一雙眼卻深沈幽靜,問:“你假傳了什麽尊旨?”

她一字一頓:“誅殺連孝。”

手伸得真快。

楚梨花伸了伸腰,坐直了,不痛不癢似的:“你這大義滅親,倒做得徹底。”

不惱,不喜,眼底半分喜怒也不露,教人完全看不出情緒。

漣清沈了沈氣,道:“漣清甘願領罰,兄長所犯之事本就罪該萬死,可兩族聯姻在即,尊上若動手誅滅花鰱魚族下任妖主,怕是會徒惹非議,是以漣清擅作主張替尊上動了手,漣清自知有罪,不敢求得寬恕,不過漣清鬥膽懇請尊上莫要罪連我族人。”

假傳尊旨,本是死罪,如此一番說辭,倒是表了一通忠心。

“做的不錯。”

楚梨花隨口說了這麽一句,輕描淡寫的。

漣清詫異,未曾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她伴讀七栽,卻還是摸不透這少年妖王的脾性。

她張嘴,還欲再說,楚梨花卻道:“退下。”

少年的眉宇,已隱隱有了不耐。

大婚便在三日之後,她將入主他的後宮,只是在他一言一行裏,卻看不到半分男女溫存,一如既往的冷漠與無常。

漣清咬了咬唇,終究是一言不發地退下了,鼻著眸,神色黯然。

待人走了,一旁的成明大妖不忍說了一嘴:“這漣清可真下得去手,怎麽說也是親哥哥,當真是最毒婦人心。”

雖說北贏都是人面獸心,可到底血濃於水啊。

楚梨花瞇了瞇眼,冷哼:“也好,讓他們手足相殘,省得臟了本王的手。”擡眼,正好落在大殿下面那塊狐毯上,臉色驟然就沈了,“把那塊毯子扔出去,礙眼。”

這貓祖宗!

那塊毯子就被漣清跪了一下,扔了可惜啊。成明大妖一邊卷毯子,一邊想。

這會兒,審訊司的章林大妖來了,神色匆匆。

“尊上。”

座上的貓祖宗掀了掀眼皮:“嗯?”

章林大妖抹了一把腦袋上的汗,頭埋得很低,氣虛地說:“禦藥司的那個小宮侍死了。”

在他的地盤上,好端端的妖就這麽死了,還不知道是怎麽死的,他感覺審訊司這頂烏紗帽在搖搖欲墜。

不想——

楚梨花輕描淡寫地扔了一句:“死了就拖出去埋了。”

“……”

這就沒了?

章林大妖心肝亂顫,對這位十四歲的小尊上是打心眼裏打骨子裏怕得慌,小心謹慎地問:“不查了?”

那腐螢草便是那小宮侍放進桃花公主的藥裏的,只是小宮侍說,她對天發誓不知情,說那日她有些困頓,才暈暈乎乎認錯了藥,將腐螢草認作了令歸子。

只是,這原本裝著令歸子的藥櫃怎麽就裝了外觀氣味都極為相似的腐螢草,這就還是個無頭懸案。

顯然,還有貓膩。是另有其人,還是那小宮侍賊喊捉賊,就不得而知了。

現在,小宮侍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又多了一宗無頭懸案了,就這麽埋了是不是……

楚梨花極其不耐:“你的腦子是擺設嗎?”

腦子是擺設的章林大妖:“……”撲通跪下了,“臣下愚鈍。”

座上的貓祖宗沒耐心,冷眼掃過去:“都退下,本王困了。”

章林大妖和成明大妖一同悻悻地出了青陽殿。

“小尊上幾個意思?”章林大妖問成明大妖。

成明大妖言簡意賅,就說了兩個字:“漣清。”

一語驚醒夢中人!

漣清掌管大陽宮內務多年,確實有那個能耐。章林大妖反覆一琢磨,想到了什麽,大吃一驚:“那大婚……”

成明大妖點頭,給了個微妙的眼神。章林大妖秒懂,難怪好端端地要大婚,果然反常必有妖。

成明大妖又提點了句:“讓赤練營準備準備,過兩天可能要出兵。”

過兩天,就是尊上大婚啊,要大變天了。

後半夜,內務司有急報。

“漣清大人。”

“漣清大人。”

片刻,寢居的門開,漣清披了衣裳出來,瞧了一眼,來人是她安插在天牢的心腹。

“何事?”

那妖卒道:“天牢出事了。”下意識張揚了一下四周,壓著嗓音道,“連孝大人被人劫走了。”

漣清臉色大變:“有沒有留下什麽痕跡?”

“地上發現了幾只蠱蟲。”

是蠱蟲一族的餘黨。

漣清沈吟思忖後,連問:“尊上呢?可有動作?”

妖卒擦了擦虛汗,回道:“尊上下令去赤練營,命折耳兔族的花滿公子前去剿滅蠱蟲族。”

漣清摸,神色晦暗不明。

大婚在即,卻變幻無常,連隱藏在暗的蠱蟲一族也插了一手,事態越發難測了。

兩日匆匆而過,大陽宮裏張燈結彩,在大婚的前一日,桃花被送去了聽茸境,是坐了大鵬鳥去的,那頂風的感覺,桃花只覺得暈乎,不過,一想到青青呀,就立馬興奮了。

她蹦噠著就往梅園跑,梅花酥在後面喊,生怕她剛長好的傷口又蹦噠個口子出來。

遠遠地,桃花便看見了梅園外的人影,她拔腿跑去。

“胖花!”

二白張開手,等待桃花給一個久別重逢的熊抱,手才剛擦到一抹衣角,就見那個粉色的小身影一陣風似的刮過她的身旁。

桃花奔向了鳳青。

“青青。”

“……”二白僵著收回了手,扭頭,便看見桃花一把摟住了鳳青的腰。

艹!

她翻了個大白眼,不能進聽茸境,就抱著手,憑欄而望,看看那個沒心肝的怎麽投懷送抱。

桃花撲得著實太猛,鳳青被她撞得後退了幾步,剛站穩腳,懷裏柔軟的一團便踮起了腳,湊到他耳邊,滿足地吹了一口氣,小聲地說:“想你了。”

鳳青眸光亮了亮,摸摸她的頭,扶著她站好,問她:“傷口還疼不疼?”

她搖頭,笑瞇瞇的:“不疼。”

鳳青瞧了瞧她的臉色,雖清瘦,但血色尚可,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很冰,攏了攏她厚厚的披風,拉著小姑娘冰涼的手往屋裏走。

鳳青頓住,吩咐了一句:“晚膳清淡些。”

流零站在小築外的梅樹旁,回話:“十八知曉。”

鳴谷跟著進了小築,梅花酥守在外面。

二白吃了一嘴冷風,無語凝噎了老半天,問梅花樹下面無表情的美人兒:“我這是被無視了?”

流零不答,無視她,直接繞道而行。

這只孔雀,真是高冷得不得了啊!丫的,會做飯就是翅膀硬啊。

二白跟過去,蠻不講理的口吻:“你給我開小竈,我要吃大魚大肉。”

流零回頭,面不改色:“你去抓雞。”

桃花不在的這幾日,鳳青閉關,鳴谷去寒冰洞伺候,二白沒辦法,只能跟著這小孔雀混吃混喝,當然,她付出了勞力,給他又是抓魚又是剁肉。

二白想了想,商量:“鴨成嗎?我對雞窩有陰影。”

野雞媽媽估計認識她,畢竟她翅膀受傷那會兒,野雞媽媽把她當親閨女一樣在雞窩裏孵了她一段時間。

二白義正言辭地說:“而且我怎麽能抓雞呢,雞是我的再生父母,對我有再造之恩的。”她眨巴眼看流零,“我們抓鴨吧,嗯?”

最主要還是她想吃七寶鴨了。

流零板著一張比女人還要美的臉:“不行。”他說,“要給師姐做雞肉清湯。”

說完,流零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頭補了一句:“記得把雞皮去了,不然會膩。”

二白:“……”

丫的,老娘憑啥給你抓雞去皮。

二白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往境口外走去,抓雞吧抓雞吧,不然沒包子吃,管他什麽再生父母、再造之恩,還是包子重要。

聽茸境的雪,正下得安靜。玉雕竹屋裏,猝然發出一聲悶哼。

鳳青立馬放下手上的搗藥石臼,去了裏屋。

“怎麽了?”他語氣略急。

原本該躺在榻上休息的小姑娘正蜷在地上,抱著肚子,齜牙咧嘴地說:“撞到桌子角了。”

鳳青看了一眼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玉石棋子,她就喜歡用棋子玩投壺。

真是一刻都不安生。

鳳青揉揉眉,俯身將她抱起來,放在屏風旁的矮榻上,擡手查看她的傷,想到什麽,回頭瞥了鳴谷一眼:“你出去。”

鳴谷了悟,退下了。

鳳青揮袖,將裏屋的玉石簾子放下,這才蹲在矮榻旁,伸手去解桃花的束腰帶。

“……”她臉上浮出兩朵晚霞,覺得要矜持一下,不能讓青青覺得她不大家閨秀,便扭了扭腰,說,“讓梅花酥來。”

鳳青繼續手上的動作,心無旁騖:“我是大夫。”

嗯嗯,他是青青,別說解腰帶,全部脫了桃花也願意。

啊,她心神蕩啊蕩,有點小嬌羞地看鳳青,好吧,鳳青真的只是在看傷口,一點都沒有心猿意馬。

他撩開她的裙擺,只露出了一截腰,將纏繞在腰上的繃帶解開,眉頭便緊蹙了:“傷口還未完全長好,這幾日不準亂跑。”

又被她撞裂了一道口子。

鳳青取了薄被,給她蓋好,去外間取了藥回來,掀開薄被,用手指沾了些藥汁,塗抹在她的傷口處,指腹打著圈,很輕。

桃花只覺得涼涼的,很舒服。

鳳青垂著眸子:“聽茸小築裏設了結界,明日哪都不要去。”

明日大陽宮行國婚,必將大亂。

桃花立馬嚴陣以待了:“你要去哪嗎?”

“嗯。”鳳青點頭,說,“去蟲海。”

039:狠狠虐!

“大亂起,雄起吧,桃花!”

——摘自《桃花公主手劄》

“你要去哪嗎?”

“嗯。”鳳青點頭,溫聲道,“去蟲海。”

桃花聞言撐起身子:“去做什麽?”

鳳青按著她的肩,讓她躺好,將她傷口處的藥汁揉開,便又重新纏上幹凈的布帶,不緊不慢的動作,語調亦心平氣和,道:“去替你討賬。”

桃花想勸。

鳳青將她的衣裙整理好,掌心輕輕覆在她腹上,輕輕地拂:“那腐螢草的傷,不能白白受了。”

他護短,尤其護她。

鳳青與哥哥的想法倒不謀而合,要去討點利息回來。

她抓住鳳青的手,苦著臉叮嚀:“那你別受傷了。”

他拍拍她的手,說好。

九月初九,宜嫁娶。

北贏妖王大婚,尊上親臨蟲海迎親,納花鰱魚族漣清為妃,迎親的隊伍從妖都城南足足排到了城北,盛況空前。

蟲海水府宮中,張燈結彩,紅綢鋪了十裏。

玉石陳設的深閨裏,女子正在對鏡貼妝,青黛描眉,唇點朱砂,金鑲玉石的鳳冠墜下一顆瑩潤的三瓣蓮,貼著眉心,漣而不妖,甚是好看。

黃衣的婢女取來了蓋頭,遞給女子。

她笑,鏡中模樣姣好,妝容十分精致。

為官五栽,漣清極少作如此女兒打扮,換上了女兒紅妝,眉宇間的淩厲與沈斂也柔和了,添了幾分出嫁女的嬌羞,問身側的婢女:“什麽時辰了?”

婢女回道:“回大人,還有一刻便午時了,大陽宮的迎親隊應該快到蟲海海域了。”

漣清彎起了唇角,手拂過鏡前琳瑯滿目的珠釵玉石。

婢女為她挑了一支和田玉的簪子,華美而不繁覆,漣清搖頭,從抽屜最下層的梳妝盒裏取出來一支簪子。

“戴這一支。”漣清不禁揚唇,“這是尊上送來的。”

青銅的簪挺,碧玉鑲嵌,墜了玉石的流蘇。

婢女接過簪子,小心地為漣清別在發間,笑道:“這簪子真好看,尊上對大人這般好,大陽宮三十二殿裏一位娘娘都沒有,日後大人定會聖寵不衰。”婢女哦了一聲,嬉笑,“奴說錯話了,該改口喚娘娘了。”

漣清笑而不語,不似平日為官時的冷沈。

婢女取了紅綢的蓋頭,替她覆上,遮了視線,她垂眸,只能看見蓋頭的尾端繡了一尾龍鳳呈祥的雲紋。

一刻時辰,分秒如春東漫長,漣清沒有等來她期盼已久的人,卻等來了花鰱魚的滅頂之災。

鞭炮聲響,蓋過了蟲海水域的潺潺水聲,玉石水府外,腳步聲如擂鼓,亂而急促。聽聞鞭炮聲,婢女滿心歡喜地出去,回來時,臉色卻慘白。

“怎麽了?”

“大人,您快走吧。”婢女濕了眼,“尊上的親兵已經入水域了。”

漣清猛地站起來,撞到了鏡前的梳妝盒,珠釵玉石滾落了滿地,她滿眼驚慌:“什麽親兵?”

婢女慌不擇言:“不是、不是來迎親的,殺、殺——”

話未完,漣清便已扯了蓋頭,紅綢落地,她踩過,蓋頭上銹的鳳紋圖案上留了一個灰色的腳印。

那日之事,北贏史書,只有聊聊三兩筆:大婚之日,魚族借機起事,尊上被困蟲海,赤練營出兵三萬。

魚族借機起事……

好一個魚族借機起事,堵了悠悠眾口,便可堂而皇之地鏟除異己。

不到須臾,整個魚族水府便橫屍遍地,到處都是殷紅,漣清趕到正殿時,只見滿地的血,她的父親母親便躺在一堆屍體之間。

她大喊:“母親!”

身著雍容華貴的女人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臉色烏青,已經了無氣息了。不遠處,她的父親擡著手,還在嗚咽掙紮。

“父親!”她坐在地上,一身繁雜的大紅色衣裙很快便被地上的血染濕了,她紅著眼喊,“父親,父親。”

地上的男人擡著手,不停地抽搐,張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嘴裏大口大口烏黑的血汩汩地往外流。

漣清急得瞳孔微微凸出,嘶吼著催促:“緹兮在哪?緹兮呢?”

她父親擡著手,抓住她的袖子,睚眥欲裂,斷斷續續地說:“連……連、孝……”

如鯁在喉,男人身子劇烈地抽動,一口血湧出喉嚨,噴了漣清滿手。

此時精致的妝容也遮掩不住漣清猙獰到扭曲的神色,她幾乎是咆哮出聲:“你快告訴我緹兮在哪?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們唯一的活路,她在哪?在哪啊!”

“連……連……”

男人募地瞳孔渙散,身子一抖,四肢癱軟,便斷了氣,瞳孔還睜著,死未瞑目。

漣清繃直的背脊徹底一松,便癱坐在了地上,癡癡發笑。良久之後,她撐著地,趔趄地站起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沈痛地閉上眼,再睜開,已是一片清明。

漣清轉身欲走,身後毫無預兆地傳來年少的音色。

“去哪?”

她身子微微一僵,動作遲緩地轉身,擡眸看著正殿偏門旁的人:“是你殺的?”

楚梨花靠著門,懶得廢話。

一雙眼清冷又黑沈,掃了一眼殿中的一片血色狼藉,再擡眸,他神色淡漠,言簡意賅地問:“那條鯉魚在哪?”

漣清募地發笑:“你娶我,只是為了她?”

楚梨花搖頭:“不。”他依著門,幽幽深沈的眸子欲斂不斂,有些懶漫,道,“本王討厭魚,尤其是你們花鰱魚,容不下你們一族。”

雲淡風輕的語氣,好像只是在陳述事實,沒有絲毫情緒。

漣清冷笑,原來,他早就存了殺心。

“為什麽這麽對我?”她直直地看著那雙漠然的眼睛,殷紅的眸灼灼滾燙,漸進覆了一層模糊的水光,一張嘴,如鯁在喉,“我那麽——”

他打斷,滿是不耐:“本王不想聽你廢話,那條魚到底在哪?”

冷漠無情至此,這便是她的王。

漣清的臉上,神色一分一分冷下。

她垂下眼:“死了。”

楚梨花眼底暮色穆然沈下了,邁開了腿,步子緩緩,他身後親兵隨行,整個殿中噤若寒蟬。

只剩他冷若冰霜的嗓音:“它死了,那就來算算你身上的賬。”

殺氣,森然。

還以為天衣無縫,原來他什麽都知道,漣清渾身寒顫不已,一股強烈的惶恐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深知,這個還未及冠的少年半妖心腸手腕有多狠。

咽喉猶如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漣清大口地喘息,狠狠咬著唇竭力鎮定下來,聲音卻不自覺地發顫:“尊、尊上,您饒漣清一回,漣清都是太愛慕尊上,才會犯下如此大禍,求尊上看在漣清多年侍奉尊上左右的份上,網開一面。”

她緩緩彎下膝蓋,便跪在了少年面前,背脊發涼,呼吸急促,那是一種瀕臨死亡的窒息感。

他動了殺心,除了求饒,無路可逃。

雙手負在身後,少年只是冷冷地斂著眼睫,眼底暗色沈沈,沒有一分起伏。

他摩挲了一下白皙的手指,良久沈默後,道:“拔了你頭上的簪子,自己動手,你算計我妹妹三次,簪子便入腹三寸,能不能活下來看你命夠不夠硬。”

一字一字,慢條斯理,好像跪在他面前的只是無關緊要的貓貓狗狗。

入腹三寸,那同要她的命有什麽區別。

漣清幾乎將唇角咬破,瞳孔充血,擡頭看著他,聲音哽咽:“我在大陽宮伴你七年,你便一分情面都不留?”

他似不耐,蹙了眉頭,擡眼:“別等我動手。”

半分心慈手軟都沒有,那一雙眼裏,冷漠得讓人心驚。

“呵。”

漣清苦笑一聲,自嘲自諷,笑出了滿眼的淚,她顫著手,取下發間的簪子,那是大婚之前他送來的簪子,她曾天真地以為,是他給她的聘禮。

緊緊握著簪子,手背青筋若隱若現,漣清咬牙:“好,望尊上說話算話。”

話落,她擡起手,狠狠將簪子刺入腹中。

入腹三分,整個簪子幾乎全部刺入骨肉,血水滲著簪頭滴下,將玉石的步搖染得鮮紅。

她僵直的背抽搐,蜷著身子倒在了地上,血染紅妝,濕了嫁衣,自始至終,她便睜著眼,看著少年,看他目下無塵,眼裏不曾起過一分波瀾。

才十四歲的年紀,如何生了一雙這樣過盡千帆後的冰冷眼眸。

楚梨花不言,看著血漫了一地之後,才道:“把她扔出蟲海,其餘花鰱魚族群,處理幹凈了送去黑鯨族。”

成明大妖領命:“屬下尊令。”

北贏食物鏈,黑鯨族在花鰱魚之上,無疑,楚梨花是要滅了整個花鰱魚全族。

地上的女子抱著腹,蜷縮成一團,蒼白的臉上,冷汗順著臉頰砸下,她痛得嗚咽,艱澀地開口:“你不殺我,是不是還顧念一分昔日伴讀的情誼?”

他的行事作風一貫狠辣,眼裏容不得一絲陰私,逆者亡,從來都沒有例外。漣清想,她只受了一簪,是否是他存了一分惻隱之心。

她艱難地擡起頭,尋著少年的視線望去。

楚梨花道:“那根簪子一寸兩寸的地方塗了冥魘花,三寸的地方塗了腐螢草,這都是你欠我妹妹的。”

一筆一筆,一清二楚。

三寸入腹,藥入骨髓,必死無疑。

漣清平躺在地上,摸著腹上汩汩流出的血,大哭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蟲海外,是十裏荒山,滿山灌木,雜草叢生。

急促的呼吸由遠及近,只見男人身背包袱,邊跑邊回頭,神色慌張滿頭大汗,踩著遍地的灌木,腳下的衣擺被木刺劃破了道道口子。

男人慌不擇路,正逃竄著,上空中忽然飄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清脆又尖細。

男人募地擡頭,瞳孔驟然放大,眼裏映進一張極度白皙的臉,紅唇似血,大大的眸子幾乎嵌了半張臉。

那笑聲的主人坐在一顆三人粗壯的樹上,不過七八歲的模樣,晃蕩著兩條腿,腳上鈴鐺輕響。

她輕笑靈動,問:“還往哪裏跑?”

男人背脊下意識繃直了,結巴著說:“沒、沒有要跑。”

男人七尺身量,很是俊郎,唯獨臉色太白,額頭上冷汗不止,正是連孝,一改平日的邪佞,眼裏全是慌色。

女孩兒從樹上跳下來,身量不過連孝腰腹那般高,大大的眼珠像兩顆黑色的磁石,她問:“我要的東西呢?”

童妖蕭魘。

蠱蟲一族素來讓北贏眾妖聞風喪膽。

連孝強裝鎮定,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緊握,道:“你先把解藥給我。”

三日前,蕭魘將他從大陽宮地牢裏救出來,之後,他便淪為了她的俘虜,甚至不惜弒父弒母。

蕭魘似乎在思考,晃著手腕上的鈴鐺,許久,才從袖中掏出了一個瓷瓶,扔在了連孝面前,他倏地搶過來,後退了數步遠,將瓷瓶的藥塞拔了,嗅了嗅,這才服下。

蕭魘伸手:“給我。”

連孝觀望了一番四周,退至十米之外,解下身後的包袱,朝空中用力一擲,幾乎是同一時間,他轉身拔腿便跑。

蕭魘縱身一躍,接住了包袱,晃了晃,笑了。

解開層層布帛,包袱裏是一個玉石圓壺,壺裏面,淌了一條銀色的鯉魚,正在繞著圈游蕩,甚是歡快,日光投在玉石圓壺上,反射出淡淡的蔥綠色,透明晶瑩的水光裏,泛著一層銀色。

蕭魘伸手,敲了敲壺身,似血的唇彎起:“鱗片漂亮得我想摳下來。”

040:小花乖乖

“鹿來了,快跑!大家跟我一起跑!

嗷!被逮啊!”

——摘自《桃花公主手劄》

蕭魘伸手,敲了敲壺身,似血的唇彎起:“鱗片漂亮得我想摳下來。”

圓壺裏的小銀鯉用尾巴拍了一下水面,一腦袋紮進圓壺壺底了,再也不敢冒頭了,躲在水底裏吐泡泡。

蕭魘咯咯輕笑,晃了晃手裏的壺身,震得那條小魚蕩來蕩去,暈暈繞繞,銀鈴般的笑聲戛然而止,鮮紅的唇中,突然溢出了小調,一張一合的唇,紅得灼目。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調不成曲,懶懶悠悠,回蕩在山澗裏,纏纏繞繞地隨風散去,惹得鳥獸突然驚慌散開,隨即傳來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啊——啊——啊!”

只見已跑至半山腰的男人突然栽倒在地,蜷縮打滾,面目猙獰地嘶吼咆哮,臉上、手上裸露出來的皮膚趨近黑紫色,皮肉下似有什麽活物在蠕動,在血管裏翻騰、凸起。

“啦啦啦,啦啦啦啦……”

紅唇微動,女孩兒蕩著手裏的玉壺愜意又閑適地哼著調。

男人仰頭哀嚎嘶喊,皮肉破裂,無數的蠱蟲從男人的皮脂裏、七竅中鉆出來,烏黑的蠱蟲爬慢男人的身體,將他全部包裹住,只見一團烏黑的蟲子在瘋狂地蠕爬。

“啊——啊——”

撕心裂肺的嚎叫聲裏,女孩兒哼著語調,清脆動聽:“啦啦啦啦,啦啦……”

“啊——”

聲嘶力竭,叫喊突然泯滅,哼唱聲也戛然而止。

蕭魘笑了笑,指腹放在唇邊,吹了一聲哨,瘋狂蠕動的蠱蟲從男人身上爬走。

哪裏還有連孝的影子,那半山腰上只剩了一堆襤褸破布,還有森森白骨。

玉壺裏的小銀鯉蹦噠出水面吐了個泡泡,就又一頭紮回水底了。

好怕怕呀……

一根嫩白的手指無規律地敲打著玉壺口的木塞子,女孩兒湊近壺底,水光折射,那雙本就大得嚇人的瞳孔被略微放大。

“你那個哥哥說,你不僅會吐黑珍珠,你的魚脂還能讓銀器留的傷口生肌愈合呢。”

啵——

木塞被拔下,蕭魘取下發間鑲玉的銀簪子,由壺口伸進了水裏,她揚唇莞爾,像個精致的木偶:“給我試試。”

玉簪狠狠紮下,小銀鯉四處逃竄,頓時,玉壺內水花四濺。

一舉未中,蕭魘嘴角驟然沈下,再度擡起手裏的簪子。

剎那,灌木忽地搖動,一道風刃襲過,那玉壺從蕭魘指尖脫手,在空中濺出一道弧形的水花,便穩穩落在了一只白皙的手掌中。

骨節分明,指腹細膩,白蘭玉般,當真是很精致的一只手。

蕭魘的目光順著那只手往上,臉上依舊掛著恬靜的笑,仿若天真爛漫的孩童:“鳳青妖尊這是要強搶嗎?”

鳳青單手握著玉壺,將木塞塞回壺口,擡頭:“有本事,你也可以搶回去。”

蕭魘嘴角的笑,僵住。

鳳青稍稍挑動眉峰,良言寫意的溫潤眸子微微沈了沈,問:“要搶?”

蕭魘沈吟未語,目光灼熱地盯著那玉壺裏的小銀鯉,這時,風吹草動,不遠處傳來急促淩亂的腳步聲。

是花鰱魚族的殘兵逃經此地,數以千計。

蕭魘勾唇一笑,濃墨暈染的瞳孔睜大時微微外凸:“聽聞鳳青妖尊不喜歡殺生,蕭魘倒想看看妖尊您大開殺戒是什麽樣子。”

鳳青波瀾不興地負手站著。

蕭魘兩指捏攏,指腹觸著嫣紅的唇,微微撅起,尖銳刺耳的哨聲驀然響起。

五聲長,一聲短,周而覆始,不休不止,帶著刺耳的尖利,盤旋回蕩在山澗,而那漸進逼近的魚族逃兵,突然頓住腳,停留於原地,目光無神,空洞渙散地怔忪了許久,隨即便雙目猩紅,仰頭長嚎,脖頸青筋暴起。

哨聲突然拉長。

一個個魚族兵卒像被牽動了提線的木偶,機械又狂亂地撲向鳳青。

巫蠱之術,不死不休,這殺戒,得開……

聽茸境中,腳踏雪飛,鳴谷邊跑邊喊。

“小殿下!”

“小殿下,小殿下!”

鳴谷急沖沖地跑進聽茸小築,大口喘氣,憋紅了臉。

端坐臺案的桃花被驚了一跳,立馬便丟下手裏投壺的棋子,跑出去,亦是急切:“怎麽了?是青青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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