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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找到景姒屍體(15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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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呆住,越看越覺得這畫面詭異,幾百年了,第一次見妖主大人如此耐心與……仁慈。

女娃娃白天吃完就睡,醒了就吃,晚上就鬧騰,非得妖主大人帶,似乎很喜歡妖主大人的手指,怎麽都吃不厭,可能是習慣了,妖主大人也不嫌臟了,不罵她蠢了,就是老說小娃娃胖。

第二天,小女娃娃尿了妖主大人一次,大人揚言要殺她。

第三天,小女娃娃咬了他一次,大人怒罵她不知死活。

第四天,小女娃娃睜開了眼睛,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黑漆漆的,像上好的寶石,妖主大人難得誇了她,說:“終於不那麽醜了。”

幾天時間,妖主大人為了避鳳青妖尊換了四處住所,伺候的女妖也換了四撥,小女娃娃長開了不少,臉沒有那麽紅了,皮膚也沒有那麽皺了,就是越來越重了,越來越愛睡,有時候叫都叫不醒。

妖主大人突然要出洞,臨走前交代命令了一番。

“給我看好她。”

“是。”

“不準讓她哭。”

“是。”

“隔一個時辰餵一次。”

“是。”

“別餵撐了。”

“是。”

無常覺得妖主大人怎麽越來越奇怪了,莫不是當真歡喜這奶娃娃,竟如此體貼入微,想著等回到了夜明洞要不要尋幾只剛出生的小獸來給妖主大人養養。

榮樹冷冷掃了一眼那三只女妖,邪邪懶懶的聲音,輕悠悠地說:“要是敢把你們的臟手指給她吃,本妖主回來就剝了你們的皮,抽了你們的筋,燉了你們給我這女娃娃補身子。”

幾只女妖立馬跪下,哆哆嗦嗦說:“小妖不敢,小妖不敢。”

隨後無常陪同榮樹出了一趟洞,去了周邊幾座山,布了些結界,留了點妖氣,以此來引來窮追不舍的某只鳳凰。

回洞府的時候,女娃娃在哭,哭得很厲害。

榮樹大怒:“我走的時候是怎麽跟你們說的,都不想活了嗎?”

“妖主恕罪,妖主恕罪。”

幾只女妖跪在地上,都不敢擡頭,在石榻旁照看的那女妖連忙從榻上爬下來,說:“小主子她不知怎了,渾身滾燙,怎麽、怎麽都退不了熱。”

無常聞言,上前去摸了摸女嬰的額頭,臉色大變:“妖主,確實在發熱,可別是病了。”

榮樹將孩子抱起來,摸了摸她的小臉,神色頓時便沈下了:“怎麽回事?怎麽這麽燙?”他掀開明黃的繈褓,小女娃娃身上紅通通的,十分滾燙,摸了一下她的脈息,榮樹臉色大變,大吼,“無常!去找燕瓷!快去給我把燕瓷抓來!”

無常得令,立馬往外跑,才剛跑到洞口,就定住了:“鳳、鳳青妖尊。”

榮樹募地回頭,洞口,鳳青正守在那裏,一身白衣,陌上人如玉,怎的仙風道骨。

他道:“把她給我。”

榮樹一手抱著孩子,冷嗤了一聲:“哼,又不是你的小鳳凰蛋,你竟還追了我幾日,難不成是看上了楚彧妖王家的女娃娃,想占為己有?”他捏了捏手裏女娃娃的小臉,笑得邪肆又痞氣,一雙桃花眼裏瀲灩一汪花色,笑道,“真不巧了,本妖主也喜歡這奶娃娃得緊,你想要,我偏不給你。”

鳳青擡手,掌心瞬間凝了一把劍:“那就小心你的鹿角。”

話落,禦劍襲向榮樹,周身濃烈的妖氣,震得這洞中碎石亂滾,石壁上一塊一塊巖石砸落下來。

好濃的妖氣!

這才是這老鳳凰的實力吧,在聽茸境時,他可還收著三分。

榮樹撚了個屏障去擋,縱身一躍便飛出了洞中,鳳青緊追不舍,招招攻向命門。

禦風幻影,速度極快,不過片刻時間,便纏鬥了幾十招,無常在洞口看著,哪裏看得清招式,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濃郁的妖氣肆意,山中樹木被連根拔起,狗吠狼嚎四處逃竄,灌木輕搖,地在震動。

這才是高手過招,山崩地裂。

榮樹到底抱著孩子,落了下風,鳳青融了妖氣禦於劍身,飛身刺向榮樹,他倒也不躲不避,直接將手中的孩子往前一拎。

鳳青猛地收住手,劍鋒偏開。

榮樹邪邪一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傷她。”

鳳青一言不發,提起手裏的劍就往榮樹頭上削,他猛地後退,鳳青卻緊追不舍,又是一劍,專攻他額間,他閃躲不及,一縷發斷了,頭上兩只鹿角被劍氣震紅了。

榮樹的美人臉瞬間黑了,一手護住頭上兩只鹿角,大聲咆哮:“老鳳凰,不準碰我的角!”

鳳青又是一劍過去,直削榮樹的鹿角,他堪堪躲過,險中求‘角’,怎的一個狼狽,這只不要臉的老鳳凰!明知道它的鹿角是他的軟肋。

鳳青擡著劍直指榮樹,不緊不慢的口吻:“是要她,還是你的鹿角?”

死鳳凰!臭鳳凰!

榮樹拿桃花眼惡狠狠瞪他,火冒三丈地喊:“老子一個都不給!”

鳳青仍是不急不躁:“那我就拔了你的鹿角泡酒喝。”說罷,又撚了一把長劍,左右開弓,專攻榮樹額頭上的一對鹿角。

榮樹抱著孩子,一只手抵擋不及,他狼狽後退,身後,便是懸崖,他猛地停下,咬了咬牙,將手上的女娃娃提溜出去:“給你給你!”

鳳青手裏的劍立馬幻化成光錦,纏著那繈褓中的孩子便飛回了他手裏,那孩子一到他手裏,便開始大哭。

榮樹聽聞這哭聲,心情莫名好了不少,覺著這小東西還有點良心,是舍不得他,挑著冷眼看鳳青:“反正你也別想好過,楚彧妖王的女人孩子都出了事,我看你這避世的日子還過不過得下去。”

鳳青化了手裏的劍,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你還是擔心你的鹿角吧。”

隨後,一團青光一晃,鳳青抱著孩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山谷裏,孩子的哭聲還在回蕩。

榮樹暴跳如雷,沖著那青光消失的方向罵了一句:“該死的老鳳凰!”罵完,他突然想起來,臉色大變,縱身追去,“那孩子的脈息快斷了!先救——”

無常:“……”左看右看,自家妖主也不見了蹤影,兩百年了,第一次見自家妖主這麽不計前嫌,居然追著鳳青妖尊跑!

千米之外,已是山下,某個邪魅不羈的嗓音還在咆哮,破天荒焦急得緊。

鳳青驟然停下,看了看手裏的女嬰,探了一下脈息,溫潤的眸沈了沈。

“麻煩。”

只道了兩個字,撚了瞬移妖術,他帶著女嬰進了一處洞穴,又在洞口設了個屏障,將女嬰放下,解了繈褓,掀起女嬰的衣衫,手覆在她腹上,運氣於掌心,有淡淡光暈繚繞。

哭得有氣無力的女娃娃突然就安靜了。

鳳青揚唇笑了笑:“我的鳳凰真氣可不是誰都能受的,算你三生有幸。”

繈褓裏的女娃娃眨巴著一雙黑漆漆水汪汪的大眼睛,嘿嘿笑了。

可不是三生有幸,這新生的嬰兒,脈息被封,若是鳳青晚來些,便只是晚來半個時辰,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這聽茸妖尊修了近千年的鳳凰真氣,可是北贏頂頂好的良藥,包治百病!

後來,十五年後。

桃花公主楚擇華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算我三生有幸,賴上了你。”

這話,她耍無賴時,總會跟鳳青說。

不扯遠,眼下鳳青這鳳凰真氣,雖通了這女娃娃被妖氣封印的脈絡,可終歸在母體便傷了心肺,身子骨比不得常人,怕是很難養。他這口鳳凰真氣,大抵能保她四個月無虞,之後,便看她的造化了。

鳳青將女娃娃用繈褓裹好,抱起她,走了兩步,他停下,看了看手裏的女嬰,模樣倒比剛出生時長開了許多,也白嫩水汪了不少,尤其是這雙眼,十分好看,只是……鳳青掂了掂:“九斤一兩,你真重!”

“……”

“那只麋鹿到底餵了你什麽?怎胖成這般了?”鳳青皺眉,這麽抱著,覺得久了會手酸。

“……”

本來咯咯叫喚的奶娃娃突然安靜了。

出生才四天,體重由八斤六兩直接破了九,其實,是那幾只母羊的功勞,就是苦了家裏的羊崽,被人搶了口糧沒吃飽。

兩天後,鳳青回了聽茸境,本只需半日,不料想半道迷了路,兜兜轉轉了兩日才回到聽茸境。

霍貍在雪山外等他,只道了一句:“鳳青,你怎回來得如此晚。”

去追榮樹那只麋鹿的途中也迷了幾次路,這才一去六七日,再回聽茸境,若不是霍貍與鳴谷在外頭,他都要以為自己又迷了路,聽茸境已不覆從前的光景,千丈雪山夷為平地,十裏梅園滿地殘花,一望無際的狼藉與蕭條。

他的聽茸小築,他的鹿角釀酒……

“好你個楚彧!”

難得好脾性的鳳青妖尊,如此震怒,便是手裏的女娃娃也似感覺到了怒氣,哇的一聲就哭了。

“我來吧。”霍貍將女嬰抱過去,“前兩日聽大陽宮的人說,這女嬰,小名喚桃花。”

鳳青瞥了一眼那朵桃花,仍是怒氣未消。

忽而,身後有人喚他。

“鳳青妖尊。”

鳳青回首看去,愕然凝眸。遠處,男子一身黑衣,背著渾身是血的女子,他走得很緩,一雙眸子與鳳青灼灼相視。

他說:“鳳青妖尊,你曾欠我一個承諾,我現在要討回去。”

他踩著雪,一步一個紅色的腳印,血色鋪了一路妖嬈的花,他緩緩……緩緩倒在了雪地裏,似乎抽空了力氣,眼皮都無力撐開,卻始終緊緊抱著女子,為她擋住了風雪冰寒。

鳴谷大喊了一聲:“鏡湖妖尊!”

興許是北贏的千丈雪山被夷為平地,千百年來不沐不融的積雪,竟化了,結成了厚厚冰子,聽茸境一年四季不曾停歇的雪,也停了幾日,昔日的人間仙境,只餘滿地殘花,和著雪水,一地泥濘。

聽茸境便這麽毀了,是被妖王楚彧親手毀於一旦的,北贏有傳,妖王楚彧的妖後,在聽茸境落了難,至今不知蹤影,故此,妖王楚彧與鳳青妖尊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且說妖都,正逢大亂,惡妖已誅,紫絨貂族滅族,大軍還未整軍撤離,妖後大人又杳無蹤影,尊上下令全軍,翻了北贏也要找到妖後,滿城人心惶惶,似有暴風雨將至,烏壓壓的天,一片陰陰沈沈。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楚彧將聽茸境夷為平地之後,下的一道王令。

他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地找了十日,發瘋了似的,將聽茸境的千丈雪山翻了再翻,將雪山之巔下的萬丈深淵踏成平地,將北贏七十二族各族領地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蕭景姒。

第十一日時,沂水妖主來報,找到蕭景姒,是在聽茸境外雪融成河的小溪流裏,找到了蕭景姒的屍體。

三十二位妖主擡棺,將妖後的屍體帶回了妖都城,水晶冰棺停放大陽宮門口,三千大妖跪在棺材兩側。

楚彧跌跌撞撞地走近棺木,雙目空洞。

沂水紅著眼跪到楚彧面前,哽咽:“尊上,妖後回來了。”

楚彧置若罔聞,走到冰棺前,身子一晃撞在了冰棺的角上。

“尊上!”

沂水上前去攙扶,卻被楚彧推開了,趴在冰棺上,他顫著手推了推躺在裏面的人。

“阿嬈。”

冰棺裏,那人一身是血,是阿嬈,他不會認錯,那是他的阿嬈。

“阿嬈。”

他又喊了一聲,她還是不睜開眼,不回應她。

“尊上,妖後她已經——”

楚彧一掌便打在沂水左肩上,將他狠狠推遠了,瞪著血紅的眸子大吼:“住嘴!”

沂水抹了一把老淚,哽塞不語,看著他們北贏高高在上的君主跪在了冰棺前,顫栗著一雙手將棺材裏面的女子抱起來,護緊在懷裏,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大陽宮走去。

“阿嬈,我們回去。”

背影搖搖欲墜,地上有一串血滴,從冰棺一路滴進了大陽宮。

楚彧將蕭景姒的屍體放在了杏榮殿的玉榻上,抱著一身是血的她一起躺著,什麽也不做,就抱著她,不撒手。

他絮絮低語,拍著她的肩在同她說話:“阿嬈,別睡了,醒醒,已經好多天了,你同我說說話,你不跟我說話,我會很怕。”

她臉上、手上有很多血,都幹了。

楚彧用袖子給她擦幹凈:“阿嬈,你還不醒,是不是怪我?你怪我去得太晚了對不對?怪我把你一個人放在了聽茸境。”

他的阿嬈,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脖子和手腕都沒有脈搏,他便用力推了推她的手:“是我不好,是我該死,你睜開眼睛,你醒過來,打我罵我,你殺了我都行。”

“阿嬈,我求你了,你別睡,別不理我。”

他放軟聲音求她,以前,他只要求求她,阿嬈便不會不理會他了,可是這一次,沒有用,怎麽樣都沒有用,阿嬈她不會醒了。

“阿嬈,你別這樣,別不答應我。”

“阿嬈,你不要我了是嗎?”

“咳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出了聲,手捂著嘴,不斷有血從指縫裏滲出來,他將血水咽回去,把手上的血都擦幹凈了才去抱她,嘴角仍有一滴一滴的血砸在她本就血跡斑斑的衣裙上,他怔怔無神地看著她:“你的衣服臟了,有血,我給你換。”

楚彧起身去找衣服。

沂水跪在寢殿門口:“尊上!”他將嗓音提起,高聲道,“尊上,妖後已經去了,下葬吧。”

楚彧冷冷掃了一眼:“她只是生氣不理我而已。”低頭繼續在玉櫃裏翻找衣服。

瘋了,魔障了,蕭景姒沒了,楚彧就不肯清醒了,寧願這麽渾渾噩噩地假意在夢裏。

人死,可能覆生?

沂水跪著往前挪動,進了殿,字字鏗鏘:“尊上,妖後真的已經沒有氣息了,請尊上節哀。”

殿外,七十二族妖主都在,聲聲高亢,字字有力。

“請尊上節哀!”

“請尊上節哀!”

“請尊上節哀!”

------題外話------

爆更開始,北贏這一段劇情,是本文最最**的部分,十萬字左右,涉及到很多細節,不要跳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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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桃花回家古昔結局(16)

“請尊上節哀!”

聲音剛落,一聲巨響:“咣!”

鑲玉的屏風被掌風劈成了四分五裂,滿地碎片,折射出玉中的祖母綠,映進楚彧的眸中,綠油油的顏色,陰冷而幽深,他嘶吼,咆哮:“住嘴!你們都住嘴!”

“尊上——”

“再說一句,全部殺了。”他暴戾地怒喊,額頭青筋暴起,全是森森戾氣,“滾出去,全部都滾出去!”

頓時噤若寒蟬,諸位妖主都沒有再說話,只怕再多少一句,命便要沒了,一個個面色凝重地出了杏榮殿,皆搖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完了!妖後這麽一走,尊上就完了。

情深不壽,奈何情深不悔。

楚彧找了一件白色的裙子,用銀絲繡了雲紋,那是阿嬈很喜歡的一間衣裳,她說很利索,適合打架動拳頭。

楚彧扶著她坐起來,解下她身上血跡斑斑的衣服,動作很慢。

“阿嬈,他們說你死了,還讓我葬了你。”

楚彧動作一頓,說:“我才不信。”又繼續解她身上的衣服,“你怎麽舍得死,我還活著。”

褪下血衣,楚彧看見了她家阿嬈身上的傷口,縱橫交錯的,呈青紫色,幹涸了的血,是烏黑色的,身體冰冷冰冷的。

楚彧募地一怔,原來真的如外面那群不知死活的家夥說得那樣,她死了,這是屍體。

他將幹凈的衣服給她穿上,扶著她靠著床榻,他坐在她跟前,替她將淩亂的頭發理好,取了濕帕子給她擦身子。

阿嬈很愛幹凈的,就是屍體也不能臟的。

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楚彧跪在了榻上,擡起眼看她時,目光模糊,滾燙的眼睛,終於,低低嗚咽出聲。

“阿嬈,你睜開眼,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阿嬈,你別不理我,別丟下我。”

“阿嬈。”

“阿嬈。”

“阿嬈……”

殿外,聽得見裏面一聲聲嘶喊悲戚,他們的王,在痛哭流涕……

菁華聽得心裏難受,大男人也不由得紅了眼。

“父親,現在怎麽辦?”

沂水面色沈重:“若是找不到一個讓尊上撐下去的理由,我怕他會跟著蕭景姒去。”

菁華啞然。

怕是的確如此,蕭景姒沒了,尊上怕是也不想活,跟著去是早晚的事,當務之急能拖他一時是一時,

父子兩思量了許久,對殿外眾妖道:“派人去尋另外一位小主子。”想了想,沂水又道,“還有那只三尾紫絨貂,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把她逮出來,要抓活的。”

楚彧抱著蕭景姒的屍首,整整三天沒有出杏榮殿一步,殿裏殿外放了很多很多的冰塊,春天氣暖,冰塊融成水,潮濕陰冷了整個杏榮殿。

三天了,他不準別人進去一步,自己也不出來一步,眾位妖主便也在殿外跪了三天,奏請楚彧發喪。

榻旁,堆了巨大的兩堵冰墻,他就跪在那裏,衣裳都被冰水打濕了:“阿嬈,都已經三天了,你還是不肯睜眼看看我嗎?”

三天了,她身上的溫度同這冰一般。

楚彧用指腹輕輕摩挲她的臉,自言自語著,像這三天裏一樣,他一直不停地同她說話,哭哭笑笑,求她喊她,他想,他這麽吵她總該醒了吧。

“阿嬈,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留你一個人在聽茸境,你就再原諒我一次好不好?就這一次,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別人了,再也不會讓別人來保護你,嗯?”

他軟軟地求她,只是沒有用,撥了撥她耳邊的發,一碰,便有一縷斷發,手募地一僵,低頭怔怔地看著手裏,從發根斷落,銀絲白發。

“阿嬈,你沒死對不對?”

楚彧挽起她的衣袖,那些受傷的地方,變成了青綠色。

混混沌沌的眼突然清明了,楚彧俯身湊在她耳邊:“你要是死了,”他低語,卻毅然決然,說,“那我也不活了。”

然後,他抱著她,出了大陽宮。

沂水與駐守妖都城的幾位妖主一見楚彧出來,都喜出望外。

“尊上,您終於出來了。”

楚彧立馬用手擋住懷裏的女子,戒備又狂躁:“你們都滾開,不準靠近我的阿嬈,你們都想害她,你們都不是好東西,滾開,滾開!”

都三天了,怎還不清醒。沂水等人沒法,亦不敢再惹怒楚彧,以免會引得他發狂。

眾位妖主退開之後,大殿門口,還跪了一個人,他挺直背脊,殷紅著眼,喊了一句:“主子。”

是古昔,那日從雪山之巔擡回來,只剩了一口氣,在閻羅殿裏走了幾道,才撿回一條命,整整昏睡了近半個月,醒來後,便拖著這副快要斷氣了的身體在杏榮殿外一直跪著,怎麽拉都拉不走。

楚彧抱著蕭景姒的屍體,走過去,眼裏是冰冷刺骨的陰戾:“別讓我再看到你,我會殺了你。”

他不蠢,不可能猜不到阿嬈為何會在剛生產之後去了雪山之巔,他的阿嬈因此沒了,這人卻活著從雪山下來了,他罪該萬死。

古昔跪著一動不動,擡頭,眸中一汪死水,他說:“你殺了我吧。”

楚彧擡腳,狠狠踢中了他的心口。

這一腳,雖沒有用妖法,卻使了十分力道,古昔被踢得撞在了墻上,嘔出了一大口血,蜷縮在地上半晌動彈不了,許久後,才艱難地爬起來,雙膝跪在地上,用膝蓋一步一步挪回去。

等跪到了楚彧腳邊,他磕了一個頭,便又直挺挺地跪著。

楚彧又是一腳,這一腳,他用了一成妖力,古昔嘔了一灘血,搖搖晃晃著身體又跪回去了,對著蕭景姒的屍體磕頭。

如此反覆,地上的血跡越來越多,楚彧動了殺念,古昔也一心求死。

跪在地上的人,滿嘴是血,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沂水又看了一眼楚彧,心中有了計算,這本就從閻王殿裏剛回來不久的人,最多還能受得住楚彧一腳。

偏偏,那傻子還挺直了背跪到楚彧腳邊,搖搖晃晃地,大口大口的血用嘴裏湧出來,混沌渙散的眸竟還是那般決絕。

真是不想活了!

楚彧擡腳——

“尊上!”沂水喊住了楚彧,一臉肅穆,“尊上,他可是蕭景姒用命救回來的人。”

楚彧的動作頓住了,發狂的眸子垂下,看著懷裏緊閉雙目的女子。

沂水沒有上前阻攔,只是言辭鄭重而悲壯:“尊上,您真的要殺了他嗎?”

沈默,死寂一般的沈默,許久之後,楚彧問懷裏的人:“阿嬈,他真的那麽重要嗎?”

重要到她不惜用命去維護。

他的阿嬈,重情重義,他從未這般埋怨過,埋怨她如此重他人之命,他是恨自己無能,未能護住她,卻也怨她,怨她如此心狠,竟舍得為了他人,將他丟下。

“既然你心疼他,那好,我不殺他。”楚彧擡眸,冷若冰淩,“挑斷他的手腳筋,扔出北贏。”

留下這一句殺氣凜然的話,楚彧抱著蕭景姒出了杏榮殿。

沂水搖搖頭,看了一眼跪在那裏的古昔,挑斷手腳筋,又加上這一身傷,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幾位妖主跟著楚彧一同出了殿,片刻,大殿之上,空無他人,只留滿地的血,還有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的古昔,他眼神空洞,搖搖晃晃地往後倒去,躺在了血泊裏,混混沌沌的眼渙散開來,他張嘴,嘴裏大口大口的血滲出來:“我該死……”

他家主子,他家可憐的主子,不該死的,該死的人是他,是他才對,蕭景姒也是他的命,可他卻在雪山之巔上丟了命,自己回來了。

迷離空洞的眼,看著殿中灼灼發光的玉,他好像看到了那日山巔上白茫茫的雪,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古昔!”

“古昔!”

“你醒醒古昔!”

他快死了,被那紫絨貂割破了手腕綁在了山巔的冰錐上,流了很多很多血,將周身的雪全部染成了紅色,恍恍惚惚地,聽到了他家主子的聲音。

他拼命擡起沈重的眼皮,看見了蕭景姒,穿著雪白的衣裳,頭發也是白的,從千丈雪山裏跑過來,向他跑過來。

他家主子來了,像那年的戰場,也是這樣,她一個人從萬丈光芒裏來拉他,拉他出生死邊緣。

他睜不開眼睛,瞳孔被冰子刺得生疼,身體與四肢僵冷而麻木,動彈不了,模模糊糊看見她走到了他跟前,用力扯著捆綁在冰山上的繩子,她身後,是萬丈深淵。

“走……走。”

他用力撕扯,用盡力氣吼她走。

她不走,徒手撕扯著繩子,磨破了皮,全是血,紅著一雙眼大喊:“古昔,你給我撐住!不要睡!不要睡你聽到沒有!”

他眼皮太重,撐不開,張張嘴,沒力氣說話,他想說,走,讓她走。

她便一巴掌打在他臉上:“古昔,你別睡!撐住,你給我撐住聽見沒有。”

“古昔,我會救你,我一定會救你,我要你活著,好好的給我活著!”

“紫湘已經沒了,你不能再有事。”

“你聽見沒有!給我活著!”

“古昔,古昔……”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她哭,歇斯底裏一般,他張張嘴,想告訴她,別哭,他不死,他不死。

繩子終於被扯斷了,他整個人往雪地裏栽,牽扯到了手腕上結痂了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蕭景姒撕破了自己的衣裙,綁在他手上,然後扛著他,背在了背上,沒有力氣,便拖著他往山下走。

消瘦的背,跌倒了無數次,才將他背下來。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雪山塌了,滾滾大雪覆蓋而來。

他艱難地擡手,推她:“你……走。”

“古昔,聽著,你要記住我的話,”她看著他,滿臉的雪,蒼白了她的容顏,她說,“一定要活著。”

然後,她用力一推,將他推下了山,自己被風雪卷進了深淵。

“景姒!”

那個叫鏡湖的男子大喊了一聲,將繈褓裏的嬰兒放在他旁邊,撚了光圈罩住了他與孩子,轉身義無反顧地也跳了下去。

他也想跟著跳下去的,可是,一動都動不了……

楚彧將蕭景姒的屍體放在了大陽宮的冰窖裏,那是從聽茸境的寒潭下面鑿來的冰,千年不化,是北贏最冷的東西。

他將她放在了紫玉冰晶的棺木裏,將她的衣服和頭發整理好。

“阿嬈,你先等等我。”摸了摸她的臉,楚彧趴在冰棺上,同她說,“不用很久,我就會來陪你。”

俯身,他的唇落在她唇上,輕輕吮了吮,唇瓣廝磨,他舍不得挪開,不敢大聲驚擾她,他很低聲地說:“別先走,阿嬈,我們一起死好不好?”

“阿嬈,等我。”

他將她留在了冰窖裏,設了結界,任何人都不可以進去。

沂水和幾位妖主侯在冰窖外面,見楚彧這麽快便出來,喜出望外:“尊上。”

楚彧擡了擡眼眸,湛藍的一雙眸子,像極了冰魄,沒有一點溫度:“榮樹,明繆,他們在哪?”

尊上是要報仇了,這就好,只要不尋短見,殺人放火都沒關系。

沂水連忙道:“成玉與智悅兩位妖主已經去擒明繆了,很快便會將她帶來交於尊上處置,至於榮樹,臣令人盯著了,一直在天華山的夜明洞。”

那榮樹邪妖,不是個怕事的,在自個兒的洞裏逍遙自在呢,大抵是沒在尊上手下吃過苦頭,沒見過白靈貓族的厲害,還以為是兩百年前他興風作浪的那個北贏呢!

這會兒,剛出杏榮殿,菁華來報,說:“尊上,聽茸鏡的鳳青妖尊來了。”

沂水方才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了!他覺得鳳青妖尊是來算賬的。

大陽宮的守衛自然是攔不住鳳青,不等傳召,鳳青便抱著一個孩子進了大陽宮,方進殿,便冷著臉質問道:“你為何拆了我的聽茸境?”

果然,是來算賬的。

十幾日前,在雪山巔上翻了底朝天也沒有找到妖後大人,尊上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之後,便撚了妖法,將聽茸境的雪夷平了,十裏梅園也毀了個盡。

楚彧道:“我還想殺你。”

他看向鳳青的眸光,陰戾狠辣,盡是殺氣。

沂水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妖後大人是在聽茸境沒了的,不管鳳青妖尊如何赴湯蹈火地救了孩子,可大人沒了,他就是難逃其咎。其實,說到底榮樹那麋鹿是與鳳青妖尊結了仇怨,才不安分的。

只是換個角度想,這件事裏頭,也找不出鳳青妖尊的錯來。

鳳青並不為自己辯解,只是不冷不熱地回了楚彧一句:“那你應該先殺了你自己,是你將她送來聽茸境的。”

這話,還不如他替自己辯解呢!

沂水連忙打住,神色嚴肅:“鳳青妖尊,還請您慎言啊!”別再刺激尊上了!不然他真去死怎麽辦!

沂水察言觀色,打量楚彧的神色,果然,鳳青妖尊的話殺傷力太強,楚彧眼中全是悔恨與決絕,若不是大仇未報,沒準他當真會自我了結。

為免鳳青再說出身刺激楚彧的話,沂水便岔開話題:“鳳青妖尊此番是特意來送還公主殿下的?”

鳳青對沂水的話置若罔聞,平素裏一副什麽都不關心的清潤眸子,竟陰沈了不少,對楚彧道:“你的女人在我聽茸境沒了命,你的女兒我也給你救回來了,兩不相欠,從此,你白靈貓一族,絕不可入我聽茸境半步。”頓了片刻,嗓音驟然提高,字字句句錚錚有聲,“你若要找我尋仇,奉陪到底。”

楚彧,你毀我聽茸境,自然要給你吃點苦頭,痛失愛妻如何。

鳳青說完,涼涼一雙黑玉的眸,掠了楚彧一眼,將手裏的孩子塞給沂水妖主,轉身便走,一眨眼功夫身影消失,無影無蹤了。

楚彧不發一言,正要追出去,沂水手裏的女嬰突然大哭。

哭得真及時!好樣的!沂水自然不希望尊上與鳳青妖尊再結仇,一來,鳳青妖尊深不可測,沒有人知道他到底修到了什麽境界,若真與尊上杠上,兩敗俱傷的後果不堪設想,二來,鳳青妖尊也確實有點……無辜,莫名其妙地被牽扯進來,還賠了整個聽茸境,三來……沂水探了探手中女嬰的脈搏,立馬明白了,三來,鳳青妖尊救了大陽宮的桃花公主,她被封的脈息打通了,還有一股醇厚的鳳凰真氣護著她的心脈。

沂水哄了哄女嬰,抱去給楚彧看:“尊上,是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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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楚彧報仇處理後事(17)

沂水哄了哄女嬰,抱去給楚彧看:“尊上,是公主殿下。”

楚彧怔怔地站定,沒有任何反應,也不看孩子一眼。

不僅是桃花公主,就是梨花太子在大陽宮這十幾天,楚彧也沒看上一眼,不知為何,他不去看,也不抱不摸,就好像不是他的骨肉似的。

沂水再將孩子抱過去,放在楚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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