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允道：“飯菜熱好了，吃了再去睡吧。”

宋宜道：“沒心情吃。”擡頭問了餘離：“大人回來了嗎？”

餘離道：“還沒。”

孟允道：“太傅還在長樂宮和陛下商議鮮卑北退後，沿路百姓的安撫事宜，估摸明天才能回府。”

他查得倒清楚，宋宜沒力氣去爭辯，揉揉微微發腫的眼睛：“拿上來吧，我喝兩口白粥就夠了。”

孟允食盒裏什麽都有，就是沒備有白粥，他記得宋宜不愛喝白粥的，她說白粥沒有滋味。

餘離熱好了白粥正靠近宋宜，孟允手伸過來，餘離在心裏嘆口氣，將白粥交到了孟允手裏。

孟允吹去了碗裏的熱氣，再三確認粥可入口後才遞給宋宜。

宋宜眼神是方才他看圓荷受刑時的冷眼旁觀，在她的眼睛裏你什麽都瞧得到，就是絕少瞧見這般漠視。

宋宜道：“我手腳都在，自己來。”

這是告訴孟允，除卻手腳殘廢，她不要孟允餵。

喝了兩口，果然放下了碗。

宋宜道：“殿下，夜深了。殿下留宿臣子府邸諸多不便，宋宜不送殿下了。”說完又蒙住了被子，不發一言。

第一次見宋宜發小孩脾氣，孟允瞧了宋宜背影，突然覺得他一點都不了解宋宜。他一直以為宋宜是得過且過的，只要你不要踩到她的底線，她會留著你的顏面，照顧你的自尊。她的底線是陸敬風孟允有些想笑，憑什麽是他！他付出的不比陸敬風少，憑什麽宋宜心裏裝的只有陸敬風他想嘶喊宋府，燒毀宋宜與陸敬風所有的溫存。

宋宜呼吸均勻綿長，竟然是熟睡了。

要是自己那樣做了，宋宜拼死也會阻止的。不能把宋宜逼得太急，她願意為了自己珍視的東西，連命都不要的。孟允是希望她惜命的，一輩子太短了，命在期望才能在。

就讓她好好睡吧。

無涯指指床邊的鶴氅，孟允輕聲道：“走吧。”

圓荷忙了半夜，終於收拾好了殘局。洗了手，冷水流過脈絡紋理，終於感受到一絲心安滿足。她是奴婢，是比宋宜可憐些吧，可最少她能正大光明喜歡一個人，毫無顧忌喊出那個人的名字，可宋宜……這樣子，是福是禍是好是壞

一月後，陸敬風叛亂，十萬破虜軍欲揮軍北下，直取陳州。

出乎宋宜意料，平定這次“叛亂”的，不是孟允，而是她老爹宋懷，副將軍是宋賀。

這一天還是來了。

說沒有擔心是不可能的，但宋宜沒有多害怕，她覺得陸敬風看在以往她老爹對他的照顧，不會為難她老爹和她三哥。

就算看在她的份上，也要留些情面啊。別看她老爹素日不理世事的樣子，真要他做什麽的時候，他可是很厲害的。

可送走她老爹的時候，宋宜還是忍不住擔心。

宋懷看宋宜屢次欲言又止的模樣，笑了笑。他告訴宋宜，他會拖住陸敬風，讓孟允來收拾這個殘局，讓宋宜別擔心，看好家就好。

這個借刀殺人的手法，和宋宜想到一塊去了。

臨行前，宋懷還是忍不住囑咐了一句：“宜兒，照顧好幼薇。”

什麽她老爹不放心家裏大小老婆，擔心宋幼薇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宋宜道：“阿姐貴為王妃，那還要用宜兒的照料”

宋懷道：“幼薇嬌縱，殿下不喜，你多勸著點。”

宋宜不想讓她老爹上戰場還帶上那麽大的負擔，只好說：“知道了，宜兒會盡力。”

宋賀摸摸宋宜的頭：“擔心三哥嗎？”

宋宜點頭：“但我相信你們會平安無事的。”

宋賀道：“宜兒這樣說三哥就放心了。”

宋宜在他耳邊說：“拖住陸敬風，讓二殿下去解決。”

宋賀捏捏宋宜臉：“三哥也是這樣想的，三哥走了，要幫娘分憂，幼薇那……”

宋宜道：“我知道。”

宋賀上馬：“還生氣三哥嗎？”

宋宜仰頭對上他雪亮的眼瞳：“等你回來再說吧。”

宋賀笑道：“那三哥定凱旋歸來。”

早點回來吧，這本是屬於孟允的爛攤子，為什麽要牽扯上她的家人

蘭心苑。

宋宜在練字，她覺得自己的字實在是上不了臺面。

餘離給她倒茶，提醒她不用那麽勞累。

宋宜正色道：“該做的事得做好，對吧，圓荷。”

“是。”圓荷很謹慎，生怕惹宋宜生氣。

宋宜沒有為難她，只是故意和她疏遠，他是孟允派來的人，讓她怎麽親近她

“宜兒，你進步了。”孟允端詳她的字，由衷感慨道。

這個時節，他怎麽在這不該是用膳嗎除非……

他想蹭吃蹭喝。

宋宜頭也不擡：“姐夫何事？”

孟允道：“岳母請我來的。”

那應該是為了宋幼薇的事，宋宜覺得她有錯，禁足兩個月也不過分，還求什麽情呢？

宋宜道：“嗯。”

孟允眸子亮了：“你不說點什麽嗎？”

宋宜道：“要說的我大娘會替我說。”

孟允笑道：“可我想聽你說。”

宋宜起身：“就不送姐夫了。”

她隱約有不好的感覺，想要逃離。

孟允拉住宋宜：“你還沒吃飯，別餓壞了。”

宋宜扯開他的手：“我不餓的。”

孟允道：“岳母那，你也要這樣說嗎？”

說宋宜連孟允的面子也不給，跟宋幼薇一個樣。

宋宜嘆氣道：“那走吧。”

一頓飯都被尹知秋含沙射影的話語攪得意興闌珊，不就是想替她女兒求親嘛，不就是想讓孟允高擡貴手嘛，至於這麽拐彎抹角，九曲十八彎嗎？

宋宜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宜兒告……”

孟允在桌底下握住她的手，宋宜想讓尹知秋主持公道，轉念一想這其中牽扯的各方利害，忍了下來。

尹知秋道：“宜兒，你說說，薇薇是不是知錯了”

宋宜轉動眼眸，她怎麽知道，她連宋幼薇的面都沒見到。一邊是大娘期盼的眼神，一邊是孟允看好戲般的悠閑，忠義兩難全啊。

孟允一只手夾蓮藕：“對啊，宜兒，你跟我說說，你覺得你姐姐知錯了沒有。”

宋宜不敢看她大娘的眼神，想起宋懷臨行前的囑托，硬著頭皮道：“她應該知錯了。”

孟允道：“哦？”眼睛直盯宋宜，想從那雙雙瞳剪水般的眸子瞧出別樣的情緒。

宋宜道：“姐夫……”

尹知秋斥責道：“宜兒莫放肆，是殿下！”

宋宜微微一驚，她忘了這是在她大娘跟前，不能放肆的。

孟允道：“宜兒這樣叫我是為表示親近，我喜歡聽，岳母多慮了。”

宋宜道：“大娘說得對，是宋宜放肆了，殿下原諒。”

孟允又握緊她的手心：“我可沒生氣。”

孟允已然離開，尹知秋叫住宋宜：“宜兒，是不是還記恨大娘。”

還用問嗎？宋宜表現得這麽不明顯嗎？

宋宜沈默。

尹知秋摸摸她的頭：“宜兒你想想，嬋衣那樣的身份生下孩子，要面臨的有什麽。”

宋宜想說她也是庶出，也沒見什麽刁難，就是平時受受宋幼薇口頭刁難而已。但自己的性子總會報覆回去，也沒什麽。而嬋衣的性子……

尹知秋看破宋宜的顧慮：“嬋衣不是你，保護不了自己。”

宋宜道：“那也不是不留她性命的理由！”

尹知秋道：“我沒想殺她，那藥的份量被人下多了。”

宋宜頭腦一下子清晰了：“下藥的是不是紀嬤嬤”

尹知秋沈默。

怪不得紀嬤嬤在嬋衣死後不見蹤跡！宋宜拳頭攥緊，她得罪人一個小人！

昌平府。

宋幼薇守著燭火，又等來一個天黑。孟允還在生她的氣，還不肯來看她。她如果說，她不是故意推盧婕的，幾人會相信那日，盧婕故意激怒她，故意擋在她身前，她就輕輕推了一下，本以為只是一個趔趄，哪曾想會摔倒。

章德苑。

盧婕替孟允更衣，幾次欲言又止。

孟允道：“什麽事”

盧婕道：“王妃那，殿下解除禁制吧。昌平府沒個女主人，可會亂套的。”

孟允悠悠道：“如此，我就賣孺人一個面子。無涯，吩咐下去，解除王妃的禁制。”

盧婕笑笑，哪是給自己面子，分明是宋府有人讓他消了怒火。宋宜啊宋宜，日後再來收拾你。

益州的最新戰報送來了，她老爹勝了，但折傷了一名校尉，信上也沒說那校尉叫做什麽名字。宋宜壓在眉眼裏的擔心上來了，老覺得事情不會有自己想象得那麽簡單。一想到這些事，宋宜感覺眉心處有針紮著，她真不想想這些事。站隊的感覺真不好，她既想她老爹平安無事也想讓陸敬風安然無恙。可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

“頭疼嗎？”孟允替宋宜揉太陽穴，力度很輕，輕得不像他的身份。

宋宜起身，孟允沒察覺，戳到了宋宜的眼睛裏，宋宜疼得雙目通紅，眼淚在打轉。

“沒事吧？”孟允在宋宜眼裏吹氣，仿佛他的氣息是治病的良藥。

宋宜推開他，自己揉眼：“不用勞煩殿下，殿下有什麽事嗎”

問了也是白問，孟允就算沒什麽事也上門的。

孟允道：“一品齋新出了點心，我帶給你嘗嘗。”

宋宜嘆氣：“我又不餓。”

餘離見孟允在身旁，猶豫要不要告知宋宜這個噩耗。

沒有什麽比孟允的打擾更聳人聽聞的，宋宜道：“餘離，你說吧。”

餘離聲音在顫抖：“二夫人自縊了！”

只覺眼前世界翻轉，宋宜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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