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道：“我不比了，我不想再害人。”

餘離道：“你只是太緊張了。”

宋宜不聽餘離安慰，他現在需要的是治療，不是白費力氣的好言相勸。

宋宜道：“大夫！”

餘離拿了箭，指著心口：“二小姐不比下去，我也沒有存在價值了！”

他喜歡的人，不能懦弱。

宋宜道：“你不要做傻事！”

餘離道：“那你扶我起來，我們繼續……”

傷到了經脈，他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宋宜嚇倒在地，梨花帶雨道：“我怕！你會死的，我不要你死。”

餘離笑了，他一直怕自己在宋宜心中無關緊要，現在看在是自己多想了。

餘離道：“我沒事，你要信我。”

宋宜的手沾了餘離的血，指著他的肩頭，哭著：“你還在流血，怎麽會沒事？對不起，我太沒用了，我不該和昌平王比試的。”

餘離道：“莫說這種話……咳咳咳。”

血，這麽多的血，宋宜記起她五歲的時候在南湘身上見到過的。她說她要死了，讓宋宜要堅強，不要輕易相信人。

宋宜還記得自己也是現在這個樣子，哭成了淚人。

“阿娘不要死！宜兒會聽話的。”

宋賀拿了錦帕替宋宜擦眼淚，柔聲道：“別哭了，他沒事。”

宋賀讓合歡背餘離下場療傷，餘離卻推開合歡：“比賽沒完，餘離不能離開。”

宋賀淡淡道：“我來替你，可以嗎”

餘離默默不語，讓合歡扶自己離開。

餘離道：“二小姐，莫怕，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宋宜淡淡道：“好。”

宋宜清醒了，差點被過往的事占據了理智。身體是宋宜的，可靈魂上她是陶然。她不會讓宋宜的記憶幹擾自己，這是她的生活，只能由她做主。

宋幼薇跑上場，瞪著宋宜：“宜兒，你殺誰我不管，但你不能殺害我哥哥！要麽找個人來替要麽馬上認輸！”

宋賀皺眉道：“幼薇，她是我們的妹妹，你不能這樣說話。”

宋幼薇被氣哭了，這是他哥哥對她的態度。果然如紀嬤嬤所說，不是同一血脈的人不會心疼自己：“哥哥，你要死是吧，我不管了！我回宋府告知阿娘，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

宋賀道：“別鬧了。”

宋幼薇冷笑道：“我無理取鬧是吧，行，那你去死吧!。”

趾高氣昂離開，宋幼薇不管了，反正在宋賀心中，她什麽都是錯的。既然錯了就一錯到底吧。

宋宜手有些顫抖，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以往想要擺脫舊人舊事，全浮現在腦海了。

趙季常磕一粒瓜子便讓人笑話宋宜一句，無非是宋宜的箭法害人害己，百發不中，一箭讓宋家絕後，堪比凈身房總管。

姜國人越聽月生氣，和趙季常的對罵，罵著罵著又說到了齊王斷絕兩國通商往來的事，害邊關的姜國子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窮困潦倒。

宋宜越聽越煩，箭指著趙季常，目光淩厲，罵聲立刻小了一半。

趙季常高舉雙手投降，玉樹臨風的代價是極容易成為耙子。

宋宜收回箭，望著宋賀：“三哥，我不要你冒險，這一局我輸了。”

宋賀笑道：“輸可以，但不能輸在臨陣脫逃。我宋家雖非馬革裹屍之門府，但絕無貪生怕死之人。”

宋宜被他感染了，第一次明白自己身上扛著榮譽與使命。可是，那是宋賀，宋家的嫡子，她的三哥，她也要下去手。

要是出事了，宋宜陪他一起死，保不準一覺醒來就能見到白師兄了。

那個負心漢。

趙季常越看越有趣，他不應該支持宋宜的，可見了宋宜梨花帶雨的樣子，他怎麽忍下心支持他人

尉遲壽道：“你們記著，二小姐這次是拿命救我們，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欠二小姐一條命。”

人群沈默了一會，接著都哭了，男兒的熱淚不輸宋宜的楚楚可憐。

“誓死追隨二小姐！”

喬羽書可不搭理這些人，這群愚人蠢貨，早該這樣說了。

孟允在猶豫要不要換個人頂蘋果，論行軍謀略，宋賀不輸宋譽。就是因為這樣，宋家才是威脅，有賢人是好事，但要是管不住可是禍患。衛國的禍患太多了，能少一個是一個。

杜若備下了銀針，若是箭有一絲偏離，他會打飛箭。

越想集中精力反而越看不清，宋宜看到了越來越多的人影，訴說一路走來的不易艱辛。

京墨問道：“二公子，要不要京墨頂上三公子？三公子命金貴，不能出差錯。”

宋譽給了京墨一張五千兩銀票，這是他全部的積蓄，能不能再見清音一面，在此一局。

宋譽道：“押宜兒贏！”

宋賀這麽表態了，宋宜一定能做到。

所有人不敢說話，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對視，只等宋宜給他們一個最終的結局。

宋宜腦海裏全是白師兄的音容相貌，他說的話做的事，宋宜統統忘了，要徹底刪除。

她現在是宋宜了，要有個新活法。

他媽的，就算宋宜念他千萬遍，他也全然不知，甚至不關心宋宜是生是死，這樣的人想著幹什麽？！

宋宜閉上眼，周圍都發出了尖叫，哪有人射箭閉眼睛的，何況比的是雅射，她拿她哥哥的命開玩笑啊。

以前陶然天天猜測白師兄看重的是什麽，現在宋宜要好好想想，自己在乎的是什麽。

箭發果落。

宋宜賭贏了。

場上尖叫聲不絕於耳，姜國人喊著宋宜的名字，聲響之大將要掀翻章臺。

尉遲壽想，回姜國後，他不僅要告訴慕容將軍衛國有英勇無雙的昌平王孟允，還有懷珠抱玉的宋宜。

這兩人，姜國得一可無憂。

方顯道：“二小姐贏了！我們不用死了！”

喬羽書笑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裝著滿天的星星。如果，只是如果，宋宜是他姐姐就好了，一定能教自己很多東西。拳頭緊握，手心布滿汗水，他不甘心，為什麽他出生在那樣的家庭。父親說他是衛國人，可把他們母子留在姜國。母親說他是姜國人，卻帶著他來衛國求生。

他到底是哪國人

宋宜扔了弓箭，坐在地上。沒有危險了，可她心有餘悸。差一點射中了腦門，要真是那樣，宋宜不會原諒自己的。

宋賀握緊宋宜的手，笑容燦爛：“哥哥說過，你是可依托之人。”

宋宜嘴角有淚，要不是大庭廣眾的，她會像小時候一樣撲在宋賀懷裏大哭一場，把恐懼委屈都化作淚水。

宋宜擠不出笑容，只說：“我想回家。”

蘭心苑什麽都有，宋宜只要睡一覺什麽都好了，因為場面有些殘忍。她不滿十五，理論上還是個孩子，天真爛漫的年華所剩無幾，就被推上臺面，告訴她獨當一面的時候到了，一些人一些事你必須自己面對，除了自己，誰都幫不了你。

宋宜才了解生命的卑微輕賤，轉身又告訴她你已不是孩子，很多事要自己擔待，要自己負責。

明明她還是宋家二小姐，所有人都要寵讓包容的。今天就跟所有人表明了，她已然成人，連孟允都敢面對。

她不要懂事，就是太懂事南湘才了脫俗世，安心修佛。就是太懂事了，宋宜五歲起沒有了南湘的記憶。

太懂事的人沒有糖吃。

孟允道：“本王輸了。”

宋宜道：“多謝二殿下謙讓，宋宜僥幸贏了。”

孟允淡淡道：“輸了就是輸了，沒有借口沒有理由。那五百人，本王不殺了，可也不能放過他們。”

宋宜皺眉頭，贏了兩局還換不來好結果的話，她勞心勞力有什麽意思。

宋宜道：“二殿下想”

孟允道：“本王要把他們流放宿望，做一輩子的牧民馬奴。”

宿望乃僻遠荒涼之地，本是齊國國土，孟允解了齊國之危後，齊國獻了蘭州十三郡作為“謝禮”。宿望衛齊子民雜居，齊國人認為這是齊國的土地，衛國人認為這是衛國的國土，時有沖突□□。要是調配姜國人去那，衛齊子民定能齊心協力抵抗“外敵”，蘭州騷亂少了，孟允的日子也安生了。

姜國人慘了。他們到了宿望，憑著白虎軍做的事別想有全屍。

發配到宿望，與祭天有何分別

宋宜道：“二殿下，能通融下嗎”

孟允道：“那就繼續和本王比。”

宋宜懂了，他要找回尊嚴威信，可是輸給宋宜不丟人。孟允讓宋宜撿了很多便宜，不然憑真才實學，宋宜贏不了孟允的。

宋宜道：“好。”

宋賀扯了宋宜袖子：“你瘋啦！再比下去有意思嗎？”

宋宜笑道：“那麽多人命，怎麽沒有意思”

宋賀怕孟允在下一局刁難宋宜，聲音因為擔憂有些顫抖：“你做的夠多了，還不夠嗎？”

宋宜撥開額間的碎發，頭發生長的速度好快，都要趕上她成長的速度了。

宋宜對上宋賀漆黑的眼眸，微笑道：“如果你是他們，你希望我怎麽做我輸了不過是被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而他們是客死異國他鄉。三哥，爹爹是要我們謹言慎行，不是膽小怕事。”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做事要盡量圓滿，這是南湘說的，不會有錯。

宋賀道：“我知道，你看看場下，誰來了”

孟光坐在最陰涼最舒服的位置，身邊是不悲不喜的宋懷，孟光雙眼望著宋宜身影發笑。旁邊一絕色麗人，語笑嫣然給孟光續茶。

又是哪個好事的小廝婢女將此事傳到長樂宮的宋宜最不想見的人是孟允，而最怕的人是孟光，說不出為什麽。見到孟光的那一眼宋宜就知道他非善類，連兄弟都誅殺的人，心中能有什麽柔情

所以宋宜在孟光眼前扮傻裝呆，讓宋幼薇大放異彩，就是為了讓孟光忘記宋宜的存在。她能像個尋常女子一樣，找個意中人嫁了，喜樂一生。

可這回，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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