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銀針

關燈
宋宜低頭道:“三哥,我們宋家就算表露滔天忠心,陛下也不一定信我們。”

宋懷素日三緘其口,不結黨營私,不評論他人是非,可還是被猜忌。就是因為當年宋懷在王位之爭的時候置身事外,不沾是非,最後雖加官晉爵了,但也被孟光排除在心腹外。半月前的章臺一事,孟光是拉攏了宋懷,可那是為了讓宋譽交出益州兵權,他不放心將益州交於外人治理。

宋賀想了一下,淒然笑道:“苦了你。”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站在她身前保護她了,此後宋宜可以一個人面對眼前的一切。

太殘忍了,宋宜只是個孩子。

宋宜給宋賀大氣:“我會沒事的,我可不會在爹爹面前丟臉。買好如意糕等著我。”

宋賀摸摸宋宜的頭:“別逞強啊。”

場下的賠率是一比一,一半人押孟允贏,一半人押宋宜贏。

宋幼薇兩盤都押宋宜輸,這一盤她還要押宋宜輸,事不過三,她就不相信孟允還能連輸三盤。

宋譽數了好幾遍銀票,媚眼如絲。這回可以多去看清音幾回了,他要彈他作的曲子給她聽。

陸敬風悠閑喝茶,人生無常,總有起起落落。宋宜破壞了他的計劃,一年來的精心布局化作塵埃飄散,但有什麽關系,他還在,總能翻身的。

陸敬風掏出四張五千兩銀票,笑道:“這一局還押二小姐贏。”

最少有白花花的銀票安慰,這還不夠嗎?

孟允大笑道:“後生可畏啊,阿允難得棋逢對手,真不愧是宋愛卿的女兒。”

宋懷嘆口氣,輕描淡寫道:“要不是二殿下兩番謙讓,憑宜兒的本事,豈能與二殿下對敵”

紀貴妃給孟光搖扇,巧笑倩兮,雙瞳剪水:“太傅莫推辭,從來是技高者勝,阿允輸給太傅之女,可不是丟臉之事。”

孟光笑道:“愛妃所言極是,宋宜這孩子孤瞧著最像太傅,大有所為啊,哈哈哈,衛國有幸。”

宋懷變了臉色,他不喜歡子女被人這樣誇,還是喜怒無常的君主。

宋懷道:“陛下與貴妃過獎,臣聽之有愧。”

紀貴妃笑道:“這一局比什麽呢?”

千萬根銀針立在木板上,針頭朝天,陽光下晃眼得很,宋宜捂著眼睛不敢直視。

這就是她的運氣,不比作畫吟詩,就比抽絲剝繭,這種精細的活。她要在於千萬根銀針中,一炷香內,用極細的牙筷夾起散落其中的一顆紅豆,考驗的是細心與耐心,以及忍痛的能力。

南湘對宋宜說的最多的就是讓她多一點耐心,少分急躁,女孩子慌慌張張的不成事。

以前宋宜還能笑她母親迂腐,現在想來是宋宜太天真。

孟允道:“宋宜,你要先上場嗎?”

宋宜搖頭,她要先看看孟允的技巧:“二殿下先請。”

孟允讓人點了香,玉手握筷,目光如尋獵物的豹子。只十分之一柱香,紅豆被安然放置在盤裏,人群又爆發了一陣歡呼驚嘆。

他是什麽人啊不做點什麽宋宜可就要輸了。

止了血,餘離便要見宋宜,嬋衣怎麽求都沒有用。

餘離道:“我無礙,二小姐卻有麻煩。”

嬋衣道:“你這傷勢,不好好包紮上藥,到了章臺是要二小姐為你分心嗎?”

餘離這才讓嬋衣幫她上藥包紮。

趕到章臺的時候,宋宜正要上場,餘離深情望著她,她回報餘離一笑,胸有成竹的模樣。

其實宋宜在研究手要怎麽擺放針才能少紮一些,她不但怕死還怕疼。

尉遲壽沈思不語,他要做好兩手準備。要是到了宿望,有一條路能到姜國寒州。關鍵是,他要不要管這些人這些人值不值得他救

方顯道:“先生,看二小姐這一局可有望得勝”

喬羽書稚嫩的聲音擲地有聲,嘆氣道:“都兩局了,你們還不信宋姐姐。”

尉遲壽眼中頗有深意,望著喬羽書:“你這孩子,知道得真多。”

方顯道:“可不,一路上問他什麽問題都能說出道理。”

喬羽書察覺到異樣,急忙說:“抽絲比賽馬和雅射都要簡單,是你們低估了宋姐姐。”

尉遲壽笑道:“是你慧眼識珠。”

宋賀在賽場上幫不了宋宜,可在場下,他能給宋宜壯膽。五千兩公款算什麽,他身上有一萬兩,都押宋宜贏。

一位尖聲細語的小太監笑著說:“宋三公子,不怕輸嗎?”

宋賀幽幽道:“宜兒不會輸的。”擡頭望了眼前人,笑道“昭陽公主!”

孟妍捂住宋賀的嘴:“小點聲,我偷跑出來的。”

宋賀點頭,請求孟妍手松開點,他要透不過氣了。

宋賀道:“陛下和紀貴妃在下面,公主千萬留心。”

孟允盛顏仙姿,笑靨如花,宋賀心頭微微蕩漾。

孟妍道:“我知道,我也要玩。”

可是要賭誰贏一邊是她的哥哥,一邊是贏了兩局的宋宜。

為了公平,孟妍各自押了三萬兩。

宋賀道:“公主……”

孟妍捂住宋賀的嘴:“叫我海棠就好,我好不容易才出來的。”

宋賀點頭,孟妍這個法子真好,誰也不得罪。

宋宜呼吸淺淺,她看到那針頭心裏就會有刺痛,似被人紮了一番。

會很疼的,宋宜怕忍不了。

可該面對的事還是要面對的。

肺脹滿的時候,勇氣也滿了。看準紅豆的位置,宋宜以手作砧板,引了百根針刺入掌心,右手立即拿出紅豆。

贏了。

十秒鐘之內取出了紅豆。

滿座的掌聲尖叫聲驚嘆聲蓋過了宋宜的哭聲。

都說十指連心,真他媽疼!

餘離疾步如飛,卻被宋賀搶在前頭,替宋宜拔去針。

宋宜看著自己滿目瘡痍的玉手,眼淚汪汪道:“好疼。”

宋賀笑道:“但是贏了。”

還贏了許多錢。

孟允走到宋宜身前,眼裏的清冷已散去大半,隱約透著敬佩與柔情:“本王輸得心服口服,那些人任你處置。”

宋宜道:“是殿下承讓了。”

宋宜說的是實話,要是實打實比的話,宋宜贏不了他。

陽光下孟允背影晃眼的很,依舊是那個驕傲自滿的孟允,只是此時多了一分落寞。

陸敬風笑笑,如他所想,眼裏有狠勁的人不能小瞧。想想他怨不起,反而有些可憐宋宜。雖然贏了但付出的代價絕對超過那五百條命。他老早就提醒宋宜人間是受刑地,為何宋宜還要執意回人間受苦

趙季常收起折扇,望著宋宜發呆。為了齊國,有些話,必須說。有些事,必須做。

被五百人千謝萬謝的言語轟炸,都說什麽要給宋宜做牛做馬做替死鬼,宋宜聽得頭疼。

方顯跪下言謝:“二小姐,我們做牛做馬都報答不了你,要是二小姐不嫌棄……”

宋宜眼角淚水點點,打斷道:“三哥,這些人交給你了,我要去看大夫。”

手上的針點密密麻麻的,雖然沒有出血,但有刺骨的疼。

尉遲壽送上一塊精致的玉佩,這是他們最值錢的東西:“二小姐,常說大恩不言謝,在下以此薄禮……”

宋宜道:“你們有路費嗎?”

尉遲壽以為宋宜要銀票,老臉一片紅:“小的這就去換。”

宋宜擺手,手上又傳來刺骨的疼:“古人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們收下吧。”

銀票三千兩,足夠他們回姜國了。宋賀三局都賭自己贏,贏的錢是宋宜拿命換的,宋宜總得分一些羹。

尉遲壽呆呆道:“二小姐……我們該如何報答你?”

宋宜捂著左手手心:“讓我去看大夫就算報答了!”

拖拖拉拉說著一大推廢話,不讓宋宜看傷,這是對待恩公的態度嗎?事情得分輕重緩急啊,老兄!

宋宜道:“我祝各位一路順風,他日有緣再見。”

被餘離拉著,下場看大夫去了。

喬羽書眼睛紅紅的,跟在宋宜後頭,本想跟宋宜離開的,可他跟不上宋宜的腳步。

這就麻煩了,沒了宋宜的庇護,尉遲壽會對自己做什麽,顯而易知。

宋賀依照宋宜囑托,將他們送到了青陵城門。

宋賀出示令牌,守衛沒有阻攔,一行人輕松離開了青陵。

宋賀道:“一路保重。宜兒那邊有事,我得回去看看,不便相送,望體諒。”

喬羽書拉著宋賀的手,哭道:“宋哥哥……”

宋賀摸摸他的頭,給他一塊糖:“沒事了,可以回家了。”

尉遲壽拱手道:“宋公子快回去看二小姐吧,我們也很擔心二小姐傷勢。”

人遠了,事情便簡單了。

尉遲壽冷冷道:“喬羽書,你過來。”

喬羽書戰戰兢兢道:“尉遲大人,我什麽都不會說的,你放了我好不好”

尉遲壽笑道:“傻孩子說什麽呢,我是看你嘴幹裂起泡了,想給你抹一點藥膏。”

卻丟給喬羽書一個棗紅色的藥丸,要完了。

方顯想求親:“大人,他還是個孩子!”

尉遲壽道:“屁話!你的心向著哪國”

喬羽書望了很多人,他看的每一個人都悄悄低下頭,不敢回應他的求救。

他們都自身難保了,怎麽還顧得上一個小孩還是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孩

喬羽書把眼淚往肚裏吞,今生苦多半是因為身世,來世定要投胎一個富貴人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