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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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蝶菲看著他,不由得笑了,笑了老半天,才道:“對了,那位周克慎,如今人何在?”

“現在嘛,藏在一個穩妥的處在。接下來,看怎麽把他弄到顧家再留下蛛絲馬跡,讓周德征慢慢找到……”陳兆軒說著,略一思考,又道,“這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顧家產業,光在上海就有多處,不拘哪裏,將周家少爺悄悄塞進去幾天,都不是什麽太難的。真正的難處,是如何瞞過顧永昌藏在他眼皮底下,再讓周德征相信此事確為顧永昌所為,而不疑有他?”

他眉頭微皺,也覺得此事頗讓人為難。

白蝶菲亦低頭思考。

兩個人都不作聲了,苦苦思索半天。

白蝶菲突然擡頭,只道一句:“急怒攻心,是會讓人一時間喪失足夠的理智。倘若周德征過早知道兒子的下落,不見得是好事。”

陳兆軒登時心如明鏡:“可倘若這周家獨苗失蹤的時日久了,上了年紀的周德征,即使不急出病來,也難免會急糊塗。然後再讓失蹤過久的周克慎因為一個外人看似偶然的因素,突然被發現,而且發現的時候,狀況比較慘,然後周德征難不保——要對顧家大動幹戈。”

“只要周德征一時急怒攻心,對顧家不利。緊接著,顧永昌通敵賣國行為似真似假曝出,那麽顧家怎麽也要大傷元氣!”白蝶菲說到這裏,又低頭不語。

“只要顧家大傷元氣,再對付顧永昌成守堅,就容易得多。當然,你也不用太擔心,顧大少爺應該沒有摻合進那些亂七八糟事情中。他頂多只會虛驚一場,你要設法相救,到時候也沒人攔你!”陳兆軒頗有些玩世不恭道。

白蝶菲擡頭瞪了他一眼,道:“畢竟顧大少爺不止一次救過我,他要真的出事,我不可能不去……”

她沒有說下去。陳兆軒唉一聲,道:“我也不止一次救過你啊,怎麽你還拿槍指著我威脅過?”

“那是因為……因為被你逼的!”白蝶菲沒好氣道。

陳兆軒學美國人那樣攤手,又搖搖頭,倒也沒有再和她爭執下去。

周克慎失蹤已久。周家上下,幾乎傾巢出動,翻遍了整個上海灘,都沒找到這位“周家獨苗”的蹤跡。

甚至多家報紙連續大幅刊登“失蹤啟事”,配以周克慎的照片,加上數額驚人的懸賞金。被周家下人沿街沿巷免費發放——一連多日,仍然無果。

顧永昌也早早看到如此報紙,當下道:“懸賞金也就罷了。關鍵是周元帥畢生就這麽一個兒子,倘若真的找回,亦是世界功德一見。崧兒,你於此事,可有什麽法子沒有?”

他問身後的長子,長子不回答。

他回頭,見長子還是呆呆地站著,神色異常。

顧永昌一怔,很快明白過來,唉一聲,道:“也罷,現在土行,也沒什麽要緊的事。崧兒不舒服的話,就早早回公館休息吧。”

顧維崧當即向父親道個罪,匆匆離開土行,奔回顧公館。

顧永昌心中明白:長子,是為毒癮已重的林晨楓,憂心焦慮呢。

顧維崧回到公館,徑直闖入如今專供林晨楓一人居住的房間,一推開門,不由得嗆了一下。

林晨楓已不再喝鴉片水,改抽鴉片煙。

暗色窗簾拉得緊緊的,遮擋著每一束陽光。鴉片煙散不掉,滿室都是鴉片煙才有的奇異香味。顧維崧見煙榻上無人,只當林晨楓不在室內,當即上前,將窗簾一把拉開,再打開緊閉的窗。

“不,不要打開窗簾,不要開窗,不要……不要那些太陽光!”一個嘶啞的嗓音突然響起。

顧維崧猛回頭,見屋角地板上,蜷縮著一個身影,將身子蜷成一團,拼命地往角落裏擠著,躲避著近在咫尺的一束陽光。

“見鬼的太陽,不要,不要!快,快拉住窗簾!我不要見光!”他沖他喊。

顧維崧上前兩步,又退後,轉身關上窗,再拉上窗簾——將窗簾拉得緊緊的,這才在陰暗的房間內,一步步走向角落裏蜷成一團的友人,蹲在地上,拉住他的一只手。

才不到一個月,他竟然瘦成這般光景!

林晨楓本來就是瘦削俊俏的身形。自從有了鴉片癮,更是急劇消瘦,整個人已經瘦得可怕。

顧維崧握著他的一只手腕,分明就是在握著一根包了層皮的骨頭棒子,硌著他的手心,也硌進了他的心!

他的眼眶都濕潤了,幾乎要流下淚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楓是他最好的朋友,被他帶回上海,隨他結識了妹妹顧唯妍……到如今,妹妹簡直瘋了,對楓下這樣的狠手!有了鴉片癮的楓,一度情緒失控對他這個最好的友人大罵,又把他從身邊趕開。

已經快一個月了,他挨了很多次罵,甚至不敢再來見楓。直到今天,憂心忡忡下,終於還是闖到楓面前,乍不見他,只看到一個皮包骨的身形,楓將腦袋藏在胳膊肘底下,壓根不肯擡頭看他。

沒有光線的房間內,他也根本看不清楓的臉!

這一次,楓竟然沒有罵他,也沒有推開他。

他握著楓的一只手,開口道:“楓,跟我去醫院,我帶你去見最好的大夫,幫你戒掉鴉片癮……恢覆成以前的樣子,以前的樣子!”

林晨楓突然笑了,卻是笑得陰惻惻的。他還是把臉埋在胳膊肘底下,笑著對他說:“你信不信,等我真的經歷了地獄般的折磨,終於治好的鴉片癮,再被你妹妹找到,她還會……還會設法讓我恢覆鴉片癮。她說只有這一個法子,能讓我從此留在她身邊。她根本就是個瘋子,不僅自己瘋了,也要將別人逼瘋!”

他說到這裏,突然擡起頭,雙手抓住顧維崧的西服領子,抓得緊緊地,面對面對他說:“你救我,救救我。送我走,不拘把我送到哪裏,只要是她根本找不到地方!她找不到我,就不能再來設法害我。我只要……我只要一個人,只要沒人來故意害我,我就能……就能不用醫生也能戒掉鴉片癮,也能回到過去……過去的正常生活正常樣子!你救救我,救我逃離她,好不好!”

他已經歇斯底裏,雙手從他的衣領上,抓到他的領帶上,將他的領帶勒成一團,整張臉也幾乎湊到他的臉上!

顧維崧稍一掙紮,就將他推開。

林晨楓重重倒在地上,臉也埋在地板上。

顧維崧松松領帶,想到剛剛在半黑暗中看到楓如今的臉,半晌,才用苦澀的聲音道:“楓,剛才你幾乎將我勒死。楓,你還是不明白嗎?沒有你,妍兒是活不下去的!”

“可是沒有她,我就不會成如今這般不死不活的鬼樣子!”林晨楓情緒失控,擡頭沖他哭著喊道,“現在的我,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麽區別?現在的我,根本就是生不如死!”

顧維崧步步後退,退到門外,站在站外對他道:“我明天……明天就送你去看醫生!”

他匆匆關上門,就此從楓面前“消失”。

林晨楓擡起頭,在陰暗緊閉的房間內,看到前方一個穿衣鏡。他沒有站起,而是像一頭野獸一樣在地板上爬著,爬到穿衣鏡面前,然後擡起頭,將臉幾乎都貼在鏡面前。

他又往後退一退,在半黑暗中,扭頭看著鏡中的臉——那是他自己的臉,現在的臉!

他聽到怪異的笑聲,越來越大。

他很快明白過來是自己在笑。

曾經的林晨楓,總喜歡站在陽光下,風流自賞,享受著姑娘們愛慕的眼神,沖她們微笑……

可如今,他怕光,幽居,瘦弱不堪,乃至於面目全非!

鏡中的那張臉,是一張他自己看久了、都想嘔吐的臉!

笑聲不再。他突然沖鏡子狠啐了一口,然後轉身往回爬,爬回到煙榻上,從一銀盤成堆的鴉片膏中,挑取一大塊,塞進煙槍中,開始吸起了鴉片煙。

顧唯妍回到公館,親自去廚房端來精致的晚飯,送進他的房間。

大半個月來,林晨楓不罵她,更不打她,基本不理她,甚至不肯回頭看她,任她在房間裏出出進進,基本上視她如無物。

像往常一樣,顧唯妍在黑暗的房間裏摸索著,將晚飯端到煙榻旁邊的一張小桌上。在黑暗面亦能看到他又在“自顧自”地吞雲吐霧,然後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要走。

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回頭,仍然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仰起臉,沖自己噴了一口鴉片煙!

“都已經來了,怎麽又要走呢。來,躺過來,陪你丈夫,一起吸鴉片!”他抓著她的手,笑著對她道。

“你放手!”她用力掙紮,就這樣從他皮包骨的手掌中掙脫而出,然後搖頭道,“我不能……吸鴉片的女人,會變得很醜!”

她愛惜容顏勝過愛自己的性命——又怎麽能容忍自己年紀輕輕就一臉煙容,成鴉片鬼的可怕模樣?

“你以為,吸鴉片的男人,就不會變得很醜嗎?”

他放聲大笑,扔下了煙槍,又冷不丁抓住她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打開了房間裏的電燈開關!

雪亮的電燈,倏地照亮了整個房間!

她和他同時閉上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的劇情,會可勁兒地撒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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