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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人間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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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永昌道:“你不必顧忌,有什麽話,盡管直說。”

顧維崧繼續道:“恕崧兒無禮直言,就是咱們顧家,一向缺少善名。土行生意,本就容易被人詬病;紗廠那邊,對工人的待遇並不突出,只能說上海城內外,大小紗廠,顧家紗廠對待自家工人,不好也不壞。顧家在外人眼裏,固然沒有多少惡名,可說到善名,同樣也沒多少。想顧家以前倘若能多多做些善事,圖些善名,那些所謂善惡分明的學生們,念及顧家原本的善名,也不至於到如今接二連三來鬧事。當然,能讓學生們顧忌的顧家善名,原本沒有,現在也可以有。”

顧永昌:“你是說……”

顧維崧點頭道:“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鐵門已經開始關閉管制。被困鐵門外已經有大量難民,在忍饑挨餓。父親可以暫不理會土行那邊,然後,采購一批食物和水,分發給被困租界鐵門外的難民,再在難民中,選一兩個老弱婦孺格外救治,算是立個典型。父親再私下裏找熟人幫忙安排報館那邊出人出力……然後那幫喜歡鬧事的學生們,得知了顧家的義舉,自然不勸而退,且從此不會再來找顧家產業的麻煩。而且顧家從此有了國難期的義舉善名,想必對今後生意往來好處多多。崧兒想法如此,父親意下如何?”

顧永昌看著一向“不動聲色”的長子,突然笑了,笑著點頭道:“上海社交界一向有‘生子當如顧維崧’的說法。到如今,我想我顧永昌雖說家業在上海只能算中等,但有崧兒這麽個讓其他名門都羨慕的親生兒子,足慰平生了!”

“父親過譽了。”顧維崧低聲道。

公共租界的大鐵門,徐徐開啟。

一群群難民蜂擁而入,而更多難民還是被擠在鐵門外。

餘氏緊緊牽著虎娃的小手,拼命地往前擠,卻在人群中被推來搡去——年紀已大,一雙纏過的小腳,且帶著一個幼童,哪裏擠得過其他人。在人群是竟然是離大鐵門越遠,眼看著好不容易才開啟的大鐵門又徐徐關閉,鐵門外的人群愈加騷動,更多人開始互相推搡起來。

“姥姥,姥姥——”一個幼童的哭喊。

擁擠中,餘氏重重倒地,頭部恰撞到一塊石頭,頓時頭破血流,昏了過去。

大鐵門已然關閉。

哀嘆聲與怒罵聲中,人群呼啦一下全散開。

頭破血流倒在地上的老太婆,身邊跪著一個才五六歲大哭不止的幼童。其狀甚是淒慘。

然而周圍難民卻是負傷者甚多,且又缺吃少喝,全都自顧不瑕,哪裏顧得上救治他人?

只有一個陌生人送上一個潔凈的青布,將老人家受傷的頭部包裹了一圈,就又匆匆退去。

虎娃跪在姥姥身邊,不多時,已經哭啞了嗓子。

顧永昌找來兩輛卡車,裝滿幾個大粥桶,和長子一起,攜不多幾名保鏢,開車至公共租界大鐵門外,果見許多難民被困當地。

散發著米粥香氣的粥桶被搬下卡車,很快引來所有難民。

顧氏父子率人維持秩序——幾個粥桶外,難民們排成了幾條長長的隊伍,不住地稱謝,還有很多人喊“菩薩”!

顧維崧親自掌一個大木勺施粥,見難民們盛粥的器具,卻是五花八門——碗,盤子,空罐頭盒,洗臉盆,水壺,雪花膏瓶……

他不看器具大小,盡可能做到分量均一。

往一個跌破一角的香爐中勉強盛了一勺粥後,手持香爐的老者道謝著離去。顧維崧在桶裏舀滿一勺粥後擡頭,卻見一個有明顯汗漬臟汙的小衣裳被舉起。

他目光向下,見是一個光著上身的小小男童,看上去才五六歲年紀,眼睛哭得通紅鼻子抽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顧維崧沒有往小衣裳上倒粥,隔著一個粥桶,欠身問:“只有你一個人嗎?你家大人呢?”

小小男童嘴巴扁扁,差點又哭出來,嘶啞著嗓子道:“娘頭破之後,叫不醒後,被姥姥埋進土裏;姥姥的頭也破了,躺在那裏,也叫不醒。虎娃要粥,給姥姥吃。姥姥聞到粥味,就能醒了。”

顧維崧看著小小男童,突然將手中木勺直接遞過去,道:“衣裳是不能盛粥的。這勺粥,你就在這裏吃了罷。”

虎娃瞪大眼睛看著顧維崧,然後雙手捧過木勺,沒有吃裏面的粥,卻是捧著一勺粥,轉身往外跑。

顧維崧令身後一名保鏢再拿柄木勺來施粥,然後繞過粥桶,跟在虎娃身後,追了過去。

虎娃捧著一勺粥一路跑到昏迷不醒的姥姥面前,跪在地上,嘶啞著嗓子喊道:“姥姥,快醒來吃粥,粥……”

顧維崧搶步上前,蹲在地上,伸手一試老人呼吸,道:“還活著,得趕緊去看醫生。”

他將老人從地上背起,往回走。

虎娃捧著一勺粥緊跟在其後,急道:“大哥哥,你帶我姥姥去哪裏?姥姥怎麽還沒醒?”

顧維崧回頭,現出一個溫潤的笑容,道:“大哥哥帶你姥姥去見城裏的醫生。只有城裏的醫生,才有辦法能將你姥姥叫醒。你……是叫虎娃對不對?虎娃乖,先吃了那勺粥,姥姥醒來之後才喜歡。”

虎娃捧著手中的粥,緊跟著大哥哥的步伐,一路上了卡車,才終於捧起手中的木勺,狼吞虎咽吃了半勺粥,兀自留了一半,一直捧在懷裏,任誰勸也不肯再吃,只說留給姥姥。

虎娃年幼,並沒註意到,這所有的過程,都被一個扛著照相匣子的報館記者拍下。

幾個空粥桶被搬回卡車,還餘半桶粥,留在原地,供難民們自分。

卡車駛回城,一輛車,徑直開回顧公館;另一輛車,載著顧氏父子和虎娃祖孫,以及幾名顧家保鏢和一個報館記者,到了醫院。

餘氏的頭部傷,並未真正傷及腦部,在醫生的精心診治下,很快蘇醒過來。

雖然已經打了葡萄糖喝了牛奶,但看到外孫將半勺粥奉上,又聽旁邊有人說這是虎娃一路舍不得吃完留給姥姥的,餘氏一把將外孫抱到懷裏,淚流滿面,又哭著擡頭向顧氏父子道:

“老爺少爺大好人菩薩心腸,善人做善事,早晚有善報。我餘氏以後為二位立個長生碑,天天念佛祝二位長命百歲。這一生一世,老爺少爺平平安安、逢兇化吉,遇難則逢貴,定沒有跨不過去的檻!”

餘氏還嘮嘮叨叨地說著,懷裏的虎娃,突然不安分起來,掙紮著脫離姥姥的懷抱,跑到顧維崧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低頭。

顧維崧蹲下身,以為小孩子要跟自己講什麽悄悄話。

虎娃突然抱住了顧維崧,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

顧維崧一呆。

哢嚓一聲響,一直扛著相機匣子的記者,已經將這“孩童一吻”,拍攝了下來。

周圍一片嘖嘖讚嘆。

連顧永昌臉上,都現出一個讚賞的笑容。

虎娃兀自抱著顧維崧,對他笑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笑得天真爛漫,道:“大哥哥,你是好人,也長得真好看!虎娃喜歡你!”

周圍一片笑聲。

虎娃突然臉紅著跑回到姥姥身邊。

顧維崧感受著臉頰的濕潤,在眾人的目光中,臉上竟然也是微微一紅。

“孩童一吻”的照片,第二天就上了報紙,配以事件相關始末的文字報道。

照片上,虎頭虎腦的幼童,和“溫潤如玉”的顧家大少爺,如此溫馨又純真的一吻,效果絕佳。

縱然城外槍炮聲不絕,可上海城內外,還是有無數人被照片打動,亦被顧家的義舉打動。

隨後,面對報館記者,顧永昌又當眾承諾:負責虎娃祖孫的全部生活費以及虎娃的教育費,直至虎娃十八歲為止。

虎娃被顧家人送到一處教會小學,餘氏亦在小學附近一幢平房內有了安身之所。

一個看上去比較完美的結局。讚揚聲中,茂昌土行門外的眾多學生,悉數退散。

又給租界鐵門外的難民們送了幾天粥後,茂昌土行,開始開門迎客。

非常時期,茂昌土行的貨,比以前高了兩成。卻依然擋不住川流不息的客人,紛紛上門。

“做善事圖好名聲,就勢解決了關於土行外學生們的大問題。這樣的好主意,八成是顧維崧想出來的。倘若顧永昌有此心,他自然早早做善事,不必等到現在。”陳兆軒又評價道,“顧家大少爺,竟是個比他父親出色得多的人才。”

白蝶菲在旁不言語。

陳兆軒又道:“你還準備繼續查下去嗎?”

白蝶菲看他一眼,道:“為什麽不查?倘若顧永昌真的將那批槍械偷偷賣給日本人,這件事……查出究竟,他縱有千般善事,也抵不過一件漢奸賣國的大罪名!”

三浦敏夫穿雨過天晴色長衫,戴一頂巴拿馬草帽,和那日在綢莊的裝束一模一樣,坐著汽車,來到顧公館。

他是不請自來,但因為坐著汽車,且氣派不凡,又說了日本名字,顧家下人果然不敢怠慢,飛跑進公館報告。

三浦敏夫信步走進公館大門,一擡頭,看到顧家大小姐坐在一花廊下,由一群女伴簇擁著,喝著一玻璃杯果汁。

登門之前,已經探聽得,顧唯妍就在公館內。

三浦敏夫在大太陽底下,灼灼地望著對方。

正喝冰果汁的顧唯妍,嗆了一下。

“這個人……”她瞇著眼睛看他,想起來是在綢莊的那個“酸腐書生”,當下沒好氣道,“這個人,怎麽會出現在我家?”

她立刻令下人去攆客。

下人們正為難著,見老爺顧永昌已經親自迎出,遠遠地就對著那個陌生來客喊:“三浦先生,您這是貴人貴客,足令蓬蓽生輝。”

“顧老板太客氣了。”三浦敏夫彬彬有禮作答,又笑道,“我來,是想就那幅仇英真跡,求教顧老板。卻沒想到,仇英筆下的紙美人,還沒來得及再見識到,卻又再見識了……當日驚鴻一瞥的真美人!”

他說著,目光已經轉向顧唯妍,微笑道:“原來是顧老板府上的顧小姐,當日在綢莊匆匆一別,三浦卻是念念不忘。好生後悔沒問得小姐芳名,以至於一直尋覓不到芳蹤。如今想來是上天眷顧,讓三浦無意中登門府上,再見小姐芳影。”

顧永昌已經走來,聽此言,臉色變一變,又強笑道:“三浦先生這般讚譽,小女哪敢擔當。那幅仇英真跡,現在就在公館內,三浦先生且隨我來。”

他要將三浦敏夫引進洋樓。

三浦敏夫卻並不邁動腳步,兀自站在原地,望著顧唯妍,又道:“以前只道仇英筆下的仕女,已經是人間難見的絕色。可如今,親眼見識了,才知道,紙上的絕色,哪裏及得上人間的真絕色!”

顧永昌在旁未及開口,顧唯妍已經是柳眉立起,將手中玻璃杯重重一放,道一句:“失心瘋!”站起來,轉身就走進洋樓。

三浦敏夫一直望著她的背影。

“小女脾氣一向惡劣,有失管教,卻讓三浦先生見笑了。”顧永昌呵呵笑著,又道:“至於那幅仇英真跡,我想我可以送……”

三浦敏夫擺手,示意他不必說下去。然後面對顧永昌,開口問:“顧小姐可曾定了婆家?”

顧永昌臉色一變,當下含糊道:“小女年紀尚小,且如三浦先生剛剛親眼所見,脾氣惡劣有失管教,尚無定婆家的打算!”

“也就是說,顧小姐尚未定婆家!”三浦笑了,笑得很是歡暢,面對顧永昌,突然一個九十度鞠躬,鞠躬道,“莫怪三浦突兀,自那日偶遇顧小姐後匆匆一別,三浦心意已生,只因佳人難覓,一度以為心意難現。卻不曾想,真是上天眷顧,再遇佳人。到如今,三浦心意已決——半月之內,當攜聘禮登門,求顧小姐為畢生唯一之良配!”

三浦敏夫告辭離去。

黃薇瀾聞訊趕到夫君面前,張口就急道:“老爺,您可千萬不能將妍兒真的嫁給那個日本人!我已經從阿堅那裏聽到關於花旦的事。妍兒從小嬌生慣養,平日裏受不得半點委屈,又怎麽能在日本人那裏去吃苦受罪!”

“我會想辦法的。”獨自坐在書房思慮良久的顧永昌,已經拿定主意,又道,“立刻把崧兒叫回來!”

顧維崧從土行匆匆奔回,一回公館就得聞消息,亦是臉色明顯有異,趕到父親面前,聽父親吩咐:“立刻去辦到香港的船票,崧兒你親自護送妍兒到香港。對外只說上海連日開戰,妍兒受了驚嚇得外出一避,順便到香港尋好醫生治她驚嚇病。當然,到香港之前,此番行動保密。到香港後,崧兒你也不必著急回來,且在香港陪妍兒一段日子。等仗打完,看結果如何。看最終結果……到時候再說!”

顧維崧低頭答是,道:“我立刻去辦船票。”轉身就要走。

“崧兒且慢!”顧永昌叫住了他。

顧維崧回頭。

顧永昌走到他面前,道:“到香港之前,此番行動要保密。不可和顧家以外的任何人講,哪怕是白小姐以及孫小姐那邊,你走之前也不可透露半個字。總而言之,離開上海前,絕不能出任何岔子,被日本人提前得到消息!”

顧維崧低頭,答:“崧兒明白的。”

“什麽?去香港?香港的跳舞場根本不如上海的,據說連好一些的冰淇淋都吃不到!況且人生地不熟的,憑什麽讓我去那麽個窮鄉僻壤!”

顧唯妍聽聞家人主張,當即柳眉豎起,再咬牙道一聲,“不去!”然後自顧自坐一邊生悶氣,不理會父母大哥三人了。

黃薇瀾忍不住斥責道:“還跳舞場冰淇淋!不走的話,把你嫁給那個日本人,天知道你以後還得過成什麽的日子!”

“我寧願跳黃埔江裏餵魚也不要嫁那個日本人!”顧唯妍又怒道。

黃薇瀾簡直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不肯走,就是你父親也保不了你——保不了你不去嫁那個日本人。你說你,又不肯走,又不肯嫁那個日本人,你這不是故意為難……為難自己!”顧永昌明顯生氣道。

顧唯妍一呆,突然放聲大哭。

三個親人面面相覷。

顧唯妍大哭著說:“反正我不要一個人走,我也不要嫁那個日本人!你們這般逼迫我,你們就是在故意欺負我!”

……

顧維崧將明顯動怒了的父母勸出門,然後獨自留在妹妹身邊。良久,終於出門,向一臉焦慮的父母點頭道:“她同意了,同意去香港。只是……”

“只是什麽?只要妍兒乖乖地跟你去香港,她提什麽要求,只要我能答應的,都一定為她辦到!”顧永昌道。

顧維崧低頭,道:“是妍兒自己提出的,她說除非林晨楓陪她一起去香港,她才肯走!”

顧永昌和黃薇瀾對視一眼。

黃薇瀾唉一聲。

顧永昌搖搖頭,道一聲:“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女主中,論女性角色顏值,顧唯妍當為第一美人。

所謂紅顏禍水。

不過這位禍水大難臨頭,還不知事情輕重之高低。嫌棄香港的跳舞場和冰淇淋,說到底是嫌棄香港這座城市。

民國時期,上海是“東方巴比倫”,國際化大都市。相比之下,香港確實不能和上海比。

以至於四九年後,很多上海有錢人跑到香港,普遍覺得香港缺這缺那,總之比不得上海。(不過特殊年代,逃到香港臺灣或海外其他國家的許多內地有錢人,很多從家財萬貫到一貧如洗。最有名的,曾經富可敵國的四大家族裏的陳氏兄弟,一個在臺灣窮到看不起病,結果還是□□幫忙付醫藥費;另一個跑到美國,養雞為生,雇不起工人,偌大雞場,全靠老夫婦兩個人親自打理。這還是陳果夫陳立夫兄弟。換成其他人,民國時期常常一擲千金的富豪,很多都港臺貧病交加,窮困中死去或淪為乞丐。當然他們不跑出去的話,內地各種運動也逃不過的。)

香港真正發展是後來。

至少從四九年,到二十一世紀,上海似乎不如香港。

當然到現在,上海又成最新派城市,至少城市景觀而言,最新最時髦的建築都在上海,這點又是香港明顯不如上海了。

此一時彼一時。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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