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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彌天大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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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好友林晨楓,顧維崧不好說是妹妹主動提出的要求,只道出了日本領事求婚的始末。又含糊說他一個人陪妍兒總覺得人手不夠,希望最好的朋友也能幫忙出趟遠門。

林晨楓見他說得含糊,倒也明白了□□成,沒有猶豫,立刻道:“真是巧了,最近上海開戰,我正想著去香港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職位,只是不好搶船票。這一來,沾顧小姐的光,維崧更是幫了我的大忙。”

顧維崧是個聰明人,聽此言,立刻明白了對方的心意,伸手一把抱住了好友,在他背上拍了拍,又松開手,面對面道:“楓,有你這樣的摯友,是我顧維崧人生一大幸事。”

“你我之間,又何必說這許多廢話。當年如果不是被拉上回國的船,來到上海。現在的我在英國,還不定怎樣一番光景。”林晨楓又問,“白小姐還有孫小姐那邊,你要去道個別嗎?”

“是父親交待了,此番出行,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著這一兩天,買兩件禮物,分別送過去,也不能多講什麽,就當離開之前,彼此留個想念。”顧維崧道。

林晨楓突然笑了,搖頭笑了老半天,才道:“維崧啊維崧,不是我說你,枉為正人君子的美名,到頭來……正式定婚才沒多久,就讓另一個姑娘懷孕,這另一個姑娘偏偏還是你未婚妻…的好朋友。相比之下,我林晨楓枉為浪蕩子之名,自認情史豐富,可勾搭了女朋友的閨蜜這麽……這麽有趣的事情還從來沒有嘗試過。如今我倒是琢磨著,下次追哪個姑娘之前,是不是也要同時特別留意一下人家的閨蜜……”

顧維崧直接狠踹了他一腳。

林晨楓轉身就跑,邊跑還邊回頭說:“放心吧,我大人不計小人過,不和維崧你一般見識。後天,十六鋪,咱們碼頭上相會!”

第二天,已經暗中購得三張船票的顧維崧,去百貨公司買了一條雪白的開司米披肩和一件白金鑲鉆胸針,又購得一包最上等燕窩,三件物事擺在一塊,也覺得有失偏頗,就又購得一支紅玉手釧。

先將披肩和胸針送給白蝶菲,白蝶菲面上淡淡的,只當他是來單純送禮物的,只道一聲:“顧大少爺真不必如此破費,這又是何必呢。”

顧維崧低聲道:“你還在生我的氣?”

白蝶菲不作答,只是低頭不語。

顧維崧突然伸臂將她抱在懷裏,她掙紮著,道:“大少爺,請尊重!”

他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她不再掙紮,任由他抱著,眼睛微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半晌,顧維崧終於放開她,見她眼睛半張,亦望向自己,眼神中已經有明顯的異樣。

四目相對,他什麽也沒說,轉身就離開了。

他又去了租界大飯店,去見孫嬌茜。

也是什麽也沒多說。只是將燕窩和手釧送給對方。

孫嬌茜先是看到燕窩,只道:“已經有那麽多燕窩,好幾個月都吃不完了,維崧你竟然又送來這些。”

然後她打開盒子,看到紅玉手釧。

她捧著手釧不說話,只是盯著手釧怔怔地發呆——玉手釧是紅色的,一點紅玉光芒照到她臉上,她的臉也是紅的!

她臉色緋紅擡起頭,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突然伸臂抱住他,把臉埋進他懷裏,抱他抱得緊緊的。

顧維崧只覺得襯衣被打濕,知道她又在他懷裏哭泣,輕拍她的肩膀,道:“只是一個手釧而已,你喜歡的話,我以後送你更多更好看的首飾。”

“可再多再好看的首飾,也比不上這件——維崧送我的第一件首飾!”孫嬌茜流著眼淚擡起頭,又笑著對他說,“這件手釧,我會一直帶著,帶在手上,哪怕一直到老,到死……都不會摘下!”

說著,她已經將手釧戴在了雪白的酥臂上,輕輕撫著那溫潤的紅玉,神情間已是珍愛之極!

顧維崧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突然好生後悔,這段日子,竟是離別前,和送白蝶菲的禮物做了比較,才想到送她一件“不太高價”的玉手釧。

他真應該早早送她幾件更好更貴重的首飾!

想到明天就要上船了,不能在大飯店多逗留。他又抱過孫嬌茜,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稍一遲疑,還是嘴唇向下,又吻住了她的唇。

她在他懷抱裏顫抖著。

他突然放開她,退後一大步,對她道一聲:“保重!”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

一天之內,給兩個姑娘,送上兩份價值相當的禮物,再一先一後吻上了兩人的唇。

這算“一碗水端平”嗎?

他還是公認的“正人君子”呢,可在自己的感情上面,簡直是越來越亂七八糟了!

十六鋪。

早早等在碼頭上的林晨楓,特地穿了一件上海隨處可見的寶藍色繭綢長衫,拎了個尋常的柳條箱。在人群中駐足良久,突然有人在身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林晨楓立刻回頭,見是一個穿著灰色布衫的男子,戴著眼鏡和草帽,唇上還有一簇小胡子。男子身邊,是個穿青色布衫和黑色闊腳褲的姑娘,紮著兩個麻花辮,臉色黃黃,也戴著眼鏡。

林晨楓瞪大眼睛使勁盯著兩人看,才認出是偽裝了的顧氏兄妹,當下笑了,笑著還沒開口,“面目全非”的顧維崧伸指到唇邊,示意他噤聲。

顧維崧低聲道:“朋友,我和我妹妹現在姓趙,趙錢孫李的趙,你叫我趙大哥,喚她趙小妹好了。記著,如此稱呼在船上可不能喊錯。”

“這個自然,趙大哥和趙小妹的囑咐,小的一定銘記在心!”林晨楓呵呵笑道。

顧唯妍在旁卻明顯不高興了,沒好氣道:“穿這麽土氣難看的破衣裳也就罷了,還故意找來不知什麽黃粉擦在人臉上,扮得像個黃臉婆的女教員,醜也醜死了。”

“怎麽會呢,顧小姐如今這番打扮,比平時的模樣,是另一種好看,顧小姐分明就是天生麗質難自棄!”林晨楓真誠道。

顧唯妍倒也不多言語了,挽著哥哥的臂膀,低下頭,臉上一層黃粉下,慢慢泛出一點紅。

“顧公館外有幾個穿便衣的日本人看著,我和妍兒是扮成下人一大早藏在買菜車裏才出來的。好在沒有日本人跟蹤,事不宜遲,快快上船。”顧維崧一手拎著一個明顯沈重的柳條箱,一手拉過妹妹,然後示意好友跟在身後,擠在人群中上了輪船。

三人擠在三等艙。

輪船鳴笛響。

顧維崧敷衍著身邊妹妹“開船後就換到一等艙”的要求,只在心中暗道一聲僥幸——眼看著船就要開啟,只要開了船,離了上海,不出意外,總是能平安到香港。

到香港,即平安!

然而,他還是沒有等到輪船開啟。

艙門打開,幾個日本人突然闖入,每人拿著一張照片,對比著艙內所有年輕女客。

沒等一眾人走近,顧維崧三人都發現照片上正是顧唯妍!

黃臉皮的顧唯妍,到如今也知事情之輕重,一言不發,低著頭,緊緊倚著哥哥,旁邊是林晨楓,就坐在角落裏。等日本人拿著照片走近,打量她幾眼,再從她面前走過……顧林三人提起的心剛剛放下,突然一個日本人又回頭,再打量顧唯妍幾眼,用日語對同伴說了幾句什麽。

轉眼幾個日本人全都圍了上來。

林晨楓之前說顧唯妍是“天生麗質難自棄”,真不是誇大其詞——即便戴上眼鏡,衣著土氣,且在臉上故意擦黃粉,可她坐在三等艙一眾旅客當中,仍然是個難掩麗色的漂亮姑娘。

一個日本人伸手去摘顧唯妍的眼鏡,顧維崧林晨楓同時護在顧唯妍面前。

周圍一片驚叫聲中,幾個日本人紛紛掏槍對準兩人。

顧維崧和林晨楓對視了一眼。

顧唯妍突然從兩人身後掙出,面對日本人,怒道:“不就是想摘眼鏡嗎?”

她自行摘去眼鏡,重重摔在了地上。

又一個日本人突然伸手,用一塊浸濕的手帕,在她臉上擦下一半的黃粉。

幾個日本人嘰哩呱啦用日語說著什麽,高興得大笑,很快有一人奔出艙門,不多時,又湧入更多日本人。

顧林三人,被一群日本人,簇擁著走出艙門,至輪船甲板。

外表斯文的三浦敏夫,已經等候在甲板上,見到顧唯妍,含笑點頭道:“顧小姐,不枉我三浦一番苦心追尋,又及時趕到。”

顧唯妍不言語,只是瞪著他。

三浦敏夫又微笑道:“顧小姐,還記得你我初次相遇時,三浦對顧小姐的讚譽嗎?”

顧唯妍還是瞪著他,一言不發。

三浦敏夫在對方的怒視下,毫不介意,只開口道:“雖怒視而若笑,雖嗔視而若有情;宜嗔宜喜春風面。顧小姐傾城絕色,著實讓人一見傾心。以顧小姐的姿容,怒也好,喜也罷,在三浦眼裏,你都是最美的!”

顧維崧正思考著對策,想怎麽能護送著妹妹從這些日本人手裏逃脫,卻見妍兒突然退後一大步,一把抓住了林晨楓的手。

顧唯妍抓著林晨楓的手,對三浦敏夫道:“他是我的未婚夫,你就死了心罷!”

顧維崧和林晨楓聽此言都是一驚。

三人神色沒有逃過三浦敏夫的眼睛。三浦敏夫依然溫文爾雅地笑著,道:“顧小姐不必說謊。三浦已經查明,如顧老板所言,顧小姐並無婆家。”

顧維崧腦中飛快盤算著要不要承認妹妹的謊言說她的確有了未婚夫……卻聽得妹妹突然大聲道:“家人說我沒有婆家,是因為他們還什麽都不知道。他們不知道其實我顧唯妍已經是他的人了!”

林晨楓目瞪口呆。

涉及到尚未出閣的妹妹名節,顧維崧張口就道:“妍兒,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顧唯妍眼淚都流了下來,她緊緊抓著林晨楓的手,流淚仰頭道:“那天晚上,你對我做下的事,你都不肯承認嗎?事後你一再保證此事絕不會說出去,又求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不能告訴哥哥。你求我不要說,我就真的不和任何人講,包括我父母,包括我哥哥,他們都完全不知情。事到如今,晨楓,你逼著我在這麽多人的面前說出來。你……你還不肯承認嗎?”

林晨楓還是目瞪口呆看著她,他明明知道她是在故意說謊,可他又如何能當眾戳穿她的如此謊言!

顧唯妍松開了他的手,雙手掩面,在他面前已經是痛哭失聲。

三浦敏夫收回笑容,搖頭道:“竟然還有這段公案?”

一群日本人,包括日本領事在內;

一個最好的朋友顧維崧;

還有成群的乘客在附近指指點點——

“那個姑娘,看裝束還沒出嫁吧,就做出這樣的醜事……”

“要是我閨女,回家我就打斷她的腿!”

幾個堂客在旁指著顧唯妍數落。

……

林晨楓聽周圍人議論,再與最好的朋友顧維崧對視幾眼,然後再看身邊掩面痛哭的顧唯妍。

他伸手,將顧唯妍的雙手從臉上拿開,低頭輕吻她臉上的淚水,然後再看著她的眼睛,道:“你竟然沒有跟大家說,那天我對你的承諾。”

顧唯妍流著眼淚看著他。

當著周圍人的面,只有她和他知道——她剛剛是在撒個大謊。

可現在的他,竟然是分明“承認”了她的謊言,在將錯就錯!

“那天,我承諾說我會娶你。只是我林晨楓在你們顧家面前,其實就是個窮小子。我這個窮小子,要籌得足夠的錢,才有足夠的聘禮,上門求親。可如今……我想我勢必要委屈你,委屈你沒有得到足夠的聘禮,就嫁給我這個窮小子!”

顧唯妍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在他懷裏痛哭流涕——已然是喜極而泣。

看客們不再指點說事;

三浦敏夫一聲嘆息;

顧維崧低頭不語。

顧唯妍安然回到顧公館。

顧永昌和太太得聞事端,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一個女兒家,當眾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你……你以後可怎麽找婆家!”黃薇瀾半晌,才說出這麽句話來。

“可是我不說那番話,豈不得嫁給那個日本人?”顧唯妍咬牙道,“讓我嫁給那個日本人,我寧願去跳江!”

顧永昌已經坐倒在椅子上,只道:“倘若被三浦領事知道妍兒在撒謊,他豈肯善罷甘休?”

“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黃薇瀾幾近絕望。

顧維崧始終站一邊,一言不發。

“罷了,選個好日子,就在近期,給妍兒和林少爺,辦婚事!”顧永昌低聲,慢慢道。

顧維崧一驚,擡頭看著父親。

“這……”黃薇瀾擡頭道,“這……這可是妍兒的終身大事啊。你竟然就這麽決定了!”

顧永昌看一眼臉上已經泛出紅潮的女兒,回頭對太太道:“事到如今,你還能有別的法子嗎?”

顧家嫁女,連酒席都沒有備,只在教堂裏舉行了一個異常儉樸的婚禮。

新郎林晨楓穿著白色禮服,越發玉樹臨風,站在婚禮臺上,身邊的伴郎,就是豐神俊朗的顧維崧。

幾名身高胖瘦相差無幾的女伴做伴娘,穿一色的粉色洋裙,手捧鮮花,慢慢走上婚禮臺,一字排開。

一支小型樂隊開始奏樂。

穿著西式白婚紗的顧唯妍,遮一層面紗,挽著父親的手臂,身後跟著母親,及地的裙擺,由兩名小花童捧在手裏,沿著長長的紅地毯,一步步走向婚禮臺。

婚禮是如此的匆促,在場的賓客,除了顧氏一家,就只有成守堅和白蝶菲兩人。

黃薇瀾很快坐在了前排長椅上,坐在成守堅身邊。

後一排,坐的是白蝶菲。

至於顧家二少爺顧維楠,最近又是流落在公館外不知何處,所以家中這個倉促的婚禮,竟然也無二少爺在場!

顧永昌攜愛女的手,送她到婚禮臺,才又退後,坐到太太身邊。

連伴郎伴娘都明顯退後,新郎新娘,面對面,中間是捧著聖經的神父。

林晨楓面對面顧唯妍,隔著一層如煙似霧的面紗,只覺得面紗後的那張臉,前所未有的美,美得如夢如幻。

在林晨楓異樣眼神的註視下,顧唯妍垂下眼皮,臉上泛起一絲紅,更添了楚楚動人的韻致。

連神父都目不轉睛盯著眼前這對新人,只覺得主持婚禮多年,婚禮臺上如此美麗眩目的一對,卻也是頭一次見識到。

顧永昌咳嗽了一聲。

盯看美麗新人盯看得出神的神父,終於回過神來,捧起聖經,張口就要念那段重覆了千年的祝辭。

教堂門突然打開,走入一個青年。

所有人回頭,見是許家少爺許戴傑。

作者有話要說:

顧維崧其實蠻渣的。

以及顧唯妍關鍵時刻總這麽“出人意表”,所謂“性格決定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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