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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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十一時,又過了一刻鐘。卡車果然開到八字橋一帶。

一群黑衣人突然現身,個個持槍,逼停卡車,再逼得車上一眾人等集體下車。

在周圍一圈烏黑的槍口下,周家諸人,竟然沒一個拔槍,任由對方拿出繩索將自己雙手反綁,然後遠離卡車,集體蹲下,蹲成一堆。從頭到尾,沒有做任何反抗。

烏天黑地,一輛軍用卡車被劫持,劫持得卻是悄無聲響。

一群“異常順利”的黑衣人紛紛攀上卡車,又有人充當司機,很快將整輛卡車,疾速開走。

將自行車停在遠處,親眼目睹一切的烏宗明,又重新騎上自行車,乘著夜色,追逐而去。

李仁,仍然藏身在卡車底部。

卡車被開進一處民宅。

烏宗明遠遠看著,見民宅半倒塌的墻、破敗的大門、屋檐下多處蜘蛛網,知此處必然廢棄良久。

卡車裏,應該就是周家的槍械。

他遠遠地藏著,豎起耳朵聽裏面的動靜。

院內,果然響起搬動重物的聲音。

突然有人喊:“車下還藏著一個人!”

烏宗明只覺得心頭一緊,果然聽得院內一陣亂。

突然好幾個黑衣人跑出院門,舉槍四下裏搜尋。

“看,那邊好像……一輛自行車!過去看看!”有人喊道。

烏宗明一驚,當即不再猶豫,跳上自行車,轉身奔逃。

“果然還有一個人,別跑!”身後有人喊。

砰砰幾聲槍響。

騎自行車逃亡的烏宗明,卻是越騎越快,越騎越遠,很快將身後的喝罵聲和槍聲,甩得遠了,乃至於漸漸消失。

終於將身後追兵甩脫,烏宗明連人帶車倒在地上,一把捂住嘴,將哭聲都壓抑在喉嚨裏。

李仁已經被他們抓住了,接下來……

他已經不敢想象下去。

如今的行動,自然早已料想到最壞的結局。然而事到臨頭,巨大的驚痛,幾乎讓人亂了方寸。

“得想辦法把他救出來。”烏宗明咬著手想,將一只手,幾乎咬得血肉模糊。

光憑他們幾個學生,是根本不夠的。得找人,找……

上海他能找的人,也只有陳兆軒和白蝶菲!

許公館,早晨。

陳兆軒一大早就隨老爺到棉紗交易所。白蝶菲早早起床梳洗了吃畢早餐,獨自在花園中散步,忽遠遠地聽得大門外一片混亂,擡頭望去,大門外幾名許家下人將一個布衣少年推倒在地。那名少年擡頭,一個側影,依稀就是少寨主烏宗明。

她立刻趕去,還沒走近,就看清烏宗明面容,還聽到其喊聲:“不讓我見陳少爺,就讓我見白小姐,白蝶菲白小姐!”

幾名下人就要舉拳伸腳打人,白蝶菲立刻道:“住手!”

下人們回頭,見是白蝶菲,個個態度恭謹,其中一人上前彎腰道:“稟白小姐,門外這個年輕人,口口聲聲說什麽找陳少爺,始終不提‘軒少爺’,竟然不知公館上下,從來只有‘軒少爺’並無什麽‘陳少爺’。我們認定他是來搗亂的,趕人走。他非說有什麽要緊事需要幫忙,結果連白小姐的名諱都喊出來了,真是越發不知分寸。”

“他是我和軒少爺,以及顧家大少爺偶然認識的朋友,也幫過我們很大的忙。當初沒有和他說清陳兆軒在許公館只被喊作‘軒少爺’,是我們的不是了。烏少爺如今上門,必然有極其重要的事。我就在門外和他談。”白蝶菲也沒責怪這些下人,徑直走出門,將烏宗明拉到一邊,低聲問到底出了何事。

烏宗明一臉悲痛,說了昨夜的緣由。

白蝶菲已經從陳兆軒那裏聽得少寨主和他的東北流亡學生朋友“不知天高地厚的行徑”。如今一聽這幾個學生竟然又在打周德征軍火的主意,不由得輕嘆了一聲。再聽得人都被抓走了,眉頭亦不展,只問:“你知道抓走李少爺的人,是什麽來路嗎?”

烏宗明搖頭說不知,又補充道:“我和李仁親眼看了,那一卡車槍械,被劫持得很是奇怪,周家人沒有半點反抗,倒像是雙方事先商量好了的。這裏面一定有文章。”

“現在救人要緊,你還考慮其他。”白蝶菲搖頭,又道,“好在你已經查清地方。只是他們既然發現了你,如今十有八九,連人帶東西一塊轉移了。這事,還得找軒少爺商量。我和軒少爺得設法查清對方來歷,再想辦法救人。”

“可是,李仁還在他們手裏……”烏宗明低聲道。

“我知道你心急,可這事根本急不得。那些人,不管什麽來頭,他們要的只是那車槍械。至於你的朋友……應該不會有什麽大事的。殺掉一個人,對他們有什麽好處呢。只要人還在,就能想辦法救出來。”

白蝶菲安慰烏宗明,可她自己心裏,也著實沒底——

抓住李仁的那幫人,來歷還一無所知。又如何能確定,他們一定不會殺人滅口呢?

軍用卡車被丟棄。千條德制槍械,當即由三浦敏夫安排,送至城外日本軍隊。

一大批滯留城外已久的鴉片膏順利送到茂昌土行。另有一小箱金條,由三浦敏夫交給顧永昌,再由顧永昌轉送到周德征手裏——剛剛被“劫持”整車槍械的周德征不問緣由,悉數笑納。

事情看上去似乎已經解決了。成守堅又悄聲問顧永昌:“那個藏在車底的年輕人,如何處置?”

被抓的少年,這三天頗吃了些苦頭,可任憑嚴刑拷打,就是嘴硬,一口咬定他只想偷車變賣!

一個尋常的賊,怎麽會有這般強硬的骨頭?

“再審兩天,實在審不出什麽,就……”顧永昌做了個殺頭的手勢,“一了百了,再把屍體處理得穩妥些。”

成守堅領命而去。

李仁趴在冰冷的地上,遍體傷痕,皮肉多處焦爛,腿骨斷折。

這三天,皮鞭烙鐵,甚至於一條腿都被打斷。半條性命都去掉了,倒在地上,已經是人事不省。

又一處廢棄的民宅,四名男子,在同一間屋內打牌。其中一人頻頻回頭看地上的少年,見他一動不動躺著,忍不住道:“別是死了罷?”

“哪有這麽容易死?這三天挨這麽多打,卻哼都不哼一聲。我看此人命甚大,死不了的。”桌上另一人說著,算計著手中牌,道,“先把這局牌打完再說別的。”

“就是就是——”

桌上另兩人頻頻點頭,道:“這局牌還沒打完,眼看就要分勝負了,先打完牌再說死人活人。”

“還是先去看一下,別是真的死了,就不好交待了。”

當先那人還是將手中牌丟桌上,在同伴們一陣噓聲中,來到少年身邊,用腳踢一踢,見其竟是毫無反應。

“不會就這麽死了吧。”他抓了抓頭發,蹲下身,將少年翻轉了身子。

一個鐵鉤突然在臉上一劃,他啊一聲大叫捂住了臉——臉上已經被鐵鉤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子,緊接著脖子被扼緊,他被斷腿少年扼倒在地上。

牌桌上三人,立刻站起,掏□□亮匕首擁上。

少年手持偷偷從鹽水桶中取出的鐵鉤,在男子的脖頸上,威脅道:“放下你手中的家夥,送我出去。不然……我割斷他的喉嚨!”

持刀持槍的三人面面相覷。

被斷腿少年劫持的那個男子,嚎叫道:“不要……不要輕舉妄動。不然這鐵鉤鉤下去,真能死人的!”

三個人卻還是向前進了一大步。

少年手中的鐵鉤,在男子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果然引得對方歇斯底裏的慘叫。

“救命啊——”男子嚎啕。

三個同伴,停下腳步,再面面相覷。

三人相繼開口,紛紛道:

“老七,倘若你真的死了,放心吧,你的老婆孩子,能得一大筆撫恤金。我們幾個兄弟,也會幫忙照顧你的家屬的。”

“可如果這個小夥子要是真的跑出去了,我們幾個,包括你老七在內,個個吃不了兜著走!”

“老七,你就安心地上路吧,我們幾個,也是沒了辦法!”

三個說著,又向前走近兩大步,眼看就要近在咫尺了。

“平日裏稱兄道弟,關鍵時候都不是東西!”老七已經發出殺豬一般的慘叫。

李仁嘴角現出一絲苦笑:看樣子,手中這個人質,其實沒什麽份量。

他握緊了手中的鐵鉤,已經打定主意——寧願用這只鐵鉤結束自己的生命,也不要再落入這幫惡徒手中……

手中的鐵鉤,都被手心捂得熱了。

他看到一人舉起手中的槍對準自己,心一橫,就持鐵鉤刺向自己的脖頸……

砰一聲槍響。

持槍的惡徒丟下槍,捂著流血的手掌慘嚎著倒地。

另外兩人,手持匕首,擡頭看頭頂上的窗,見窗外出現一個蒙面男子,用低沈的聲音道:“還不滾,就一人挨一槍!”

他舉槍瞄準兩人。

兩人手一顫,丟下匕首,轉身就跑,轉眼已經逃出門。

兩個惡徒,一個臉上被劃傷,一個手掌被打穿,兀自倒在地上慘叫不已。

蒙面男子從窗外跳入,直接將地上遍體鱗傷的少年背起,奔出門。

門外,少年在他耳邊低聲道:“陳大哥,又是你救了我。”

蒙面的陳兆軒不言語,只是唉了一聲,然後打個唿哨,駿馬奔來,他將少年小心放在馬鞍上,自己也跳上馬,縱馬離去。

待成守堅趕到時,看到的是一地的狼藉和兩個半死的手下。

城外槍炮聲還在繼續。

為免惹出麻煩,陳兆軒將李仁秘密送到租界一個以外科手術著稱的英國大夫開的私人診所。

白蝶菲和烏宗明也隨後趕到,見李仁傷勢,烏宗明當場流淚,得知接骨手術已然成功不致落殘疾,又破啼為笑。

白蝶菲將默然不語的陳兆軒拉到一邊,悄聲問:“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

“顧家的人。”陳兆軒低聲道,“本來只為了救人,卻沒想到,順藤摸瓜,查出來,竟然是成守堅率人‘劫持’了整輛卡車的槍械。如此大動作,顧永昌不可能不知道!現在問題的關鍵,是這一車槍械,都被顧家人弄到了什麽地方?”

白蝶菲臉上驚愕之色,一閃即逝。低頭略一思量,擡頭道:“這個時候,一車槍械,斷不會用於收藏。倘若是給中國軍隊,哪怕買賣呢,也是合法甚至愛國的,自然會傳開。可如果不是給中國軍隊而是……”

她沒有說下去。

“這件事,還得往下查,要查個水落石出。周元帥的槍械原本沒這麽容易被劫持,這個還在其次。關鍵是倘若顧永昌真的在如此時期,將整車槍械秘密賣給日本人——只要找到證據,再傳出,定會,”陳兆軒略一停頓,低聲道,“定會成轟動整個上海灘的大大新聞!”

“外婆,虎娃不想走了,虎娃想吃餅。”

六歲男童虎娃,牽著外婆的手,站在地上,只眼巴巴地看著外婆背上包袱,知道包袱裏有餅。

“虎娃乖,再多走一走,跟外婆走到租界,不僅有餅,還能吃到糖。只要到了租界,有餅,又有糖。”

“可是……”虎娃還想說什麽,卻被外婆用力抓著手,跌跌撞撞往前走。

匆匆葬了女兒的餘氏,一路擦著眼淚扭著小腳,將包袱負在自己背上,牽著外孫虎娃,終於從閘北趕到公共租界,卻見大群人聚集在緊閉的大鐵門外,都是和自己一樣來逃難的。

餘氏看前面有兩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在唉聲嘆氣,一把扯住其中一個,問:“小兄弟,這關著門……是咋回事呢。這門,啥時候開啊。”

“您老人家早來幾天就好了,那時候大鐵門一直開著,誰都可以進去。可現在據說跑到租界的人太多,就幹脆關了門,每天只開兩次,進去的還是少數,很多人就這麽一直困在外面!”男子連連搖頭。

另一人道:“老太太,您晚來幾天還好,要像前面那許多人一樣,被關在外面幾天,到不了裏面,又無他處可去,缺吃少喝的,可不就餓了幾天!據說現在在這個地方,一塊大洋也未必能買到一碗米。你們……”

他說到這裏頓住了,打量著老人背上的包袱,吸吸鼻子,似是嗅到包袱裏吃食的氣味,不由得舔了舔嘴巴。

餘氏一把扯過外孫,轉身就往外走。

虎娃卻一把抓住外婆,搖頭道:“虎娃走不動了,虎娃也不要吃糖了,虎娃只想吃餅,想吃外婆包袱裏的餅!”

兩個男子對視一眼。

一人上前,直接從老人背上扯過包袱,轉身就跑。

餘氏一下子摔倒在地,擡起頭,還沒爬起,就沖著男子背影聲嘶力竭喊:“搶包袱啦,搶餅啦,搶走我老太婆的餅!”

上百人回頭,幾十個人都跑去追那個搶了包袱的男子。

“包袱裏……是我老太婆和小外孫全部的家當。”餘氏吃力爬起,抹把眼淚,跌跌撞撞往人群跑。

卻見那幾十個人大打出手,為搶一個裝有面餅的包袱,打成一團。

餘氏扭著小腳,根本接近不了這幫瘋搶食物的幾十號人。不多時,見那幾十人一哄而散,不少人嚼著嘴裏的餅渣,而裝有食物銀元銅板的包袱,已經在爭鬥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虎娃追上外婆,扯著外婆的褲腳道:“外婆,咱們的餅,全都被他們搶了嗎?”

兩手空空的餘氏呆呆地站著,突然坐倒在地,放聲大哭。

目睹了整車槍械被“劫持”過程的“小賊”,竟然被神秘人救走。

顧永昌沒有罵“辦事不力”的成守堅,他只令對方火速到土行,將前一日才送進土行的一批“土”,全部秘密鎖進土行內的地下密室。

今天一大早,土行門外又聚集了一群學生,硬說土行內還藏有日貨,非要沖進去再查看。

這幫學生,別看一個個都是些半大的孩子,真是穿學生裝成群聚在一塊喊些愛國口號……那是政府大員們都輕易不敢惹的。

學生不比目不識丁的尋常百姓,倘若當眾傷了一兩個,事態鬧大,那是會惹出大事端的。

可倘若真讓他們沖進土行翻箱倒櫃,萬一真要翻出那幾十箱鴉片膏,一幫天不怕地不怕的學生,一沖動真能燒了整個土行!

“這幫學生,如今是打不得罵不得;叫警察,學生們揮著拳頭沖過去,警察們也只有收起警棍逃跑的份兒,都知道打傷了一兩個學生那是了不得的大事;送去的面包汽水,全被學生們砸了。就守在門外鬧吵吵的非要跑進土行裏找日貨……還說他們收到了傳單說茂昌土行藏有日貨。一幫學生,真好被人利用。傳單的來歷一時也查不出來。如今的當務之急,是勸退這幫學生們。”

顧永昌說著,又問長子:“崧兒,你半天沒說話,可曾想出什麽辦法沒有。”

一直低頭不語的顧維崧,擡頭,對父親道:“我剛剛在想,這幫學生們,最是所謂的善惡分明,如今他們接二連三來顧家產業鬧事,固然是遭人利用。可也有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

他說到這裏一停頓,擡頭看父親,欲言又止。

作者有話要說:

白陳二人板倒顧家的關鍵所在……

顧永昌偷賣軍火給日本軍隊原本是重大機密,過程被流亡學生發現……然後一心向顧家覆仇的白陳和流亡學生交情不淺,原本只是單純救人,卻順藤摸瓜,查出顧氏重大機密!

偶然有必然,必然有偶然。

總之壞事少做,否則早晚遭報應。遭報應一說並非只是玄學。只是壞事做得多了,難免結下些冤家對頭,處處被人盯緊瞅機會報覆——一出岔子,被對頭逮到機會,讓做多了壞事的某些人最終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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