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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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顧維崧留在了桂香院,陪伴著孫嬌茜。

他陪著孫嬌茜在同一個房間,雙雙躺在一頂蚊帳中,一開始竭力克制著自己,只是聆聽著她低低講述著她和他的初次相遇。

他努力地回憶,終於憶起,那天他和父親吵架後,獨自出門,半路上遇到一個險些被受驚的馬兒踐踏的姑娘,抱著她躲過瘋狂的馬蹄,抱著她從鬼門邊逃過,然後他獨自離去後看了一場電影,竟然將姑娘的容顏忘掉了大半。

再過幾個月,再次見到孫嬌茜時,他竟然將這張容顏忘得徹底!

“原來那個馬蹄下的姑娘,是你!”顧維崧憶起曾經的“一時義舉”,倒也有些意外。又低頭沖她笑道,“早知道是你,當日,就該拉著你一起去看電影!”

孫嬌茜臉色緋紅,把臉埋進他肩膀處,含含糊糊道:“你這樣的身份,自然很容易把別人忘掉。到如今,偏又說這些風涼話。”

顧維崧見她嬌憨情動,不由得心一動。

可他又立刻想起:當日從電影院出來,獨自喝醉了酒。酒醉後……路過大世界,進去“歇腳”,結果與白蝶菲初次相遇,還當眾鳴槍從混帳少爺周克慎手裏救了她。

同一天,他竟然先後救了兩個姑娘。這兩個姑娘,不僅曾是要好的朋友,還先後和他顧維崧——一個訂婚,訂下了“白首之約”,卻是有名無實;另一個,無名有實,懷上了他顧維崧的孩子。

在醫院時,醫生說了懷孕日期,他算準正是旅館之夜,從此再無疑慮。

顧維崧念及往事,怔怔地出神。

孫嬌茜並不知曉她和他初次相遇到當天,他也和白蝶菲初次相遇。不曉得這般典故,自然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看著他在出神,又低聲道一聲:“維崧——”

顧維崧嗯一聲。

孫嬌茜突然滿臉飛紅,雙手掩了臉。

顧維崧不禁失笑,硬是將她的雙手從臉上拉開,看著她飛紅的容顏,笑道:“你又在鬧什麽別扭呢?”

孫嬌茜紅著臉不敢看他,只低低地道:“剛剛叫你那聲,好不習慣。我是想問你……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問他:“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顧維崧的一只手,從她的肩膀處,慢慢滑下,滑到她的腹部——兀自平坦,笑著問她:“你猜呢?”

“我猜——是男孩。男人都喜歡兒子的!”孫嬌茜很有把握道。

“猜錯了,我喜歡的是女兒。”顧維崧點頭道,“希望是個女孩,嬌嬌的,樣子也美美的。一笑,就讓你的心融化;哭起來,讓你心疼;撒個嬌或者幹脆一發脾氣,就讓你舉手投降。”

他說著,想起妹妹顧唯妍。

妍兒從小就是個極美又極嬌的小鳳凰,即使兇起人來,也讓人看著她嬌美的樣子,就不忍心責備她。他和父親一樣,只要妍兒撒個嬌或者發發脾氣,父子倆個也只有舉手投降的份兒。

妍兒的脾氣是被寵得有些不堪了。可是想了一會兒,他還是肯定道:“就是喜歡女孩。女孩子,盡可以又嬌又寵地養,偶爾犯點小過錯也無傷大雅。可倘若是男孩子,真的不能嬌慣他,一定要從小對他嚴厲,從小讓他吃苦,一點兒錯誤也不能犯,犯錯就得打。唉,所以養一個男孩子其實真沒什麽意思,還是養一個女孩子好。”

“你這麽喜歡女兒,那就一定是個女兒。這個女兒一定……長得像你!”孫嬌茜低聲道。

她固然是容顏秀美,但比起顧維崧,卻總是“自慚形穢”。

倘若生個女兒長得像他,那一定是個美得不得了的小姑娘。

孫嬌茜念及此處,擡頭看他的臉,想象著倘若是個小女孩,長這樣一張臉,又是怎樣一番模樣?

她呆呆地看著他的臉,他回眸望向她——四目相對,她立刻將目光移開,不敢再看他。

她的臉,都開始發燒起來。

顧維崧手臂收緊,將她抱緊在懷中,在她耳邊道:“當初你突然離開,都沒有給我留下一封書信嗎?”

孫嬌茜一呆,覆又低下頭,不言語。

顧維崧見她分明異樣,暗中揣測她應該是匆匆離開上海前,給自己留過書信的。或者是書信在送往顧公館的途中,被他父母截下;或者,姑娘家害羞呢!

她在信中寫了些什麽言語?會不會是——姑娘家的情話?

念及此處,他含笑問她:“你在信中,對我說了些什麽呢?”

孫嬌茜本來已經不打算再提及被撕碎的信中——恰是旅館之夜,在小公館無意中聽到的關於白蝶菲陳兆軒要向顧家覆仇的言語。可如今,聽他這般追問,她已經是心亂如麻。

說出來,為了他,卻要害了曾經最要好的朋友,哪怕她和她已然絕交;不說出來,就這麽眼睜睜看著白蝶菲想方設法害了顧氏全家最終害慘他嗎?

她張了張口,卻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心中苦極,眼淚都流出來了。

“好了好了,你就什麽也不要說了。”

顧維崧吻著她流在臉上滾燙的眼淚,只當她窘迫呢。想到畢竟姑娘家,有些話,也許可以悄悄寫進信裏;但面對面說出,就真的難為人了。

念及此處,他也不再去“難為”她。吻著她的眼淚,嘴唇觸及,她的淚是滾燙的,她的臉是滾燙的,就連她被他抱在懷裏的身軀也是滾燙的。

兩人本就衣衫單薄,又是一對青年男女。

就連他的身體,也變得滾燙。

“我……我……”孫嬌茜心亂如麻,聽到的“真相”,到底要不要跟他說,要不要?

顧維崧突然吻住了她的唇。

孫嬌茜只覺得腦中轟鳴,閉上了眼睛。

他一把扯去她的衣衫,也扯去了他的衣衫!

……

良久,他終於翻身下床,衣褲都穿在身上。至屏風後,先用薄紙擦了手,再匆匆另一番清洗擦試,換上一條褲子。

他慶幸這房間內,準備了自己的多套衣褲。

屏風後有一個可以洗澡的木盆。他親自倒了冷水和熱水,用手試了水溫,然後到床前,見她把臉埋在枕上,不敢看自己。

他伸手為她解除衣衫。

孫嬌茜輕輕一掙紮,含糊道:“不要……啦!”

他笑道:“難不成,你想穿著衣裳洗澡?”

他把她剝得如初生嬰兒那般,然後抱著她到屏風後,將她放進澡盆。

他親手為她清洗著身體。

孫嬌茜原本閉著眼睛,後來又睜開,看他一眼——衣褲都整整齊齊穿著,不滿道:“原來……你把人家衣裳都除掉了,自己卻穿得好端端的。”

“原來你想讓我也脫/光!”他笑著對她說,然後故意去解自己的衣扣,故意在她面前“耍流/氓”!

“不……不是!”她臉紅得更厲害了,扭臉向一邊,壓根不敢再看他。

顧維崧停止解衣扣,不再戲弄她,見她嬌憨動人的模樣,心中一動,忍不住湊上前,在她緊閉的眼皮上,印下輕輕一個吻。

她把眼睛瞇開一條縫,偷看他。看到他在水汽氤氳中,似笑非笑的英俊臉。立刻又閉上眼。

如果說,之前他對她,還是“犯錯”後應付的責任;如今,他簡直覺得,他對她真的動心了。

他又立刻想起另一個白衣倩影,和眼前的“嬌憨動人”,是另一種“聰慧端麗”。

兩個姑娘,真的是各有各的好。

一時間,他簡直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愛哪一個?還是兩個,他竟然都愛?

顧維崧搖搖頭,不再想這個“讓人煩惱”的問題。他低頭,將澡盆中的美麗身體清洗得差不多了。然後將她抱出,濕淋淋的放在一張木椅上,再用幹毛巾,將她從頭到腳擦試。

全程她都閉著眼,不敢看自己。

擦試得差不多了,他將她抱起,轉過屏風,抱到床上,輕輕放下,再拉過薄被,蓋在她身上。然後也躺在她身邊,穿著幹凈的衣褲,雙手抱住了薄被——裹在薄被裏的身體。

隔著一層衣褲,一層薄被,他就這樣抱著她,慢慢睡去。

顧維崧一夜未歸,顧家下人奉老爺太太之命,到處找人,第二天一大早找到桂香院,很快從護院的王姓男仆夫婦,得知了消息,也等不得大少爺和“二夫人”起床,飛跑回顧公館報告。

一夜繾綣,床帳內的一對男女,都明顯睡遲了。

顧維崧是被汽車鳴笛聲驚醒的。

他睜開眼睛,聽到兩人走進院落的聲音。當下坐起,發現身上的衣裳,已經變得皺皺巴巴,眉頭一蹙。

身邊孫嬌茜也被驚醒了,躺在他身邊,將薄被拉到脖子位置,紅著臉問他:“外面……好像來了人,會不會是……你們家的人?”

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把崧兒給我叫出來!”

顧維崧回頭,低聲對她道:“是我父親,我先出去。”

孫嬌茜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又羞又窘道:“是你父親,他……他會不會再來趕我走?唉,我現在這個樣子,沒法出去見人,你不要提我在這裏。不要讓別人進這個房間,我……我先躲一躲!”

敲門的聲音,已經有人站在門外,是男仆老王,恭聲道:“大少爺,老爺和太太請大少爺出門一見。”

孫嬌茜一聽顧家太太竟然也來了,當下將薄被拉過頭頂,把臉都遮住——真的是沒臉見人了。

顧維崧失笑,輕輕拍拍被子,笑道:“你放心,有我在,你什麽也不用擔心。”

顧維崧跳下床,從櫃子裏,找到又一套衣褲,穿上身。然而面對鏡子梳理下頭發,確定幹凈整齊了,這才走出臥房的門,又掩上門。

顧維崧走到堂屋,見父母正坐在堂屋兩把太師椅上。

顧永昌見長子,眉毛一挑,還未開口。

顧維崧搶上前,雙膝著地,跪在父母面前,一言不發,磕下頭。額頭著地,砰砰有聲,連磕三個響頭。

黃薇瀾見兒子額頭上都磕出血跡,心疼之下,還想上前將兒子拉起。可回頭一看老爺神色——她終究還是端端正正坐在太師椅上,一言不發。

顧永昌質問道:“你以為你磕這幾個響頭,就能解決事情嗎?”

顧維崧直起腰,面對父母,朗聲道:“兒磕頭,是求父親母親恩典,莫讓顧家骨血,流落在外!”

顧永昌和黃薇瀾來桂香院之前,已經聽聞“孫姓女子懷有身孕”。可如今,乍一聽兒子如此言語,卻還是都怔住了。

黃薇瀾看看兒子,再看看老爺,神色有異,還是一言不發。

顧永昌盯著長子,冷笑一聲,道:“好,好,好你個顧家大少爺,這是在外胡鬧,鬧出個結果了,就想憑著‘顧家骨血’四字,來要挾為父為母嗎?”

“要挾二字,兒子實在不敢當。只是兒子一時糊塗,犯下大錯,有愧父母,有愧孫家小姐。於情於理,兒子也要對孫家小姐負責。原本只是兒子一時犯錯,卻不曾想到,到如今,有了結果。孫家小姐懷上了兒子的骨血,也就是顧家的嫡傳血脈。倘若讓顧家的血脈,流落在外,就是兒子生前愧對家門,死後愧對列祖列宗。慚愧實大,情理難容。還望父親母親,能夠成全。”

說畢,顧維崧再次磕頭下去,額頭觸地。

“大少爺,你連列祖列宗都擡出來了。可問題是——”顧永昌盯著跪在腳下低頭的兒子,一字一句道:“孫家小姐所懷骨血,自然是庶出。可這庶出,倘若是女孩也就罷了,倘若是男孩……都說尊卑有別、長幼有序,妻妾亦分先後大小。這妾生子,又怎能做顧家的長房長孫?你一時犯錯本來不打緊,可到如今,妾生子要越序逾大,豈不全然亂套?”

顧維崧直起腰,不卑不亢道:“事到如今,天意如此。還望成全!”

黃薇瀾回頭看老爺神色,趕緊站起,攔在老爺發火之前,道:“崧兒不懂事沖撞了老爺,快快道歉。這件事,回頭再計較。”

顧永昌未及開口,顧維崧擡頭道:“此事兒子必然負責,為孫家小姐爭得名份,還望父親母親成全。”

顧永昌站起,一腳把個兒子重重踹倒在地,怒道:“不肖子,偏要在這些人生大事上,氣死為父!:

然後一臉怒色,徑直走出桂香院。

黃薇瀾回頭看看額頭有血、又被踹倒在地的長子,唉一聲,小聲道:“這事,我回頭和老爺慢慢商量!”

然後也快步追出桂香院。

顧維崧從地上慢慢爬起,拿手帕,擦試額頭上的血。

身後,門吱呀開啟的聲音。

他回頭,見孫嬌茜穿著皺巴巴的旗袍,倚在門口,望著他,突然奔來,一把抱住他,把頭頂抵在他額下,喃喃道:“我都聽到了。維崧,你為我,向父母磕頭,被父母責罵。我孫嬌茜何德何能,又是幾世修得的福份,得維崧這般對待?維崧你真的不必為我操這許多心,我真的什麽也不求,只要能伏侍維崧一輩子,我就是跟在維崧身邊做個每天端洗腳水的丫頭,也是心甘情願!”

“什麽丫頭之類的話,以後再也休提。”顧維崧撫著她的秀發,在她耳邊道:“你放心,有我在,你在顧家的名份,遲早不是問題!”

天氣已熱,孫嬌茜卻是抱緊他,抱得兩個人都身子滾燙了,卻遲遲不肯松手。

半晌,她打定主意,擡頭對顧維崧道:“維崧,有件事,我還沒有和你講。這件事,本來是想寫在一封信裏,然而……然而我還是將信撕碎。可到如今,我……我杏眼 你說,這封信中的內容,是關於白蝶菲的。”

顧維崧聽到“白蝶菲”三個字,臉色一變,又笑道:“蝶菲那邊,你也不用擔心。她雖為正室,但有我在,斷斷不會讓你受委屈就是了。”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能不提妨白蝶菲,她其實……其實……”

孫嬌茜說到這裏,突然結巴了。盡管白蝶菲已經出言“再無交情二字可言”,可畢竟她和她曾是那樣最貼心要好的朋友。到如今,面對顧維崧,想把聽到的曾經最好的朋友和他人密謀向顧家覆仇的言語,說出來,一時間竟然說不下去了。

她的臉漲得通紅,欲言又止。顧維崧突然打斷了她,也中止了她的為難。

顧維崧嘆口氣,對她道:“我是真的不希望看到別人在我面前說是非,不管是出於什麽緣由。以後,我不會讓蝶菲在我面前說你嬌茜的是非;也希望嬌茜不要在我面前,說她人的是非。”

孫嬌茜聽此言,眼淚奪眶而出。她松開手,倒退幾步,不提妨踏到門檻,整個人向後栽倒。

顧維崧一把拉住她,將她拉回,用力過猛,拉得她一頭撞進自己的懷抱。

孫嬌茜卻是伸手一推,再倒退一大步,離他稍遠一些,沖他搖頭道:“你錯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說完這話,卻再也沒多說出什麽。轉身從他面前跑開,哭著跑回昨晚的房間,重重掩上門。

顧維崧看著緊閉的房門,暗道姑娘家還是喜歡吃醋……

他也註意到她身上的衣裳明顯的舊了,得給她另置一批新裝。

當然,還有些能補身子的吃食。

桂香院一對三十來歲的夫婦,也不適合照顧有孕在身的顧家如夫人,得另行尋覓一個伶俐些的丫頭和一個會做菜的老媽子。以及兩個保鏢。

顧維崧心中盤算著,很快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本來寫了幾百字的H……

然而大環境河蟹,於是統統刪掉,未留存稿。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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