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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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父孫母自從看了女兒出走前留下的書信,就緊跟其後回到上海,一路打聽到顧公館,找上門,求見顧大少爺,卻在公館大門外就被幾個顧家下人往外趕。

“去,去,走一邊去。我們家大少爺,豈是隨便什麽人能見得到的?莫站在這裏礙事!”下人們不耐煩地轟人。

突然有人道:“是老爺太太的汽車!”

一輛汽車由遠而近。幾名下人趕忙跑上迎接,一時間再也無人理會兩個衣著土氣的老夫妻。

孫父拉著妻子的手往後退兩步,見汽車眼看著駛來,突然松開妻子的手,沖到汽車前。

急剎車。

親自開車的顧永昌,見車前簡直不要命的“鄉下人“,回頭吩咐車窗外的下人:“把人拖開!”

幾個下人立刻上前將人往外拖。

對方卻還是拼命掙紮。

顧永昌不理會,再次開車往公館大門進。

掙紮個不休的“鄉下人”,沖著車窗喊:“你們家大少爺騙了別人家的女兒,就以為藏起來可以躲事嗎?”

顧永昌停車,問車窗外:“你姓什麽?”

“我姓孫。我知道你們家大少爺的名字——顧維崧!他跑不掉的!”孫父還在怒喊。

顧永昌吩咐下人:“帶孫家二老到會客室。”

良久,顧永昌和黃薇瀾親自送孫家二老出洋樓,然後派了司機,開汽車送二人到桂香院——陪伴照顧女兒。

回到洋樓,無人處,黃薇瀾問顧永昌:“你真的決定為崧兒娶下這個二房?”

“如崧兒所說,顧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現在對待這個孫家女兒,讓她安心養胎就好。”顧永昌又道,“畢竟懷孕的女人,是受不得委屈的。”

“可是,”黃薇瀾又疑慮,“如老爺所說,生個女孩也就罷了;倘若生出來的,是個男孩,可怎麽辦呢?”

“顧家的長孫,自然是嫡孫,自然要認正室為母親,這個沒有疑問!”顧永昌又道一句,“至於產子後,這位雜貨鋪的孫家小姐……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到時候,對外報個暴病身亡,即可!”

黃薇瀾擡頭看老爺。

顧永昌又低聲道:“這些打算,當然不能讓崧兒知道。總而言之,顧家的長房長孫,只能是嫡長孫!”

“以及桂香院之事,要保密。註意些,不要傳出去就是了。”顧永昌又補充道。

“可萬一被許家人知道了,又該怎麽辦呢?”黃薇瀾擡頭問老爺。

“實在瞞不住,其實也不打緊。畢竟男人三妻四妾的,多了去了。到時候咱們再和許家說明,倘若生下長孫,就認白小姐為母親。相信許家也就不會太過追究此事了。”顧永昌淡淡道。

八月九日,上海虹橋,軍用飛機場。

多名機場衛兵包圍著一輛從外硬闖入機場的軍用卡車。

突然一聲槍響,卡車上一個日本軍官,一槍正中一名衛兵,將其當場槍殺。

眾多衛兵集體舉槍對準卡車。

一時間槍聲大作。

車上一名日本軍官,和一個日本兵,當場被擊斃。

日本領事三浦敏夫很快得知消息,低聲道:“序幕已經開始了;正式節目,即將來臨;上海,早晚會成為日本皇軍的天下!”

第二天,陳兆軒探聽得顧家消息,很快報之許炳元。

許炳元請來顧永昌夫婦,雙方一番討論,許炳元親自送客出門。然後吩咐陳兆軒:“叫蝶菲來。”

白蝶菲趕到許公館。

許炳元將陳兆軒也屏退,只留白蝶菲一人,然後才開口:“昨晚,剛剛發生了一件軍政方面的大事,具體情形如何,也不好多說。只能說,也許用不了幾天,上海也不能太平了。眼看著就要要打仗,到時候,一切都會有變化。顧家大少爺我看著人很好,我和太太,以及顧家老爺太太的意思呢,還是希望在戰事之前,及早把婚事辦了。這樣蝶菲終身有托,我和太太也算放下一樁心事。”

白蝶菲低頭坐著,半晌,才擡頭道:“我知道一定另有緣故,才讓幹爹重提此事。倘若另有緣故,且非軍政大事,蝶菲也希望知道真相。”

許炳元一怔,然後笑道:“蝶菲果然冰雪聰明。這事,本想慢慢說與你知。可如今確實也不好再瞞下去了。其實就是……顧大少爺酒後亂性,和一位孫家小姐……咳,如今孫家小姐有了身孕,剛剛足月。軒兒偶然知道此事,告之我。我立刻請來顧家老爺太太,一起商量。顧家老爺太太一來就道歉說是他們教子無方,再三說對不住白小姐。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麽。然後我們家長坐一起商量了,已經決定,倘若那位孫小姐生下個女孩,也就罷了;倘若生的是男孩,這個男孩,自然是認蝶菲為母親,成為顧家嫡長孫。這個決定,是顧家老爺先提出的,我覺得還妥當。就是不知道蝶菲意下如何?”

白蝶菲擡頭看著許炳元,半晌,才道:“你們做下這個決定,有征求孫小姐的意見嗎?”

許炳元又是一怔,然後搖頭道:“蝶菲,你竟然還顧忌孫小姐的意見?我也知道孫小姐之前是你的朋友,可是她竟然背著你,和顧大少爺有此事……她這個所謂朋友,也根本不是什麽真心的!她待你如此,你又何必顧忌對方?這件事,就算有什麽孫家的惡果,也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白蝶菲臉色有異,沈默半晌,才道:“這件事,容我考慮一下。”

“婚姻大事,自當慎重考慮。”許炳元點頭道,“蝶菲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回去,靜下心想想怎麽辦,也好。”

“蝶菲先行一步了。”白蝶菲站起,向幹爹欠身行個禮,然後走出許公館。

許炳元交待了陳兆軒親自開車送“情緒不定”的白蝶菲回小公館。

路上,汽車中。

白蝶菲突然道:“我從來也沒有想過,你我對顧家的計劃,竟然會將孫嬌茜也牽扯進來!”

“這件事情,是孫小姐的孽緣,怪不得你。”陳兆軒道。

“可是,”白蝶菲流淚道,“當初如果不是我,她也不會遇到顧維崧,也不會多次和顧維崧碰面,發展出這段孽緣。剛剛幹爹竟然還跟我說,倘若她生的是兒子,這個兒子,要歸我,算做顧家的嫡長孫。顧許兩家商量事情,根本無人在意孫嬌茜的看法。那以後孫家還不定會是怎樣的結果!孫嬌茜她以後……以後不定淪落到怎樣一番境地!我根本沒想到,事情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白蝶菲說到後面,已經是泣不成聲。

“你顧忌她,她又何曾顧忌你?她倘若真的有二三分顧忌你,也不會懷上顧維崧的孩子。顧維崧的為人,你我還不知道?絕不是霸王/硬/上弓的強徒。孫小姐沒名沒份就懷上身,說到底,是她自找的,怪不得別人。更何況,當初你竭力為她和青年才俊林家翰拉攏,已經是做了朋友能做的一切。到如今,她落下這麽個結果,完全是她自身的問題,怪不得別人!”陳兆軒又道,“顧忌別人,還不如顧忌你自己。孫小姐還不知對顧維崧說了多少。你呀,還是考慮一下,倘若孫小姐對顧家說出你我的覆仇計劃,該怎麽辦?縱然以孫小姐如今的身份立場,她說這話,別人十有八九只當她在吃醋造謠。可保不住顧家有人留下心眼,保不住以後被他們查出蛛絲馬跡。這些,才是你現在真正該考慮應對的。”

白蝶菲低頭,雙手掩面,一言不發。

桂香院,已經多了一個伶俐的丫頭和一個愛幹凈且擅廚藝的老媽子,加上王姓夫婦和孫父孫母,以及兩個保鏢,院子裏,登時熱鬧起來。孫嬌茜在其中,倒也是眾星捧月。

孫母剛到桂香院時,還是悄悄勸過女兒“自行打胎,悄悄離開。”奈不住這未出嫁的閨女是咬定牙關一定要生下孩子,娘在旁邊怎麽勸都不聽!

旁邊孫父先是半晌不語,後來聽母女爭執,終究還是開口說一句:“顧家分明承認了這個孩子,倘若真把孩子弄沒了,顧家人,豈肯善罷甘休。唉——怪你爹沒出息,一輩子沒錢沒勢,這半生積蓄,離了上海到南京,也還是只夠再開一家小小雜貨鋪!顧家這樣的人家,豈是咱們能夠對付得了的?”

孫母卻怒道:“這顧家就算承認了孩子,也不承認咱們家閨女。沒名沒份的,就生下孩子,這算什麽?”

“等生下孩子,還怕沒名份?顧家的主意,我也能猜得出七八成——畢竟顧大少爺一個多月前訂婚的白小姐,是許家幹小姐。顧家人也不好得罪許家,自然不能將此事說得太早。也不好在正室過門之前,先娶二房。他們應該是想先對外瞞下來,等生下孩子,再抱到顧家,公開承認了孩子,自然要也要公開承認咱們閨女的名份。到時候,白小姐不管有沒有正式進顧家的門,就算再氣惱,見了顧家的長孫,她也沒轍。但願這次懷的是男孩,一生下就是顧家的長孫,母憑子貴,哪怕在正室面前,腰桿也能硬一些。”

“可是維崧說了,他喜歡的是女兒。”孫嬌茜在旁突然道。

孫父氣得用手指頭敲女兒的額頭:“快醒醒吧,女兒哪有兒子值錢?從來都只講究長孫,誰會講究什麽長孫女?你真要生個女兒,不管顧大少爺是不是真的喜歡,顧家老爺太太也不會當回事的。你真要抱個女兒到顧家當二房,大房就是給你臉色看故意為難你,你只有一個女兒,你拿什麽去和人家對抗!”

“其實白蝶菲,她其實是和他人要害顧家,她本來是……”孫嬌茜對著爹娘,說話不顧忌了,張口就道。

還未說出“金萱”二字,突然聽得門外丫頭道:“白小姐來訪,說是來看望……看望孫小姐!”

丫頭本來也是跟著院內其他下人喊孫嬌茜“大少奶奶”,可如今,白蝶菲突然登門,就站在附近,丫頭也只能改口,喊“孫小姐”了。

一名保鏢在白蝶菲一進院門,就悄悄離開,飛奔跑去找大少爺報告。

孫父孫母對視一眼。

孫嬌茜臉色明顯一變。

孫父立刻拿下主意:“人都來了,總不能躲起來,茜茜,出門見客!”

孫母去開門。

孫嬌茜突然道:“等一下!”

孫母回頭,見女兒穿著寬松的衣裳,從床上跳下,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又擦了點胭脂,這才回頭道:“開門吧。”

孫母唉一聲,沖著孫父搖搖頭,然後開門。

門打開,一身素白的白蝶菲冷清清地站在臺階下,一陣風來,滿地桂花在身周飛舞。

白蝶菲神色無異樣,只拎著一個紙包,沖二老客氣道:“可以進來嗎?”

“當……當然!”孫母趕緊將客人往進請。

白蝶菲禮貌地說聲謝謝,然後步入房間。一擡頭,看到月餘不見的孫嬌茜,穿著明顯寬大的衣裳,趿著錦緞拖鞋,站在屋中間,瞪視著自己。

“茜茜,我聽說你在這裏,所以買了點燕窩,給你帶來。”白蝶菲客氣地說著,將手中的紙包遞給孫母。

孫母趕緊接過,還客氣道:“這怎麽好意思呢。”

孫父咳了一聲。

孫母捧著紙包,站在當地,神情尷尬。

白蝶菲客氣問二老:“我有很久沒見到茜茜了,想單獨和她聊一聊,可以嗎?”

已經完全沒了主意的孫母,回頭看孫父。

孫父低頭一思量,還是擡頭道:“白小姐專程趕來,豈有逐客之理。就讓白小姐……和咱們閨女,好好聊一聊。”

他說著,拉著孫母,走出房間。

孫母還不住地回頭看。

孫父砰一聲,關上了門。

臥房內,只剩下兩個姑娘。

白蝶菲向前一步,孫嬌茜退後一大步——退得有些急了,撞到椅子,險些摔倒。

白蝶菲趕緊上前,一把扶穩她,低聲道:“你現在有了身子,行動不方便,還是小心些的好。”

孫嬌茜卻是一甩手——將她手臂甩開,盯著她直言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自從來了上海,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有了身子,我自然要買些東西來看望了。”白蝶菲神色如常道。

孫嬌茜盯著她,半晌,才道:“少來這一套!那天晚上,是你親口說出的——‘從此你我,恩斷義絕,再無交情二字可言!’你說過的話,才一個月就忘,我可沒忘!”

“你果然沒忘,所以在我說完這番氣話後的當天晚上,才過了一兩個時辰,就和我的未婚夫睡在旅館同一個房間……還因此有了身孕!”白蝶菲一字一句道。

“你的未婚夫?你有把他當未婚夫看待嗎?你不過是要處心積慮害他家人,到頭來也是要害了他!”孫嬌茜怒斥道。

“你現在的身份,即使把這番話說給他聽,他也覺得你是在故意吃醋鬧事,對不對?”白蝶菲笑問她。

“你——”孫嬌茜氣得又想打人。

白蝶菲已有提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推倒在椅上。

孫嬌茜重重坐倒在椅上,擡頭怒道:“你來,是想害我腹中的孩子?你竟然想弄死顧家的骨血……”

“你錯了,我怎麽可能這麽蠢?”白蝶菲伏身上前,面對面道,“你腹中的顧家骨血,會好好的,沒人能動得了。我為什麽來看望懷上我未婚夫的孩子的昔日好友……”

白蝶菲說到這裏,卻沒有再說下去,低頭盯著孫嬌茜兀自平坦的小腹,心中暗自思量。

她在等待,等待顧維崧的到來!

茂昌土行。

顧永昌頗有些煩惱——原本該在前幾日到達上海的一批“土”,至今無消息。

土行的庫存,只夠接下來兩三個月發賣的。原本該到的一批貨物,遲幾天也不打緊。只是最近不斷有日軍就要打到上海來的傳聞。倘若戰事一開,貨還沒到,這對土行來說,真能成大事故。

因為這批數額頗不小的“土”,原本計劃著八月底再派人去押貨回上海,只是盧溝橋事變後,顧永昌和許多商人一樣,擔心戰事起,大變故,所以特地派出成守堅,親自提早前往雲南押貨。這一去,卻是遲遲未歸,亦不曾有任何消息。

少了個成守堅,如失左膀右臂顧永昌只有喚長子顧維崧到土行,日夜幫忙處理事務。

這天,顧維崧如往常幾日那樣,就在土行匆匆吃了中飯,正和父親討論著生意上的事務,突然一名顧家保鏢匆匆奔來,神色焦急。顧維崧擡頭一眼看到,向父親告個罪,然後走出,低聲詢問保鏢。

保鏢低聲作答,顧維崧神色明顯有異。

顧永昌看得分明,亦識得那名保鏢前幾天剛被長子拔去看護桂香院。當下猜中□□分,試探問:“可是白小姐知道了消息?”

顧維崧低頭道:“她去了桂香院,說是……看望孫小姐。我想……我想先行告退,望父親批準。”

“是得回去看一下。”顧永昌又交待道,“無論是白小姐還是孫小姐,哪個生氣動怒,都不妥當。你自己想想辦法,看如何周旋。總而言之,崧兒你權衡利弊,好自為之!”

“多謝父親提醒。”顧維崧言畢,匆匆離開土行,親自開汽車,急駛回桂香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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