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綠裙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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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公館的藏書室,顧維崧拿著一瓶香檳和兩個水晶高腳杯,和林晨楓對飲。

“眼看著,維崧就是個要有妻室的男人了。說真的,我還真有些不適應。”林晨楓笑著,將半杯香檳一飲而盡,接著道,“你呀,眼瞅著就要成家了。而我呢,總還要浪蕩好幾年,到時候,不知哪家沒造化的小姐,不計前嫌收了我這個浪蕩子。”

“你又何苦來?”顧維崧忍不住說他,“你從十幾歲到浪蕩到現在,也差不多該收手了。好好在洋行做事,職位再往上升一兩級,就該找個情投意合的好姑娘,正正經經談一場以婚姻為目的戀愛。而不是像現在,連我都搞不清你到底有過多少個女朋友。好在你現在還算收斂,不像在大學時那樣,同時交兩三個女朋友,到頭來挨了幾頓好打。畢業後也在英國一直找不到一份好營生,還不是四處濫情結果又四處結仇的緣故?不是我後來拉你上回國的船,就你這本性難移,獨自留在英國再那麽胡鬧,早晚惹出大事!”

林晨楓低著頭聽著,突然打個酒嗝,擡頭笑道:“正正經經談一場以婚姻為目的的戀愛?維崧,我又想說你了,你現在這麽突然訂婚之前,又何曾是一場正正經經以婚姻為目的的戀愛?你和……白小姐到底什麽時候談的戀愛,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不光是我,只怕全上海灘都不知道顧大少爺和白小姐是什麽時候開始正正經經地談戀愛的。好像都沒怎麽戀愛,就突然訂婚了。照這架勢,是不是再過個大半年,還沒怎麽正式成婚的,就突然抱上娃娃了?”

林晨楓是乘醉胡言,顧維崧直接踹了他一腳,沒好氣:“越說越不像話了!我看你是找打!”

“得得得,就要成家的男人,果然是惹不得!我這就走,離你遠一些。”林晨楓說著,三步兩步走出藏書室門外,轉眼又折回,捏著酒杯乘醉問顧維崧,“怎麽沒見顧小姐?”

“她生病了,去醫院看病了。”顧維崧淡淡回答。

他當然不好對人說出,妹妹氣忿他這個做哥哥的“豬油蒙了心”,連訂婚宴都不肯參加,天還沒黑就跑出去“散心”去了。派了幾個保鏢跟著,想必在外不會有事。

林晨楓哦一聲,倚在門口若有所思。

顧維崧擡頭看他,突然道:“你這個浪蕩子敢對妍兒有什麽念頭,我和父親饒不了你!”

“豈敢,豈敢!我只是沒看到顧小姐略有些奇怪,隨口問一下。”林晨楓立刻道,“這個維崧你盡管放心好了,朋友之妻不可戲,朋友之妹更不可戲!”

說完他就跑了。

顧維崧罵一聲混蛋,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香檳,一飲而盡。然後整整衣衫,也走出藏書室大門。

穿著黑色禮服的顧維崧一現身,得諸多賓客們恭喜/寒喧。他彬彬有禮地應對著每一位賓客,得眾人一致交口稱讚。不少賓客,紛紛轉頭向許炳元夫婦恭喜。

從門第上,自然是顧家高攀了許家;

可從人才上,卻是……許家幹小姐簡直是幾輩子修來的好福氣。

當然,如此言語,眾賓客也只是心中暗想。

又有幾個女客,聚在一塊低聲議論:顧大少爺潘安宋玉一般的相貌,加上人品才幹學歷,全上海灘年輕少爺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可這樣的人物,怎麽就偏偏讓許家幹小姐得福,而不是許家的親小姐?

雖然分別訂婚,可在場諸多人,內心深處,卻還是覺得顧大少爺真正的良配,還是許家大少爺許瑛娜,而不是她人。

有一個太太低聲問一個朋友:“不知這位白小姐,比許大小姐如何?”

“唉,幹小姐,哪裏及得親小姐?當然,許大小姐定下的親事也是極好,張家少爺也就是相貌上比顧大少爺略有不及,可也是人見人讚的一表人才,更何況,人家可是張狀元的嫡孫。論根基,顧家可比張家差得遠了。許家和張狀元一家結成親家,許老爺認幹女兒此舉,也真是值了!”朋友這樣評價,又悄聲道,“那個白小姐,不僅是出身……咳,就是相貌,也明顯不及許大小姐。真不知道上輩子敲穿了幾個木魚,讓她今生如此步步高攀!”

旁邊幾名女客,聽得分明,對視幾眼,全都搖頭輕嘆。

突然一片驚嘆聲。

幾名女客紛紛擡頭,望向樓梯口,見一名穿著薄荷綠長裙的佳人,高高在上,俏生生地站著,雙手輕輕拎起拖地的裙擺,一步步往樓下走。

頸間腕間耳下發間,有全套的黃金鑲翡翠首飾。薄荷綠長裙,更映襯出□□在外的冰肌雪膚。

她個子高挑、舉止優雅,更兼氣質高貴,如此盛裝華服,邁著高雅的步伐,一步步走下樓梯——不僅在場女客們全都看得目瞪口呆,男賓們亦是目不轉睛。

此時此刻,眾賓客眼裏,這場訂婚宴的女主角,從鋪著紅地毯的樓梯優雅走下,竟如電影皇後一般光彩奪目。

白蝶菲平日裏也是個公認的漂亮姑娘,但漂亮得並不紮眼;可一到眾目睽睽的大場合,盛裝華服,立刻由內而外散發出耀眼的光彩,整個人看上去高貴美麗了很多,竟是不亞於電影女明星的奪目!

(許炳元曾經評價這個幹女兒:蝶菲只要到了大場合,就會變得光芒四射。這一點,卻是多數大戶千金所不能及的。)

一名女客不僅低聲嘆道:“天哪,她就是白小姐嗎?竟然……竟然這麽美,看上去不比許大小姐差呢。”

周圍幾名女客,面面相覷,全都不作聲。

顧維崧目不轉睛盯著從樓上款款而下的綠裙俏佳人,一直盯著她慢慢走近,走到自己面前,突然綻開一個笑容,伸手,挽住了他的臂膀。

“你穿這樣的顏色,另一種好看。”顧維崧低聲對她說。

白蝶菲望著他——黑色禮服,雪白的襯衫,黑色蝴蝶結。他的一雙眼睛,更是熠熠生輝。當下一低頭,聲音低低的道:“你穿黑白二色,另一種……另一種莊重!”

姑娘家,哪怕是面對一個無可挑剔的美男子,也很難當面說出“好看”二字。

顧維崧現出一個笑容,挽著未婚妻,在眾多男女賓客們的嘖嘖讚嘆聲中,走向人群。

人群中,不僅是女客們紛紛讚美。就連不少男賓,亦爭相羨慕顧維崧,說他好福氣,有這般美麗高貴的未婚妻。

賓客中不多幾名洋人。用英語向兩人賀喜,白蝶菲站在未婚夫身後,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傾聽未婚夫用流利英語和洋人交談,偶爾有洋人問到自己身上,才開口,一口純正地道的英語,卻是絲毫不亞於留過洋的顧維崧。

洋人們驚嘆後紛紛賀喜顧維崧的好運氣……

白蝶菲隨著顧維崧,面現迷人的笑容,優雅面對每一位賓客。在一張張的陌生臉中,終於找到渣打銀行的幾位同事。

王經理帶著林家翰,以及張桂娟趙墨秀錢民英幾人,上前向顧白二人祝福。

張桂娟快人快語,當即道:“王經理賀禮是單獨的。至於我們幾個,禮輕了,送不出手;禮重了,也很難靠單獨之力。所以我和墨秀,還有家翰,還有民英,我們四個,湊份子,得一只白玉蝴蝶,送給白襄理,算是我們一點小小的心意。”

白蝶菲立刻道:“大家真是太客氣了。同事緣份,早已成熟人。禮物什麽的,心意到了即可,又何必這般浪費?”

林家翰已經將一個極精致的木匣送上前。

趙墨秀在旁道:“說什麽浪費。不過,這次湊份子,家翰可是湊的份子最大最多了。”

顧維崧在旁接過木匣,彬彬有禮問:“可以打開嗎?”

“當然了!”張桂娟和趙墨秀異口同聲。

顧維崧打開木匣,見匣內又有一層玻璃,玻璃下是一只極精巧的白玉蝴蝶,不僅雕刻得面部生動,一雙白玉翅膀更是薄如蟬翼,顫顫巍巍,仿佛振翅欲飛。

“如此禮物,真是太貴重了,可當傳家寶。真是謝謝幾位了。”顧維崧欠身道。

“顧大少爺,您真是太客氣了!”三四個年輕人異口同聲。

很快又有貴賓上前祝福,白蝶菲向同事們低聲道個謝,一一握過幾人的手,然後隨著未婚夫,和貴賓寒喧。

不多時,顧白二人走到無人處時,顧維崧低聲道:“這幾位同事的心意可不小,回頭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這個自然。”白蝶菲點頭道。

她已經得知,在她請假這段日子裏,林家翰作為代理襄理,將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訂婚後,不出意外,她很快會辭去襄理一職。

林家翰自然是繼任襄理。到時候,她總要想方設法,為王經理林家翰以及幾位同事,也為渣打銀行,爭取到一些生意往來。

白蝶菲隨未婚夫在人群中優雅應酬,卻始終不見孫嬌茜的身影。

她親自送請柬到孫家雜貨鋪,又得孫嬌茜口頭應承會來赴宴,可如今……

她心中有些難過,暗想這個茜茜,終究還是不肯來。

顧維崧挽著白蝶菲,在會場走了一圈,大增了臉面。半晌,返回到顧氏夫婦面前,顧永昌直讚白蝶菲美麗聰慧舉止大方言語得體……正誇著呢,黃薇瀾在旁突然道一句:“白小姐,終究還是沒有戴我送的那朵黃薔薇。”

白蝶菲垂下眼皮,立刻恭謹回答:“太太送來的花,自是極好的。只是蝶菲不爭氣,換衣時,弄壞了花兒。辜負了太太的心,真正是蝶菲不是了。”

黃薇瀾未及開口,顧永昌在旁道:“太太你也是胡亂出主意。蝶菲這身衣裳,還有這套首飾,又哪能戴什麽鮮花。太太親手種出來的黃薔薇當然是好。可蝶菲頭上的發飾已經足夠,再多一朵鮮花,豈不是不倫不類?”

角落裏,陳兆軒將一杯白蘭地一飲而盡,高舉著玻璃酒杯,仿佛是看杯中殘餘的酒汁,卻是透過玻璃,遙望和顧維崧並肩而立的白蝶菲。

隔著一個玻璃酒杯的世界,看上去影影綽綽——遠處綠裙佳人,美得如夢如幻。

已經喝了不少洋酒,此時已微醺。陳兆軒乘醉,又為自己斟了大半杯白蘭地,高舉酒杯,對遠處的白蝶菲低聲道:“CHEERS!”

他一仰脖,將大半杯白蘭地一飲而盡。

陳兆軒已然喝得半醉,竟然沒有註意——身後不遠處,剛剛取了一大塊巧克力蛋糕的許琳娜,端著蛋糕托盤目不轉睛註視著他獨自喝悶酒的情景,也註意他杯酒不離手,目光卻始終望著遠處的白蝶菲。

她端著蛋糕托盤,站了半天,咬緊嘴唇,臉上卻完全不是孩子氣式的氣惱,而是小婦人般的悲愁。

陳兆軒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回頭,恰與她四目相對。

許琳娜一扭頭,端著大塊的巧克力蛋糕跑到另一個角落坐下,然後開始大口地吃起了蛋糕。

她現在的表現,又變回了“似乎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氣的許家二小姐。

可她的內心,已經波瀾叢生。

不過,畢竟白蝶菲畢竟就在今晚訂婚了,還是和顧大少爺訂的婚。

許琳娜像是突然長大,決定把內心的疑慮,隱藏心底,不說與任何人知。

一個已經定婚的女人,還是和那麽出色的富家少爺訂婚,沒有理由……再來威脅她許琳娜!

夜空,突然下起了雨。

定婚宴也接近尾聲,賓客們紛紛告辭。

差不多就剩下顧許兩家了。

雨已經下大。顧維崧主動道:“白小姐如果是回自己的小公館的話,可由顧維崧開車送回。”

“如此一來,真是有勞顧大少爺了。”許炳元笑著,又道:“都訂婚了,還喊什麽白小姐,聽著倒也奇怪。”

顧維崧一怔,回頭看向白蝶菲。白蝶菲臉一微紅,又道:“其實……我也是喊慣了大少爺,一時間確實也不好改口。以前怎麽稱呼,就……還是怎麽稱呼吧。”

許炳元和楊太太都是搖頭直笑。

楊太太看出兩個年輕人的赧然,當下又道:“也是,稱呼而已,沒必要立刻改口。以前怎麽稱呼,現在就還是怎麽稱呼好了。”

陳兆軒飲了醒酒湯後,酒醒得差不多了,也已經出門去開車。

許炳元就此攜太太和小女,坐著陳兆軒開來的汽車,就此離開了。

顧維崧親自去開汽車。

黃薇瀾從大廳一角的花瓶中,取出一束黃薔薇,約有七八只,捧給白蝶菲。

“我也是突兀了,蝶菲這身裝扮,戴一朵鮮花確實突兀。可這些花,是我親手種出來的,自己覺得自己種出來的花格外好看,很想送些給白小姐,帶回去插瓶放床頭,也是個小小的風景。”黃薇瀾笑道。

白蝶菲只有親手接過了,道:“這些花,果然開得特別好看。多謝太太了。”

“不用客氣。花開得好看,那是施了上等肥料。”黃薇瀾嫣然笑道。

白蝶菲手捧鮮花,不由得一怔,總覺得似乎什麽地方有些古怪。

顧永昌在旁道:“我這個太太,平時極愛幹凈,可種起這些薔薇來,連幹凈都顧不上了。澆水施肥,都是親歷而為。也難為太太了,平時那麽愛幹凈,可親手給花施肥這事,就毫不含糊了。”

正說著,顧維崧開車至,鳴車笛。

幾名下人撐起傘至白蝶菲頭頂。

白蝶菲向顧氏夫婦揮手告別,捧著鮮花,在幾名下人幾張傘的護送下,跑出洋樓,鉆進汽車。

汽車駛出了公館大門。

顧永昌回頭說太太:“你呀,到這個時候,不送兒媳一套首飾也就罷了,還非要送那幾朵花。就算花是親手種出來,可也讓人看著,總是……禮物太輕。”

“可是,”黃薇瀾眼波流轉,笑對夫君,“可是我就是覺得我不顧骯臟親手施過肥的鮮花,比什麽禮物都更適合白小姐!”

汽車上,白蝶菲捧著一束鮮花坐在後座發呆。

顧維崧開口道:“我從小看著我娘在那片花圃旁忙碌。可以說那一大片黃薔薇,都是我娘不辭辛苦不顧平時的潔癖,一株一株地種出來的。公館上下都說過我娘在那片花圃上耗了很多的心血,平時親易不允許別人采摘。連我和妍兒小時候淘氣踐踏了許多,也因此被娘責打過。那是娘唯一一次親自動手打了我和妍兒。”

顧維崧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了。他想起當年,四歲的妍兒拿著小木鏟在花園裏做著“尋寶藏”的幼童游戲,竟而挖到那片花圃下,在花下泥土中挖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坑……他當時才七歲,已知那片花圃,娘不允許任何人接近。他跑去想拉妍兒出來,妍兒卻在花叢旁向他撒嬌。兄妹倆絆倒在花叢中,被花刺刺傷,妍兒大哭不止,他不顧刺傷的疼痛哄勸妹妹。哭聲引來附近的阿堅叔,阿堅叔轉眼奔來將一對兄妹一手一個拎出。娘得知此事後,非但不寬慰被刺傷的一對兒女,反而大發雷霆拿戒尺將他和妍兒一頓好打,然後又逼著兩個哭成一團的孩子發誓再不接近那個花圃……

那片花圃,從此成了顧公館的一個“禁地”。

念及童年往事,顧維崧稍怔片刻,又接著道:“顧公館上下,都認為,這些太太親手種出來的黃薔薇,是太太心中眼中頂頂重要的。這麽多年,肯送這些薔薇給顧家以外人的,也只有你一個白蝶菲了。禮物雖輕,意義卻並不尋常。蝶菲,希望你能理解我娘的一片苦心。”

他言語深刻。更何況,他突然改口,喊她“蝶菲”!

白蝶菲捧著花,嗅著馥郁的芬芳,半天,才擡頭笑道:“這些花,聞上去真香!”

作者有話要說:

黃薇瀾口中“上等肥料”——女人的斷手,還不止一個。

九個女人的斷手,埋在花圃下,長年累月,親自照料——這是怎樣一番惡毒又變態的心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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